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從會所出來時,夜風一吹才發現手背的紗布還帶著消毒水的涼。他低頭看了一眼,新換的那片貼得平整,邊角壓得很服貼,是瓏姊的手法。他甩了甩手,把外套拉鍊往上拉一截,心裡那句「你自己想清楚」還卡在耳邊沒散。想清楚什麼,他其實沒個準,只知道今晚原本排好的事還沒做——探香姊的班。 巡演場地這個時間只剩後臺還亮著。走廊的燈管一半是暗的,一半泛著冷白,地上電線用膠帶貼成一條條橫槓。夜歌腳步放輕,越往裡走越聽見鋼琴聲,同一個樂句反覆彈,唱到一半就斷,然後重來。 練唱室的門沒關緊,留了一道指頭寬的縫。他從縫裡看進去,香姊站在鋼琴邊,麥克風架調得比平常低,深栗色長髮整個披在肩上,瀏海垂下來遮住半邊臉。她唱一句,停,皺眉,手撐上鋼琴邊緣,低頭吐氣,再抬頭重唱。同一段旋律她已經唱了第四遍,第五遍的時候聲音明顯啞了,尾音裂開,她自己聽見了,抬手把麥克風推遠一點。 夜歌在門外站了一會兒。他本來想看完就走,這種時候進去只會讓她更撐。可她第五遍還是沒過,唱完把額頭抵在麥克風上,肩膀垮下去,整個人像被抽掉一截。 他推門進去。門軸響了一聲,香姊抬頭,眼睛底下泛著紅,不知道是累的還是別的。她看清是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聲音啞得不像她:「你怎麼來了。」 夜歌沒答,走到譜架前,把手上那杯溫水擱上去。杯壁還燙,是他進場前在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買的,一路捧過來。「這段降半音,」他說,指了指譜上那行,「妳喉嚨已經在抗議了。」 香姊看著他,那雙平常在鏡頭前彎成月牙的眼睛這會兒沒那麼亮,紅著,卻還是笑。「你什麼時候懂這個了。」 「聽出來的。」他拉了張椅子坐下,隔著鋼琴看她,「妳從第三遍就開始用喉嚨硬頂,越頂越緊。」 她沒反駁,伸手把溫水拿起來,低頭喝了一口。熱氣撲上她的臉,她閉了一下眼。練唱室的燈只亮了一半,另一半暗著,鋼琴烤漆上映出她半邊輪廓,還有他坐在椅子上的影子。她喝第二口的時候,肩膀總算鬆了些。 「今天到這裡就好。」她說,把杯子放下,開始收譜。 夜歌幫她把散在鋼琴上的紙一張張疊齊。她收拾的動作比平常慢,大概是真累了,帽子跟口罩從包裡拿出來,帽子先戴上,壓低帽沿,口罩捏在手裡還沒拉。她背上包,朝他抬了抬下巴:「走吧,陪我走到車上。」 走廊比剛才更安靜。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鞋底擦過地面,聲音被兩側的水泥牆吸掉一半。經過一扇扇關著的門,門牌上的字在暗處看不清。香姊走在他半步前,帽沿壓得低,長髮從帽緣垂下來,跟著走路的節奏晃。 走到通往停車場那條走廊的中段,她忽然停下。 夜歌也停。她往旁邊的牆上一靠,背貼著冰涼的水泥,抬手把帽子往上推,再把口罩拉下一半,露出鼻子跟嘴。走廊盡頭的安全門透進停車場的燈,光斜斜切過來,落在她臉側。 「有時候真的不知道自己在撐什麼。」她吐了口氣,聲音壓得很低,像說給牆聽。 夜歌沒接話。他把她的包從她肩上取下來,自己背上,然後就站在她旁邊,什麼也不問。走廊裡只剩遠處不知道哪臺機器低低的運轉聲。 香姊偏過頭看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指尖勾住他外套的領口,往下一帶。 他來不及反應,她的臉已經湊上來,嘴唇壓在他唇上。很輕,一觸就分,帶著一點溫水的熱氣跟喉嚨啞掉的氣息。她退開半寸,帽沿還歪著,眼睛在昏光裡直直看他。 「你跟你死黨,」她問,聲音低而平,「到底怎麼回事。」 夜歌的呼吸停了一拍。領口還被她捏在手裡,布料皺成一團。他低頭看她,那張卸了大半妝的臉沒什麼表情,眼神卻很定,像早就把答案握在手裡,只等他開口。 他沒立刻答,反問:「妳跟月亮又是怎麼回事。」 香姊沉默了幾秒。她沒閃,也沒鬆手,只是把捏著領口的指節鬆開一點,又收緊。「他來後臺跑腿那天,」她說,「在保母車上靠著我睡著了。我親了他。車上做了。後來在旅館也見了。」 她說這些話的語氣平得像在交代錄音進度,一句接一句,沒有停頓,也沒有解釋。說完,她把口罩往上拉回去,只露出眼睛。「你不用替我想怎麼跟他講。我自己會處理。」 夜歌站在原地,手背的紗布貼著外套的縫線。他應該要火,或者至少該覺得哪裡不對,可胸口那口氣堵著,堵得他說不出話。他看著她拉好口罩後只露出的那雙眼睛,忽然問:「妳是認真的嗎。」 