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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 共 20 章

破罐破摔

作者:牡丹花下死 · 本章 11,575 字 · 全作 248,204 字

正午的太陽把走廊曬得像一條烤盤。 我低著頭,帽T的帽子拉起來蓋住半張臉,刻意挑了最外側那條繞遠路——沿著體育館後牆走,穿過器材室旁邊的窄道,再接回中庭。多走五分鐘,換一個不必經過文學系大樓的機率,我算過了,劃得來。 昨晚幾乎沒睡。閉上眼睛就是小澪那張笑臉,還有她那句「我近期可能會向他表白」,語氣平得像在報告天氣。我把訓練日誌抱在胸前,紙板封面被我壓出一個弧度。這本日誌是我唯一還拿得穩的東西,上頭有日期、有組數、有跑動距離,全部都是能算得出來的東西。不像其他那些。 走廊前方開始有人聲。福利社的塑膠門簾被掀開又落下,啪答啪答的,混著關東煮的蒸氣味和廉價奶茶的甜。我加快腳步,視線貼在地面磁磚的接縫上,一條一條數過去。 然後我撞見了那件米色針織外套。 我整個人像被釘住。小澪站在走廊中段,靠著販賣機旁邊那面牆,長書包斜掛在肩上。而她面前站著的那個人,白色T恤、球褲、手裡一瓶運動飲料、後腦勺那撮睡歪的頭髮——是悠人。 我沒有思考。身體自己動了,往右一步,閃進走廊邊那排柱子的陰影裡。柱子很粗,貼著磨石子牆面,我背抵上去,冰涼的觸感從外套透進來。心跳撞得耳膜發疼,我罵自己一句:躲什麼,又不是我做壞事。可是腳就是黏在原地,沒有移開。 「學長。」小澪的聲音。隔著一根柱子,距離不到三公尺,清楚得讓我後頸發麻。 「嗯?喔,小澪啊。」悠人的聲音帶著那種剛被叫住、還沒反應過來的鬆散。「怎麼了,這麼熱還站在這裡?」 「我在等你喔。」 我聽見飲料瓶被放下的聲音,塑膠碰塑膠,很輕。 「等我?」 「嗯。」小澪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太乾淨了,不是猶豫,是留白。「我喜歡你。」 我整片背脊的汗毛立起來。 「請跟我交往。」 走廊上有人從我旁邊經過,談笑聲擦過耳邊,又遠去。福利社的門簾又啪答一聲。這些聲音全部像隔著一層水。我把訓練日誌往胸口壓得更緊,紙板邊緣抵著下巴。 悠人沒有馬上回答。 我聽得出來他愣住了。那種愣不是演的,他這個人不會演。我跟他認識十幾年了,他被人告白的時候會先抓後腦勺,這個習慣從國中就沒變過。果然,我聽到他手指刮過短髮的沙沙聲。 「呃……那個……」 「你不用現在給我答案以外的東西。」小澪說,語氣還是穩的,「我只要一個答案。」 她怎麼可以這麼從容。我貼在柱子上,牙關咬得發酸。她明明知道——她知道我跟蹤她,她什麼都知道,卻還是站在這裡,用那種乾乾淨淨的聲音把話講完。這不是天真,這是算準了才出手。 悠人的視線應該在飄。我從柱子邊緣偷偷探出半個額頭,只看見他側臉的下半截,還有他抓著後腦勺、手指停在髮間沒放下來的手。 「我……」他開口,又停。 我的心臟在那一秒裡幾乎是停的。說不要,你快說不要。這五個字在我腦子裡喊得整條走廊都在震,可是我的嘴巴閉得死緊,一個音都不敢漏。因為我知道,我現在如果出聲,就不是在阻止他,而是在承認自己一直在偷聽。 「好吧。」悠人說。「我們試試看交往吧。」 試試看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我沒有立刻懂。或者說,我的腦子懂了,身體還沒。我維持著半蹲探頭的姿勢,動也不動,像被誰按了暫停。 「試試看?」小澪重複了一次,聲音裡有笑意。 「嗯,試試看。」悠人說得比第一次順,可是尾音虛虛的,像他自己也還在確認這句話是從他嘴裡出來的。「我……其實最近也一直在想一些事,想得有點亂。但妳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如果還裝傻,就太不像話了。」 「謝謝你,學長。」小澪輕輕笑出聲,那種笑我聽過,圖書館迴廊裡就是這個聲音。「那,之後請多指教了。」 「啊、嗯……請多指教。」 我聽見她書包帶子移動的摩擦聲,腳步聲往另一頭去了,輕快、規律。