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蛋後臺的走廊在震動。 牆面的管線跟著低頻一起嗡嗡作響,休息室的玻璃窗被五萬人的咆哮推得發顫。夜歌把黑西裝的釦子一顆顆扣回去,指腹還帶著剛才沒散盡的熱。香姊已經站到鏡前,亮片禮服貼著腰線往下淌,肩背一挺,那個舞臺上的人就回來了。 她轉過來,胸口還微微起伏,三步走近,張開手臂把他整個人抱實。 「別讓姊姊失望。」她的嘴貼在他耳邊,氣息壓得極低,尾音帶著笑。 夜歌沒回話,只在她背上拍了兩下。她鬆開,高跟鞋踩出清脆的節奏,往後臺通道走去,裙襬一甩,人就被通道口的白光吞了。 畫面切進貴賓席。 昏暗裡一層又一層的座椅往下鋪,螢光棒在遠處匯成海,藍的綠的粉的,一波一波翻。音響的低音直接打進胸口,講話得用吼的才聽得見。 嵐總裁坐在正中央,深色套裝的肩線筆直,盤起的低髻在暗處仍看得出光澤。她右邊是月亮,一身規規矩矩的襯衫,坐得腰背僵直;月亮再往右是藍瞳,杏眼在昏暗裡亮得嚇人。 左邊,心姊已經整個人靠上去了。 酒紅針織洋裝的肩線滑落一半,她一側身,半個身子就壓在月亮手臂上,挽得毫不含糊,像那條手臂本來就長在她身上。 「挽得太自然了。」月亮壓著嗓子,嘴唇幾乎沒動。 心姊偏頭,酒紅長髮掃過他肩頭,笑得很輕:「不然要怎麼挽?捏著你袖子甩來甩去?」 藍瞳的視線從舞臺方向慢慢移過來,落在那兩條交疊的手臂上,停了三秒,又抬到月亮臉上。那眼神不帶火,反而靜得過分,像在心裡替人記帳。 *(月亮內心獨白:這女人的手再往上兩公分,我這輩子就別想在她媽面前抬起頭了。)* *(藍瞳內心獨白:挽得這麼順手,是練過幾次?)* 臺上的燈忽然全暗,下一秒,前奏炸開。 香姊登場的瞬間,整座巨蛋像被人從底下掀了一下。螢光海整片倒向舞臺,尖叫聲密得沒有縫隙。心姊立刻抽回手,兩隻手舉高跟著歡呼,剛才那副黏人的樣子收得乾乾淨淨。 月亮總算能把背脊從椅背上挪開,抬手抹了把額角,掌心一片濕。 *(月亮內心獨白:得救了。再貼十秒我大概會當場心臟麻痺。)* 臺上歌聲嘹亮,快歌一首接一首。嵐總裁側過頭,視線在月亮身上停了一會兒,昏暗中那雙眼睛帶著笑。 「又結實了不少。」她說,聲音不大,剛好蓋過音樂。 然後她的手就伸過來了,動作自然得像替人理衣領,掌心隔著襯衫按上他胸口,指腹在那片發硬的肌肉上輕輕壓了一下。 月亮整個人僵住,連呼吸都忘了放。那隻手保養得極好,指尖柔韌,帶著熟女特有的從容,按下去的力道不重,卻像在他胸口蓋了個印。 「平、平時有做重訓。」他結巴著擠出話,聲音乾得自己都聽不下去。 嵐總裁收回手,笑了一下,那笑意裡有點看戲的意味,轉頭繼續看舞臺。 *(嵐總裁內心獨白:這孩子緊張成這樣,倒比我家那幾個有意思。)* *(月亮內心獨白:她剛剛是不是……真的摸了?不是不小心?)* 快歌進副歌,全場站起來。心姊一把拉起月亮,自己也跟著蹦,酒紅長髮在昏暗裡散開,隨著節拍甩動,額角鼻尖全是汗,貼身的洋裝被汗浸出一層薄光。她湊到月亮耳邊,吐息濕熱地灌進耳道:「等散場沒人,一起去蹦迪啊?」 「奉陪。」月亮吼回去,耳根一片麻。 *(月亮內心獨白:我這聲奉陪,怎麼聽都像自己往坑裡跳。)* 音樂在中段忽然收緩,燈光暗成一片深藍。 香姊走到舞臺最前方,接過麥克風,對著五萬人笑:「接下來這首,我要介紹一個人上臺。」她故意頓了頓,讓尖叫先炸一輪,「被日常生活耽誤的無名歌手——我親弟弟,夜歌!」 探照燈轟地打向通道口。 夜歌在那道光裡走出來,黑西裝剪裁俐落,步伐不快,帶著一種少爺特有的慵懶,像整座巨蛋的尖叫都與他無關。女性觀眾的聲浪鋪天蓋地壓下來,幾乎把音樂蓋掉。 貴賓席上,嵐總裁側頭看向藍瞳,語氣帶著打趣:「看好妳男朋友,別被小姑娘勾走了。」 藍瞳撇嘴,輕哼了一聲,眼睛卻沒離開臺上那身黑西裝。 「要是問他,」她聲音不大,剛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他估計會理直氣壯說我全都要呢。」 *(藍瞳內心獨白:這混蛋少爺,穿成這樣上臺,回去不知道又要多出多少女粉絲跟競爭對手! --- 前奏的電子低頻先從地底鑽上來,嗡——,像一整座巨蛋在替心臟打拍子。五萬人的螢光棒同時舉起,光海還沒翻完,香姊的聲音已經切進副歌,乾淨得像一把刀,把整場的雜訊削平。 夜歌站在通道口,聽著自己那段接唱的拍點逼近。他抬手把麥克風從架上取下,掌心收緊,西裝袖口的布料摩出一聲細響。探照燈在他身上落定的那一秒,他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到最低、最沉的位置,跟著拍子吐出去。 第一句歌聲從喇叭裡噴薄而出。 音響的嗡鳴被那道嗓音整個吞掉,巨蛋剎那間靜得像被抽空了空氣。五萬人同時閉嘴,連螢光棒都忘了揮。 貴賓席上,嵐總裁原本靠著椅背,指尖還搭在扶手上,那聲音一出來,她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寸,眼睛睜圓。那不是她認識的、飯桌上會跟她討錢、會被她抱一下就臉紅的兒子。那個聲音太穩、太厚,穩得不像二十歲。 *(嵐總裁內心獨白:這孩子……什麼時候練成這樣的?我天天看著他,居然一點都沒發現。)* 心姊的紅唇張著,忘了闔。她本來準備好要笑他上臺會僵、會走音,結果第一個音就把她所有準備好的調侃堵回喉嚨。她認得那個慵懶的少爺腔,可此刻那聲音裡有一種她從沒聽過的重量,壓得她心跳直接漏一拍。 *(心姊內心獨白:車上那個欠揍的傢伙……跟臺上這個,是同一個人?)* 藍瞳雙手捧住臉,眼睛亮得不像話,直直盯住臺上那個黑西裝的身影,一眨也不眨。她的呼吸亂了,胸口起伏得明顯,嘴唇微微張著,像想跟著唱卻發不出聲。 *(藍瞳內心獨白:是他……真的是他。我怎麼會不知道他唱歌是這個樣子……)* 五秒的窒息過去,巨蛋像被人從底部點燃,尖叫聲海嘯一樣炸開,一波壓過一波,連音響都被蓋住半截。夜歌沒停,順著那股聲浪把第二句往上頂,尾音收得極乾淨。 嵐總裁側過頭,看見藍瞳整個人往前傾、捧著臉的模樣,忍不住搖頭,湊近她耳邊笑罵:「瞳瞳,這下妳是真的完了……啊,是真的徹底沒救了。」 藍瞳根本沒回頭,眼睛還黏在臺上,只含糊應了一聲:「嗯……我知道。」 