「我不做不認真的事。」她說。 停車場的燈從安全門那頭透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路鋪到走廊另一端的暗處。夜歌垂著眼,看見自己的影子跟她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截是誰的。他吸了口氣,把她的包往上背好。 「車停哪。」他說。 香姊看了他一眼,轉身往安全門走。門推開,停車場的冷風灌進來,她帽子還歪著,沒去扶。 上了車,夜歌把包放到後座,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暖氣慢慢起來,車內安靜得只剩引擎低鳴。他打了方向燈,車子滑出停車格,往出口去。開到路口,他沒往她家的方向轉。 香姊偏頭看了一眼路線,什麼也沒問,把口罩拉下來,靠在椅背上。廣播自動跳了一首別人的歌,女聲唱得纏綿,兩個人都沒說話。車窗外街燈一盞盞往後退,光一段段掃過她的臉。 夜歌把車停在一間旅館門口,熄火。引擎聲一斷,車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他轉頭看她。 「進去不。」他說。 香姊隔著拉下一半的口罩看著他,看了幾秒,伸手把口罩整個拉下來,露出整張臉。「你知道你在問什麼嗎。」 「知道。」 她又看了他一會兒,眼神裡沒有驚訝,也沒有為難,只是很安靜地打量他,像在確認什麼。然後她推開車門,下車,站在旅館門口的燈下,回頭看還坐在車裡的夜歌。 --- 旅館房間的門在身後闔上,鎖舌咔地一聲落定。 香姊沒開大燈,只按了牆邊那一排小燈,昏黃的光從床頭漫出來,把地毯照成一片暖褐色。她走到窗邊,把帽子跟口罩摘下來擱在窗臺上,背對著他站了一會兒,指節抵著窗框,深栗色的長髮披在肩後,被窗縫透進來的夜風撩得微微晃。 「從停車場到現在,」她開口,聲音還帶著練唱後的啞,「你是在氣我,還是在氣月亮?」 夜歌把外套掛上椅背,動作不快不慢。「我在氣誰,妳心裡沒數?」 「我問的是你。」 「那我也問一句。」他轉過身,隔著房間看她,「妳剛才在車上跟我講那些,是要我幫妳找答案,還是妳自己已經想好了,只是要我點頭。」 香姊側過臉,半張臉浸在暗處,那顆淚痣在昏光裡像個小小的記號。她笑了一下,很短。「你倒是敢講。」 「姊,」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我不是來陪妳繞圈子的。」 她沒接話,轉過身來,抬起手,朝他勾了勾食指。 夜歌走過去。走到一半才發現自己腳步比想像中快。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腰側,隔著那件寬鬆針織衫,腰的弧線溫熱,隨呼吸起伏。她仰起頭,瀏海滑開,眼睛裡那點紅還沒退。 「氣完了沒有。」她說。 「還沒。」 「那就先別氣。」 她吻上來的時候,他幾乎是撞上去的。她的唇比平常燙,帶著溫水殘留的潤,一開始只是貼著,下一秒她微微張開,舌頭探進來,緩慢又深,像在試他的底線。夜歌的手從她腰側滑到後背,把針織衫往上推,掌心貼上裡頭那層薄薄的衣料,熱度透過來,他手指一收,布料被抓出皺褶。 *(香姊內心獨白:這孩子的手勁……跟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 兩人跌跌撞撞往床邊退。她的鞋跟在地毯上絆了一下,他攬住她的腰把她帶穩,吻沒斷。針織衫從她肩上滑下去,落在椅背,露出底下那件細肩帶的內搭。她的手也沒閒著,扯開他外套的拉鍊,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很輕。他的襯衫被她一顆一顆解開,指尖擦過他胸前的皮膚,夜歌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 「慢一點。」他低聲說。 「你剛剛不是說別繞圈子。」她笑著回,聲音啞得勾人。 退到床邊,她的小腿碰到床沿,整個人往後坐下去,順勢把他拉近。他的手撐在她身側的床單上,低頭看她。房間裡只剩床頭燈的光,把她的輪廓照得柔和,那對豐滿在內搭下繃得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夜歌內心獨白:這是我大姊。這是我大姊。)* 他俯身吻她的頸側,她仰起脖子,喉間逸出一聲很輕的嗯。他的手覆上她胸前,隔著布料揉,掌心的熱度讓那層衣料很快貼出形狀。