悠人還站在原地,我從柱子邊緣看見他舉起手,把運動飲料湊到嘴邊,又放下來,再舉起來,像忘了自己到底渴不渴。 他剛才答應了。 他真的答應了。 我的手還抱著訓練日誌,指節不知道什麼時候收緊的,紙板封面被我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邊角都翻起來了。福利社那頭飄來塑膠門簾被太陽曬熱的氣味,混著關東煮的湯煙,一股腦灌進鼻腔裡,我卻連呼吸都忘了。胸口悶得像壓了一塊石頭,不是痛,是空,空得發慌。 我昨晚在路燈下摸著那把鑰匙,還想著今天要怎麼把話說開。結果人家根本不需要我把話說開,人家自己就把路走完了。我算什麼?我這十幾年算什麼?兄弟、哥兒們、練習對象——每一個詞現在想起來都像巴掌。 悠人的腳步聲往福利社的方向去了,慢慢變小。我還貼在柱子上,等到那聲音完全聽不見,才發現自己的膝蓋在抖。 我沿著柱子慢慢滑下去,磨石子牆面刮著外套的背,一路涼到腰。屁股碰到地面,我把腿曲起來,訓練日誌從手裡滑落,啪地掉在腳邊,攤開的那一頁正好是上週的訓練紀錄,藍筆寫的組數、日期、跑動距離,一行一行整整齊齊。 ---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螢幕的藍光已經打在臉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這間網咖的。記憶裡只剩走廊那股消毒水味、木門框撞在肩上的悶痛,還有小澪那句「小葵學姐」在牆壁之間彈來彈去的回音。中間的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了,等我重新有知覺,人已經坐在這張有點塌陷的沙發椅上,耳機掛在頸間,拉鍊拉到最頂,冷氣從頭頂的風口直直吹下來。 左手邊傳來吸麵條的聲音。 「呼——好燙好燙。」 悠人捧著泡麵,把碗湊到嘴邊吹氣,蒸氣糊了他半張臉,瀏海都軟軟地貼在額頭上。包廂窄得要命,兩個人的手肘時不時撞在一起,泡麵的調味包味道混著熱氣,整間包廂都是那個味道,濃得有點膩。 「欸,我跟妳說。」他把筷子放下,整個人往我這邊靠過來,眼睛亮得跟什麼一樣,「今天——今天牽到手了。」 我盯著螢幕。遊戲的讀取條早就跑完了,角色站在地圖中央,血條滿的,旁邊的怪物圖示一閃一閃。滑鼠在我手裡,我沒按。 「真的假的,你也會牽手喔。」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還算正常,像平常那樣,帶點調侃。 「什麼叫我也會!」悠人笑出來,抓了抓後腦,「我緊張到整個手掌都是汗耶,超丟臉的。而且我走路還差點同手同腳,她一定覺得我很蠢。」 他講到這裡自己先笑到不行,肩膀一聳一聳的,泡麵碗在他手裡晃,湯差點灑出來。 「走第一步的時候我還算錯節拍,左腳右腳搞反,整個人卡住。」他抹了把臉,「她問我怎麼了,我只能說沒事沒事,哈哈。」 我看著他的側臉。他講這些的時候,眼睛是笑的,嘴角是笑的,連眉毛都是笑的。那種笑我太熟了,從小看到大,只是以前那些笑的理由裡,從來沒有過我。 原來他會為了一隻手緊張到同手同腳。原來他會把這種事當成天大的喜事,捧著泡麵也要講給我聽。 我以為我會哭。真的,從走廊走到這裡的路上,我一直在等眼淚掉下來,等胸口那團東西炸開。結果眼睛乾得發燙,像被冷氣吹太久那種乾,眨一下都覺得磨。喉嚨也是,泡麵的蒸氣飄過來,我吞了兩次口水,什麼都吞不下去。 「妳怎麼都不講話?」悠人忽然轉頭,「該不會在嫉妒吧?」 「嫉妒你個頭。」我扯了下嘴角,「我在打怪。」 「妳螢幕上根本沒動啊。」 「我在等牠過來。」 悠人喔了一聲,居然就信了,轉回去繼續吃他的麵。他這種地方真的很要命——該注意的時候神經粗得像電線桿,不該信的時候又信得比誰都快。 我把滑鼠放開,手伸進連帽外套的口袋。 指尖碰到那把鑰匙。金屬已經被我的體溫捂熱了,邊緣有個小小的缺口,是之前不小心摔到地上磕出來的。我把它捏在掌心,捏了一下,然後往包包的方向推。包包擱在椅子右邊,拉鍊半開著,我把鑰匙塞進去,一路推到最底層,壓在毛巾跟水壺下面。 推到底的時候手指碰到包包內裡的布面,粗糙的觸感。我又往裡壓了一下。 十幾年的感情,大概就是這樣了。 