訓練場的清晨光線從高窗斜照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帶。夜羽站在公告板前,雙手插在黑色作戰服口袋裡,袖口挽起露出手腕,視線掃過那張新貼上的賭局公告。 「夜羽×寵愛本週任務完成數量」——取代了原先的「能撐多久」。 他聽見身後傳來壓低的交談聲。 「換了賭法欸……」「廢話,他們都強制組隊了,當然不能賭能撐多久。」「我賭他們這週完成五個以上,那兩個都是瘋子。」「五個?我賭三個,他們光吵架就浪費半天。」 夜羽沒回頭,也沒說話。他看著那張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生氣,也不是嘲諷,更像是在看一場跟自己無關的熱鬧。他轉身,準備往武器保養區走。 腳步聲從側面靠近。 他沒停,但那腳步聲在他旁邊停下來,沒有像往常一樣撞他肩膀或擋他的路。夜羽側過頭,紫眼睛對上那雙黃眼睛。 寵愛站在他旁邊,金色短髮有些亂,像是剛從訓練場跑過來,白色背心被汗黏在胸口,露出清晰的肌肉線條。他沒有嗆聲,沒有挑眉,沒有用那種哨兵特有的挑釁眼神壓過來。 他只是問:「你的獵槍槍管是不是換過材料?」 夜羽眨了一下眼。 這個問題太正常了——正常到他一時沒反應過來。他站在原地,紫眼睛看著寵愛,後者臉上沒有挑釁,沒有較勁,只有一種……實質的好奇。像在問一個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夜羽頓了半秒,回答:「鈦合金複合層。」 寵愛點了點頭,黃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難怪射速比標準型快。」他沒有多說,沒有補一句「下次我會更快」或「那又怎樣」,只是轉身,往訓練場另一側走去,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地板上,發出規律的聲響。 夜羽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走遠。 他感覺到左肩的舊傷微微發緊——不是痛,是那種注意力被拉走之後,身體重新回到當下的感覺。他垂下眼,沒有多想,轉身往武器保養區走去。 但身後傳來一聲口哨。 他沒回頭,但他知道那是誰。 林辰坐在場邊長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數據板擱在大腿上。他看著夜羽和寵愛各自離開的背影,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低下頭,在數據板上點了幾下——把賭注從「三枚代幣」改成「五枚」。 他喝了口咖啡,自言自語地低聲說:「有意思。」 --- 廢棄礦場的輪廓在暮色中像一頭趴伏的巨獸,生鏽的輸送帶從礦坑口垂落,風吹過時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夜羽蹲在廢石堆後方,獵槍展開抵在肩窩,視線沿著礦場邊緣掃了一圈。飛燕在他頭頂盤旋,黑色的翅尖在灰濛濛的天空中劃出弧線。右後方三米處,寵愛單膝跪地,電鋸擱在身側,獅子精神體伏在他腳邊,金色的毛髮在風中微微晃動。 沒有異常。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沒有。 夜羽正要起身,飛燕突然拔高,在空中盤了兩圈,發出尖銳的短鳴。他立刻重新壓低身體,手指扣上扳機護圈,視線順著飛燕指示的方向移動——礦場東側,廢棄的破碎機下方,有一團暗色的東西。 不是石頭。 他瞇起眼睛,調整瞄準鏡的焦距。鏡頭裡,那團暗色的東西逐漸清晰——是一頭畸變生物的屍體,體型約莫成年野豬大小,表皮覆蓋著深灰色的鱗甲,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攤開,像被什麼東西從高處扔下來。 夜羽沒有立刻動作。他維持瞄準姿勢,視線在屍體周圍掃了一圈,確認沒有埋伏或陷阱,才放下獵槍,朝右後方打了個手勢——手掌向下壓兩次,然後指向自己的眼睛,再指向屍體方向。 掩護。我上前檢查。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應答,像是喉嚨裡滾出的氣音。寵愛沒有說話,但夜羽能感覺到他的位置變化了——從三米外移到五米外,佔據了視野死角,電鋸啟動的低頻嗡鳴在空氣中震動。 