她伸手到背後解開釦子,內搭鬆脫,豐滿彈出來,在昏光下白得晃眼。夜歌的呼吸沉下去,低頭含住一邊,舌頭壓著那點殷紅,她整個人抖了一下,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 「嗯……你……」她的聲音斷在半空。 他沒停,另一隻手覆上另一邊,指腹碾著,揉得那團雪白在指縫間變形。她仰躺下去,背貼上床單,胸口起伏得厲害,嘴裡斷斷續續漏出聲音,不像平常說話那樣有條有理。 「好了,」她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力氣不小,「慢一點。」 夜歌抬起頭看她。她的臉燒紅,連脖子都是,眼睛卻還是亮的,帶著那點冷靜的餘燼。「妳要我慢,還是要我停。」 「……慢。」她把他拉回來。 他重新吻下去,這次順著她的胸口往下,手滑過她腰側,解開裙頭的扣。裙子褪到膝彎,她抬腳把它踢開。兩個人身上最後那點布料也相繼落地,房間裡只剩皮膚貼著皮膚的熱度。她伸手握住他,指節收攏,夜歌整個人僵了一下,喉間悶出一聲。 「別急。」她說,聲音低得像從喉嚨深處磨出來。 他把她壓回床單上,膝蓋分開她的腿,進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弓起來,手死死攥住床單,指節泛白。他停住,等她鬆開那口氣,才慢慢動起來。床鋪發出嘎吱的鈍響,一開始很輕,後來節奏加快,那聲音跟肉體撞擊的啪啪聲疊在一起。 「啊……你……」她的聲音被頂得破碎,「慢……慢一點。」 他放慢,她卻又伸手勾住他的腰,把他拉回來。「不是叫你停。」 *(香姊內心獨白:我到底在說什麼。)* 夜歌低笑了一聲,俯身吻她,動作重新變快。她的腿纏上他的腰,腳跟抵著他的背,整個人隨著撞擊在床單上滑動。房間裡的氣味變得濃重,汗味混著體液的氣味,黏膩的水聲在每一次抽送間響起來。她仰著頭,嘴裡的聲音再也收不住,一聲比一聲高,最後被他一個深頂截斷,變成拔高的呻吟。 「不行……那裡……」她話沒說完就咬住下唇。 他沒放過她,節奏穩穩地壓著那個點。她的腰塌下去,膝蓋抖得撐不住,手指從床單換成扣住他的手臂。高潮來的時候她整個人繃緊,喉間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然後才鬆下來,胸口劇烈起伏。 夜歌又動了幾下,跟著釋放,伏在她身上,額頭抵著她的肩窩,喘得厲害。 房間安靜下來,只剩兩個人的呼吸。 過了一會兒,香姊推了推他的肩。他翻身躺到旁邊。她伸手把被子拉過來,裹住自己,背對著他側躺,長髮散在枕頭上。 「這件事,」她的聲音恢復了平常的調子,冷靜得像是換了個人,「我不會跟月亮講。你也不要拿去炫耀。」 夜歌看著天花板。「我不會。」 沉默了一陣。被子底下她的肩膀動了一下。 「還有,」她說,「你跟月亮,最好自己先講清楚。別等他從別人那裡聽到。」 夜歌側過頭看她。她把被子往上拉,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冷靜地看著他。 「聽到了沒有。」 「聽到了。」 她沒再說,眼睛卻沒閉。 後來是她先起身,撿起散在地上的衣物一件件穿回去。夜歌也起來著裝。她重新戴好帽子、口罩,對著窗玻璃理了理頭髮,回頭看他一眼。「走了。我叫了車。」 兩人下樓,穿過旅館大廳,推開門走到路邊。夜風帶著涼意撲上來,把剛才房間裡的熱氣一下子吹散。一輛計程車停在對街,車燈亮著。 香姊把帽沿壓好,回頭交代:「明天還有排練。別再半夜跑來探班了。」 「那下次早點來。」 她眼睛彎了一下,隔著口罩看不出是不是在笑。「上車吧你。」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窗降下一半,「到了說一聲。」 「嗯。」 車開走,尾燈在街角轉了個彎。夜歌站在旅館門口,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月亮傍晚那則訊息還擱在對話框裡沒回——「明天回來聊,我也有事跟你說」。 他盯著那行字,想起香姊剛才把被子拉高時那雙眼睛。拇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最後只打出三個字:「好,明天見。」 他按下送出,把手機收進口袋。旅館門口的燈在他背後亮著,街角轉彎處的車尾燈剛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