小時候一起在巷口等垃圾車,他會把他那份雞蛋糕分我一半。國中他長高得比我快,腳踏車載我去補習班,我在後座抓著他的外套下擺。高中一起考進體育大學,他在新生盃投進致勝球的時候,第一個回頭找的人是我。 這些東西加起來,最後的結果是他捧著泡麵跟我說他牽到別人的手。 「以後我幫你當軍師啊。」我開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有點啞,「追女生這種事,你這種木頭真的需要人教。」 悠人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妳是說真的?」 「廢話。」我把耳機往耳朵上拉,「你連牽手都會同手同腳,不教你要怎麼辦。不過先說好,顧問費要算。」 「好啊好啊!」他馬上又笑開,像隻被摸頭的大型犬,「那妳覺得我下次要約她去哪裡比較好?看電影?還是——」 「先吃完你的麵。」我打斷他,「湯都要涼了。」 「喔。」 他真的低下頭繼續吃。吸麵條的聲音、喝湯的聲音、偶爾被燙到嘶一聲的聲音,在這麼窄的包廂裡聽得一清二楚。我盯著螢幕,遊戲角色站在原地,旁邊那隻怪物已經靠過來了,頭上的血條開始跳。 我沒有動。 悠人把碗端起來,仰頭把最後那點湯喝乾淨,喉嚨動了兩下,然後「哈」地吐了口氣,把空碗往桌上一放。 螢幕上,那隻怪物一巴掌拍下來,我的角色血條瞬間見底,畫面一灰,跳出「YOU DIED」的字樣。復活提示在角落閃著,我看著那個按鈕,手指沒碰鍵盤。 「欸,妳死了耶。」悠人湊過來看,「怎麼不復活?」 「懶得按。」 --- 練球的時候我又漏接了一球。 球從我手套邊緣彈出去,滾到欄杆底下。教練在場邊喊我名字,喊了兩遍我才回頭。他沒罵我,只是皺著眉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罵人還難受。 「日向葵,妳今天怎麼魂不守舍的。」 「沒有,就……昨晚沒睡好。」 我把球撿回來,重新站回位置。隊友們繼續練習,運球的聲音在室內球場裡悶悶地彈著。我看著籃球在別人手上傳來傳去,視線慢慢失焦,直到球又一次砸在我面前的地板上才回神。 「小葵!接球!」隊友喊我,我伸手去接,球卻從我指尖滑過去,彈到牆邊。我跑過去撿,蹲下來的時候聽到身後的隊友壓低聲音說:「她這幾天怎麼了,感覺都不在狀態。」另一個人說:「誰知道,問她也不說。」我假裝沒聽見,把球撿起來,站直身體,往場邊走。教練又看了我一眼,這次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接下來的練習我還是頻頻漏接,明明球路不難,我的視線卻常常追不上。球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總要慢半拍才反應過來,手張開的角度永遠差那麼一點。隊友傳球的默契本來跟我搭得很好,這幾天卻一直在撿我漏掉的球。練到最後教練提早讓我下場,說我這樣練下去沒意義,不如回去休息。 回宿舍的路上雨下得比早上大,我撐著傘走過操場邊,傘面上的雨聲啪嗒啪嗒響。路過網咖那條巷子的時候,我下意識往裡頭看了一眼,巷子空空的,只有雨水沿著屋簷滴下來。我加快腳步走過去,沒有停。 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窗外連日陰雨,雨聲從早到晚沒停過,悶悶地糊在一起,像有人在我耳朵邊塞了一團濕棉花。室友們不是出門打工,就是出門逛街去了,房間裡只剩我一個人,書桌上的檯燈亮著,照著攤開的訓練日誌。 我拿起筆,翻到前幾頁。那頁已經被我塗過一次了,兩個名字疊在黑色的筆跡底下,隱隱約約還看得出「悠人」兩個字的輪廓。我盯著那頁看了很久,然後又拿起筆,沿著原本的塗痕重新來回抹。 一筆。兩筆。三筆。 筆尖壓得很重,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我越塗越快,把那一塊區域整個塗成一片濃黑,黑到紙張開始起毛,邊緣的地方已經快要破掉。