夜羽起身,步伐放輕,沿著廢石堆的陰影繞向屍體。飛燕降落在礦場頂部的鐵架上,黑色的眼睛盯著下方,保持警戒。 他在屍體前三步停下來。 切口在頸部——平滑整齊,像被什麼極度鋒利的東西一刀切開,沒有撕裂痕跡,沒有鋸齒邊緣。夜羽蹲下身,沒有直接碰觸屍體,而是從腰間抽出戰術筆,用筆尖輕輕撥開切口邊緣的鱗甲。 皮肉組織呈現焦黑色,邊緣有輕微的玻璃化現象——高溫燒灼後迅速冷卻的痕跡。 他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深淵裂縫裡那具怪物屍體的傷口,也是這樣。 夜羽將戰術筆收回腰間,從側袋抽出取樣管,在傷口邊緣刮取微量殘留物。管壁內側的感應層立刻變色——從透明轉為淺藍色,帶著微弱的螢光。 非塔制式能量殘留。 他盯著那層淺藍色的螢光,腦中快速比對已知的武器數據。塔的標準配備——無論是動能武器還是能量武器——都不會留下這種殘留。高熱等離子武器才有可能,但那東西造價極高,體積龐大,通常只裝載在重型載具上。 有人帶著這種東西,在塔的巡邏範圍內活動。 而且不是第一次。 夜羽將取樣管密封,收入側袋,起身時視線掃過周圍的地面——腳印。不是他的,也不是寵愛的。鞋印比他的大上一號,鞋底花紋清晰,是某種軍規靴的印記,從礦場深處延伸出來,在屍體旁停頓,然後往西側消失。 他記下鞋印的方向,轉身,朝寵愛的位置打了個手勢——手掌平伸,然後指向通訊器。 回報。不要深入。 寵愛接收手勢後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話,從腰間抽出通訊器,按下頻道鍵。夜羽聽見他壓低的聲音在風中斷續傳來:「西側巡邏路線,礦場入口……發現畸變生物屍體……切口平整……疑似與裂縫內傷口一致……」 夜羽站在原地,視線落在西側的地平線上。暮色正在加深,礦場的影子拉得更長,風從那個方向吹來,帶著砂礫和金屬的氣味。他沒有感覺到敵意,但那片黑暗深處像是藏著什麼東西——不是怪物,而是某種更難定義的存在感。 通訊結束的細微電流聲從身後傳來。 「回報完了。」寵愛的聲音從五米外傳來,語氣正常,沒有較勁也沒有不耐煩,「塔說會派人來處理,要我們在原地待命。」 夜羽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沉默持續了大約三秒。 「那個傷口——」寵愛的聲音靠近了一些,「跟裂縫裡的一樣?」 夜羽側過頭,紫眼睛對上那雙黃眼睛。寵愛站在他左後方兩步的位置,電鋸已經關閉,但手還握在握柄上,金色的獅子精神體蹲在他腳邊,尾巴緩緩擺動。 「一樣。」夜羽說,「切口邊緣有玻璃化現象,能量殘留不是塔制式武器的痕跡。」 寵愛皺了一下眉,沒有立刻回應。他往前走了一步,在夜羽旁邊蹲下,黃眼睛掃過屍體頸部的切口,然後抬頭,視線沿著夜羽剛才看的方向——西側的地平線——掃了一圈。 「有人在我們前面來過這裡。」他說的不是問句。 夜羽沒有回答,但也沒有否認。 風又吹過來,這次帶來了更重的砂礫味。夜羽感覺到左肩的舊傷微微發緊——不是痛,是那種身體在告訴他「注意」的信號。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麼,飛燕突然從鐵架上俯衝下來,翅膀擦過他的頭頂,發出尖銳的警告鳴叫。 幾乎在同一瞬間,夜羽聽見了—— 從礦場西側的碎石坡傳來細碎的滾落聲,不是一塊石頭,而是好幾塊,像是被什麼東西踩鬆了,沿著坡面往下滾。 他沒有猶豫,身體本能地往左側翻滾,同時獵槍重新抵上肩窩,槍口對準聲音來源的方向。寵愛的反應更快——他已經站起來,電鋸重新啟動,刀刃在暮色中反射出冷光,獅子精神體弓起背,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吼聲。 碎石坡頂端,一雙暗紅色的眼睛亮了起來。 不是一雙——是好幾雙。 夜羽的瞳孔收縮了一下。深淵獸群——小型個體,體型約莫狼犬大小,表皮覆蓋著黑色的鱗甲,四肢著地,從碎石坡頂端魚貫而出,數量至少有七八頭。 「該死。」他聽見寵愛低聲罵了一句,但語氣裡沒有恐懼,更像是在說「又來了」。 夜羽沒有浪費時間罵人。他扣下扳機,獵槍發出沉悶的轟鳴聲,第一頭深淵獸的頭部爆開,黑色的血液濺在碎石上。槍聲在礦場中迴盪,驚起更多碎石坡上的砂礫。 「左翼!」他喊了一聲,同時往右側移動,拉開射擊角度。 寵愛沒有回應,但電鋸的轟鳴聲變了調——那是刀刃切入血肉的聲音。