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家餐桌上的菜色不算豪奢，卻擺得滿滿當當。筍燒肉、清蒸魚、炒時蔬，一碟切好的月餅擱在圓桌邊角，塑膠套還沒拆。媽媽把最後一鍋湯端上來，熱氣騰起，糊了她半邊眼鏡。 「坐吧，都坐。」她把湯杓擱進鍋裡，在主位坐下。 月亮拉開靠走道那側的椅子坐定，小靈在他右手邊擺碗筷，動作輕巧，連瓷碗碰桌面的聲音都收著。瓏姊坐在長桌另一端，短皮外套沒脫，翹著腿滑手機，黑色貼身洋裝的裙襬在桌下微微晃。 「這學期過得怎麼樣？」媽媽盛湯，湯杓在鍋沿輕磕兩下，語氣不重，卻讓月亮背脊先繃了一寸。 「就那樣，課都照上。」月亮接過湯碗，含糊帶過，「室友還是老樣子，夜歌那傢伙，吵得要命。」 「你有好好吃飯嗎？」母親沒抬眼，湯杓繼續分裝。 「有啦，怎麼沒有。」他乾笑，「宿舍附近那家自助餐我吃到老闆都認識我了。」 瓏姊在桌尾哼了一聲，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他忙得很。」短短四個字，尾音往上挑，像隨手丟了根針。 月亮夾菜的手停了零點幾秒，背上一層薄汗。他不敢看大姊，只低頭扒了口飯。 媽媽放下湯杓，轉向長桌另一端。「瓏瓏，妳最近工作到底在做什麼？」 餐桌上的空氣凝住。小靈的筷子懸在半空，湯碗的熱氣往上飄，沒人動。 「做什麼？」瓏姊把手機扣在桌上，抬眼，「做能讓這個家過得下去的事啊。」她笑了一下，笑意沒到眼睛，「媽教了一輩子書，總不會不知道這年頭錢從哪來吧。」 「我教了一輩子書，」婉之老師的湯杓停在半空，聲音還是輕的，「看得出什麼地方會把人吞掉。」 「吞掉？」瓏姊往椅背一靠，短皮外套的肩線拉出銳角，「家裡誰在賺？這桌菜、這屋子的貸款，是課本付的嗎？」 月亮嘴裡那口飯嚼了半天吞不下去。他放下筷子，賠著笑臉插話：「欸，今天中秋，難得——」 「你閉嘴。」瓏姊眼皮都沒抬。 「你也該長大了。」母親的視線同時掃過來。 月亮舉著筷子僵在半空，左右各被一句話堵死，只能乾笑，嘴角抽了兩下。碗盤半空，湯涼了一層油膜。 小靈站起來，椅子往後滑了半寸，聲音很輕。她繞到母親椅後，兩手搭上肩頸，指腹沿著頸側的筋絡按下去，慢慢地揉。 「媽，肩膀都硬成石頭了。」她聲音軟糯，帶著笑，「我們會所裡那個王太太，上次還說我這雙手比推拿師傅還好用，結果她按完直接睡著，醒來問我能不能包月。」 婉之老師的肩線鬆了一點。她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小靈的手背。「妳這孩子。」 「真的啦，」小靈繼續按，拇指壓進肩胛骨內側，「她還說下次要帶她先生來，說他脖子比我媽的還硬。」 「人家客氣。」母親的嘴角終於鬆開，笑紋浮上來。 瓏姊哼了一聲，沒再開口，伸手把母親面前的湯碗往她那頭推近兩吋。碗底在桌面上磨出一聲短促的澀響。 小靈的指尖在母親肩上收攏，又輕輕放了幾下，才回座。桌上重新響起碗筷碰撞的輕響，筍燒肉的湯汁被誰舀走一杓，清蒸魚的骨頭被挑開。 飯後收拾，月亮把剩菜端進廚房，母親跟進來，拿了兩個保鮮盒，把魚和肉分裝。她遞給瓏姊時，聲音壓得很低：「自己小心。」 瓏姊接過盒子，沒回話，指尖在盒蓋上捏了一下，轉身往玄關走。皮外套的下襬掃過門框。 月亮送小靈到房門口。她拉開門，又回過頭，扯了扯他的袖子。「哥。」她仰著臉，壓低聲音，「媽今天不是要吵架，她是擔心。」 月亮愣了一下，點頭。「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小靈鬆開手，門在身後帶上，鎖舌咔地一聲。 走廊上只剩他一個人。客廳的燈已經關了大半，剩廚房那盞還亮著。他回頭，看見母親房門底下的光縫還透著，亮得像在等他。 月亮走過去，敲了兩下門板。「媽，還沒睡？」 「進來。」 他推門進去。母親已經換了居家的棉質上衣，坐在書桌前，轉過椅子面對他。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她及腰的長髮照出一層柔邊。 「坐。」她拍了拍床沿。 月亮在床沿坐下，床墊陷了一塊。書桌上攤著幾份學生的報告，紅筆壓在其中一份上頭。 「爸走後這些年，」母親開口，聲音比飯桌上軟得多，「我不是要管妳姊。我是怕哪天接到電話。」 月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我知道。」 「你知道，可是你不敢多問。」她看著他，「你跟你爸一個樣，什麼都往肚裡吞。」 「也不是不敢問，」他撓了撓短寸頭，「就怕問了她嫌我煩。」 「她嘴上嫌，心裡不嫌。」母親伸手，在他膝蓋上拍了兩下，掌心溫熱，「你們兩個，一個比一個會裝。」 月亮笑了一下。「媽，妳也一樣啊。」 「我哪裡一樣。」她收回手，笑紋還留在眼角。 「妳什麼都不講。」他看著她，「爸的事，妳也從來沒講過。」 母親沉默了幾秒，檯燈的光在她眼裡晃了一下。「講了又能怎樣。」她語氣很平，「日子還是要過。」 月亮站起來。「好啦，夜深了，妳早點睡。」他往門口走。 「我送送你。」母親跟著站起，赤腳踩在地板上。 她繞過書桌時，右腳踢到椅腳，整個人往前一栽。月亮聽見聲響回頭，伸手要接，兩人在門邊撞成一團，一起失去平衡。他後背撞上地板，悶哼一聲，母親整個人壓在他身上。 臉對臉。她的唇正正貼在他嘴上。 月亮腦中一片空白。母親的體溫隔著薄薄的棉質上衣壓下來，髮絲掃過他的臉頰，帶著洗髮精的淡香。他的身體先於理智動了，舌頭不受控地伸出去，在她唇上輕輕舔了一下。 軟的。溫的。 他舌頭剛收回，眼睛瞪得極大。母親的唇還貼著他的，睫毛在檯燈的光裡顫了一下。 兩人慌忙分開。母親撐著地板坐起，攏了攏上衣下襬，動作很慢，像在替自己爭取時間。「地板滑，」她的聲音比平常還輕，「沒摔著就好。」 月亮背貼著門板爬起來，喉嚨發乾。「媽，我剛才——」 母親抬手止住他。她別開臉，側臉的線條在燈下繃得很緊。「夜深了，快去睡。」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伸手轉開門把，退出去。 走廊上很暗，只有廚房那盞燈遠遠照過來。月亮背靠著母親房門旁的牆，慢慢滑下去半寸，手指還抵在自己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