「知道還看。」嵐總裁嘴上這麼說,自己卻也把目光轉回臺上,眼裡那點笑意慢慢沉成一種柔軟的東西。 夜歌把接唱段落收掉,退到舞臺側邊,讓香姊把主歌帶回。她走到他旁邊,麥克風遞向觀眾,全場跟著唱,聲音大得地板都在震。他站在那裡,胸口還留著剛才那股勁,手掌心有點濕。 歌唱到最後一段,香姊舉高手,全場跟著節拍跳,燈光掃過貴賓席、掃過搖滾區、掃過最上層的看臺。曲子在最高點收尾,燈一暗,五萬人卻不肯停,安可聲從四面八方砸上來,整齊得像排練過。 燈重新亮起時,臺上只剩一張高腳凳、一支架好的木吉他,和站在凳邊的香姊。她拿著麥克風,喘著氣笑,聲音透過音響傳得很遠:「安可可以,但有個條件。」 全場靜下來聽她說。 「接下來這首,是他自己寫的,本來沒打算給任何人聽。」她偏頭看向側邊的夜歌,眼神裡有一種很明顯的寵溺,「今天,我替他做主。」 夜歌走上臺,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吉他,在凳子上坐下。他把琴擱在腿上,低頭調了兩下弦,錚——錚——,兩聲清脆的單音在安靜的巨蛋裡迴盪,孤獨得刺耳。他閉上眼,停了兩秒,才湊近麥克風。 「這首歌,叫《重來》。」 修長的手指落下,琴絃震開。他的嗓音比剛才低了半階,微啞,像壓著什麼東西不讓它出來。 「如果能重來……我要帶妳走過……走過蜀道的難關……」 第一句歌詞吐出來,球場鴉雀無聲。那不是情歌的甜,是一種把遺憾磨碎了再吞回去的執著。四周開始有人低聲抽氣,接著是壓抑不住的啜泣,一聲接一聲,從搖滾區蔓延到看臺。 貴賓席上,心姊的紅唇又微微張開,這次連呼吸都放輕了。她看著臺上那個低著頭、手指在弦上走的身影,忽然覺得自己先前那些挑釁、那些試探,全都輕得像紙。 *(心姊內心獨白:這小子……把什麼東西寫進歌裡了。)* 藍瞳的眼角滑下一滴淚,熱熱地淌過臉頰。她沒去擦,任它掛在那裡,捧著臉的手收得更緊。 *(藍瞳內心獨白:他唱的是誰……他心裡,是不是一直有一個人。)* 嵐總裁沒說話,眼神卻沉了下去,柔和裡帶著一點她自己也說不清的酸。她看著臺上那個閉著眼、把所有力氣都放進一句歌詞裡的兒子,忽然覺得這二十年,她好像漏看了很多東西。 *(嵐總裁內心獨白:小歌……你什麼時候,長成這樣了。)* 琴音落下最後一個和絃,餘音在巨蛋裡拖得很長,長到沒有人敢先出聲。夜歌睜開眼,手還按在弦上,停了一拍,才慢慢站起來。 他把吉他交給旁邊的工作人員,走到舞臺中央,對著五萬人深深一鞠躬。腰彎下去,停了三秒。 然後他直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也沒多說一句話,抱起吉他,轉身往通道口走。 身後的寂靜撐了兩秒,接著整座巨蛋炸開——歡呼、哭聲、尖叫混在一起,像要把屋頂掀掉。他沒有回頭。 他沒有多說一句話,在萬人尚未回過神的震撼中,轉身默默地走下了舞臺,將無數為這首歌落淚的傷心人,以及隨後爆發出的、足以載入史冊的絕大歡呼與掌聲,通通留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