夜羽沒有回頭看,但他聽見了深淵獸的嘶叫聲、電鋸切開鱗甲的碎裂聲、寵愛壓低的喘息聲。 飛燕在他頭頂盤旋,不斷發出短促的鳴叫,指引他下一頭深淵獸的位置。夜羽側身,槍口對準從右側撲過來的第三頭——扣下扳機,命中,黑色的血液在空中炸開。 但他沒有時間重新裝填。 第四頭已經撲到面前,暗紅色的眼睛裡映著他的倒影,張開的嘴裡露出鋸齒狀的牙齒,帶著腐肉的腥味。 夜羽沒有退。他往左側跨了一步,讓過撲擊的路線,同時將獵槍橫過來,用槍託狠狠砸在深淵獸的側臉上。骨頭碎裂的觸感從手掌傳上來,那頭深淵獸被砸得往旁邊滾了兩圈,但很快又爬起來,甩了甩頭,重新鎖定他。 「操——」 身後傳來寵愛的聲音,緊接著是電鋸切過空氣的呼嘯聲。夜羽感覺到一陣風從耳邊掠過,然後是刀刃切入血肉的聲音,伴隨著深淵獸的嘶叫。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寵愛已經補上了他的視野死角。 那頭重新站起來的深淵獸被電鋸從側面攔腰切開,黑色的血液和內臟灑了一地。寵愛站在他左後方,金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黃眼睛裡壓著戰鬥後的興奮,電鋸的刀刃上滴著黑色的血。 「欠你一次。」夜羽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寵愛哼了一聲,沒有回應,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剩下的深淵獸還有三頭,牠們在碎石坡上盤旋,暗紅色的眼睛在暮色中閃爍,似乎在評估獵物的強度。夜羽趁這個空檔重新裝填子彈,寵愛則將電鋸橫在身前,黃眼睛鎖定著那三頭深淵獸的位置。 「你左我右?」寵愛問。 「你正面,我側翼。」夜羽回答。 沒有多餘的討論,沒有戰術推演。寵愛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就衝了出去,電鋸轟鳴,獅子精神體跟在他腳邊,金色的毛髮在風中飄揚。夜羽則往左側移動,拉開射擊角度,飛燕在他頭頂盤旋,黑色的眼睛鎖定著深淵獸的動向。 第一頭——寵愛正面切入,電鋸從上往下劈開,黑色的血液濺在他胸前。 第二頭——夜羽從側翼射擊,子彈穿過深淵獸的頸部,牠踉蹌了兩步,被寵愛補上一刀。 第三頭——牠想跑,但獅子精神體已經撲上去,咬住後腿,將牠拖回原地。夜羽的槍口對準牠的頭部,扣下扳機。 槍聲在礦場中迴盪,然後慢慢消散。 安靜了。 夜羽站直身體,獵槍槍管微微發燙,肩膀因為後座力而有些發麻。他側頭看向寵愛——後者正把電鋸上的血甩乾淨,金色的獅子精神體蹲在他腳邊,舔著爪子上的黑色血液。 他的嘴角浮現極淡的笑意。 不是嘲諷,不是較勁,只是——某種他不太想承認的東西。 寵愛看見了,沒有說話,只把電鋸上的血甩乾淨。 --- 夕陽把廢棄礦場染成一片暗橘色,長長的影子拖在碎石地上。夜羽坐在半倒塌的礦車邊緣,作戰服的拉鍊拉到胸口,露出裡面黑色內搭,外套搭在肩上。他咬開營養液的封口,仰頭喝了兩口,視線落在遠處山脊線上那抹即將消失的橙紅色光暈上。 寵愛靠著對面的巖壁,同樣在補充水分。他的金色短髮被汗水黏在額角,臉上還沾著深淵獸的黑色血漬,作戰服前襟也濺了不少。他喝完一整瓶水,把空瓶隨手放在腳邊,然後用袖子擦了擦臉——結果只是把血漬抹得更均勻。 夜羽瞥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不像之前那樣充滿火藥味。只是安靜。 寵愛靠著巖壁,黃眼睛看著地面,似乎在思考什麼。過了大概一分鐘,他抬起頭,視線落在夜羽身上,開口時語氣比平時低了幾分:「我之前一直覺得,嚮導不可能有這種戰鬥力。」 夜羽拿著營養液的手指頓了一下。 寵愛繼續說,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挑釁,更像是陳述事實:「我見過的嚮導,大部分在戰鬥中只能待在後方做精神疏導。像你這樣衝在前面、自己解決目標的——我沒見過。」他頓了頓,「我錯了。」 那兩個字說得不算大聲,但在安靜的礦場裡聽得很清楚。 夜羽側過頭,紫眼睛對上那雙黃眼睛。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喝了一口營養液,吞下去,才開口:「你只是沒見過而已。」 語氣平靜,沒有嘲諷,沒有得意,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寵愛哼了一聲,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所以你是故意的——第一次見面就揍我?」 夜羽眨眨眼,紫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你太囂張了,欠教訓。」 語氣不帶惡意,反而有種相處久了才會有的直白。 寵愛愣了一秒,然後低低笑了一聲。不是冷笑,不是嘲弄,是真的覺得好笑那種。他搖了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沒開封的營養液,朝夜羽拋過去。 夜羽伸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和自己喝的是同一款。 「賠你上次布丁的帳。」寵愛說,語氣輕描淡寫,黃眼睛卻一直看著他。 夜羽沒有拒絕。他把那瓶營養液放在膝蓋旁邊,繼續喝自己那瓶,視線重新落回遠方的山脊線。夕陽的光線在他臉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輪廓,黑髮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寵愛也沒有再說話,重新靠回巖壁,黃眼睛看著天空從橘紅逐漸轉為暗紫。 空氣裡少了對抗的鋒利,多了一層鬆動的邊界。 夜羽喝完最後一口營養液,把空瓶捏扁,放在礦車邊緣。他站起身,作戰服外套從肩上滑下來,他順手接住,搭在手臂上。紫眼睛掃過礦場——碎石地上橫著幾具深淵獸的屍體,黑色血液已經開始乾涸,空氣裡還殘留著戰鬥後的鐵鏽味。 「差不多了。」他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空間裡足夠清晰,「該回去了。」 寵愛應了一聲,從巖壁邊站直身體。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關節發出輕微的喀喀聲,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空瓶。 夜羽轉身,準備往礦場出口走。 身後的腳步聲追上來了。 寵愛走到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並肩站著,黃眼睛看向同一個方向——通往塔的路,在暮色中隱約可見。 夜羽側過頭看他。 寵愛沒有看他,但伸出了手,手掌攤開,指尖朝上。 夜羽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秒。不是抗拒,只是——不習慣。不習慣這個一直跟他較勁的人,會對他伸出手。 然後他握住那隻手。 寵愛的手掌很熱,指節因為長期握刀而帶著厚繭,握住時能感覺到那股哨兵特有的力量。他收緊手指,將夜羽從原地拉了起來。 夜羽站穩後鬆開手,紫眼睛對上那雙黃眼睛,沒有說話。 寵愛也沒說話,只是鬆開手,轉過身,往塔的方向邁開步伐。 夜羽跟上去。 兩人的影子在夕陽餘暉中拉得很長,並排延伸向遠方。腳步聲在碎石地上交錯,節奏逐漸同步,像某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 暮色漸濃,塔的輪廓在遠方浮現,燈光一盞一盞亮起。 --- 夜羽將那張任務單對折,放進外套內袋。他抬起頭,紫眼睛對上首領的視線,語氣平穩:「裂縫深處的黑色結晶花已經摧毀,能量波動正在衰減。但在核心區域東側,我們發現一具深淵獸的屍體——切口平滑,不是塔制式武器的痕跡。」 首領的眉頭微微蹙起,深褐色的眼睛裡掠過一絲銳光。他沒有立刻說話,手指在桌面輕敲了兩下,節奏緩慢而沉穩。 「切口方向?」 「從頸部斜切至胸腔,一刀斃命。」夜羽說,「力道精準,沒有第二刀修正的痕跡。」 寵愛站在他半步之後,補了一句:「傷口邊緣沒有灼燒痕跡,不是能量武器。應該是實體刃具,而且鋒利到不正常。」 首領的視線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沉默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他靠回椅背,灰白的短髮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安排專門調查組處理。」 他低頭翻了一頁桌上的檔案,語氣轉向平穩:「你們的任務報告明天中午前交上來。深淵裂縫的後續清理工作會由第三小隊接手——你們這段時間先休息,等下一階段任務通知。」 夜羽點頭。寵愛也跟著點了一下頭。 首領闔上檔案,抬眼看向兩人。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裡難得浮出一絲滿意,語氣裡帶著淡淡的肯定:「配合得不錯。」 夜羽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一下。他以為寵愛會像往常一樣說點什麼——「還行吧」「湊合」或者乾脆別過頭不回應。但寵愛只是點了個頭,黃眼睛平靜地看著首領,沒有多餘的話。 夜羽側過頭,視線掃過那張側臉。金色短髮有些亂,制服領口還歪著,但那雙黃眼睛裡沒有往常的挑釁或較勁,只有一種安靜的接受。 他收回視線,轉身準備離開。 走了兩步,他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沒有跟上來。 夜羽停下,回頭。寵愛站在原處,黃眼睛正看著他——不是在等他先走,而是在等他一起走。 那眼神很淡,沒有催促,沒有不耐煩,就只是等著。 夜羽頓了半秒,然後以一個幾不可察的動作——下巴微微往門口的方向抬了一下。 寵愛看見了。他嘴角動了動,邁開步伐,走到夜羽旁邊。 兩人並肩穿過大廳。 高窗的夕陽光線斜照進來,在地磚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兩人的影子交錯又分開,步伐的節奏不知不覺間趨於一致。靴底敲在地磚上的聲音,一左一右,像某種默契的節拍。 大廳側方的休息區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幾個塔員圍坐在沙發上,其中一人手裡握著數據板,屏幕上的數字正在跳動——那是賭局的賠率參數。為首的那個塔員看見兩人走過來,手指在數據板上快速點了幾下,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板子翻面扣在膝蓋上。 夜羽的視線掃過去。那幾個塔員的表情同時僵了一下,有人假裝低頭看通訊器,有人把咖啡杯舉到嘴邊。 他沒說什麼。 旁邊的腳步聲突然停了一下。寵愛側過頭,黃眼睛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瞪,不是警告,就只是看了一眼。但那一眼的力道足夠讓握著數據板的塔員默默把板子往沙發墊子底下塞了塞。 「林辰呢?」寵愛收回視線,語氣隨意。 「應該在食堂。」夜羽說,「他說晚餐有燉牛肉。」 寵愛哼了一聲,沒接話。 兩人剛走到大廳中段,一個身影從側面的走廊拐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正是林辰。他看見兩人並肩走過來,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立刻浮起那種看熱鬧的笑容。 「喲,」林辰喝了口咖啡,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同步率這麼高,是不是該開個新賭局——賭你們什麼時候——」 寵愛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林辰的笑容僵了半秒,然後他舉起咖啡杯,像在投降:「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夜羽低聲說了一句:「無聊。」 但他的嘴角是上揚的。 很淺,幾乎看不出來。但寵愛看見了。他沒有說話,只是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林辰站在原地,看著兩人的背影穿過大廳,端著咖啡的手頓在半空中,嘀咕了一句:「……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夜羽和寵愛一起走向食堂的方向。身後傳來壓低的議論聲,漸漸變成笑聲——有人壓著嗓子說「賠率要調了」,另一個人應了句「早調了」。 大廳的掛鐘敲響,渾厚的鐘聲在空間裡迴盪,宣告晚餐時間的開始。 鐘聲落下時,兩人的身影正好消失在食堂的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