那兩個名字徹底看不見了,只剩一片死沉沉的黑色,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 我停筆,把筆放下來,手指摸了一下那塊塗黑的區域,紙面因為反覆摩擦變得粗糙,有些地方已經起了細小的毛邊。我把手縮回來,盯著那頁看了很久,然後把訓練日誌往旁邊推了一點,趴在桌上,臉側貼著桌面,眼睛還看著那塊黑。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撐起身,拿過手機,螢幕亮著,是悠人的訊息:「妳這幾天怎麼都沒回?練球很忙嗎?」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鍵盤上,打了幾個字:「沒事,只是有點累。」又看了三秒,一個字一個字刪掉。最後我點開貼圖列,挑了一個笑臉按出去。 那種笑臉我以前也常發給他,打球贏了發、宵夜好吃也發。現在按出去,手指卻像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我把手機翻面蓋在桌上,不想再看。 雨聲還在繼續,窗外的路燈把雨絲照成一條一條斜斜的線,打在玻璃上,又滑下去。我坐在椅子上,腳踩著地板,整個人縮著,手指放在桌面上一動不動。 過了一陣子,我拉開書桌抽屜,指尖碰到那把鑰匙冰涼的金屬。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桌角。 就是這把鑰匙。他塞還給我那天,我摸到它跟我的鑰匙串在一起,心臟跳得很大聲。現在它躺在我桌上,在檯燈底下反著光,看起來就只是一把普通的鑰匙,沒有什麼特別的。 我盯著它。很久。 其實我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顧問不需要鑰匙,軍師不需要隨時能打開他家的門。我既然說了要退回去,就該把它收起來,收得乾乾淨淨。 但我沒有丟掉它。 我把鑰匙拿起來,又放進抽屜裡,往最裡面的角落推了一下,然後關上抽屜。 窗外雨聲嘩嘩地響,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浸濕。我趴回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面,訓練日誌攤開在眼前,那一頁黑得徹底,什麼都看不出來。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沒有動。 --- 體育館的鐵門在背後「哐」地一聲闔上,傍晚的風灌進走廊,把球衣上那層汗濕的涼意吹得更明顯。 我拎著球袋走到階梯邊坐下,把毛巾從脖子上拉下來擦臉。手臂痠到舉不太起來,今天練球整個人像被抽掉一截骨頭,漏接的球比接到的還多,教練把我換下場的時候連話都懶得多說一句。 悠人在我旁邊坐下,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 我以為他會像平常那樣,一坐下就開始講今天哪球該傳、哪個學弟防守腳步太慢。結果沒有。他兩手撐在膝蓋上,低著頭,球鞋鞋尖在階梯邊緣蹭來蹭去,蹭出一層灰。 「欸。」 「嗯?」 「……沒事。」 我把毛巾掛回頸上,沒理他。階梯下方的球場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磁磚照成橘黃色。遠處有人在收球架,鐵輪子輾過地面的聲音斷斷續續。 他又開口:「小葵。」 「幹嘛。」 「那個……」他抓了抓後腦,手指把短髮抓得亂七八糟,整張臉皺成一團,像在解一道解不開的題,「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我側過頭看他。「什麼怎麼做。」 「就……情侶之間的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差點被風蓋過去,「牽手之後,我就不知道下一步了。」 我擦臉的動作停住。 毛巾還貼在臉頰上,我沒拿開,先讓那個停頓藏一下表情。心裡有什麼東西冷冷笑了一聲——好啊,跟小澪牽到手了,下一步不會走,就來找兄弟問路。我這個軍師當得還真稱職,連這種問題都要幫他解決。 「你問我?」我把毛巾拉下來,聲音盡量維持平穩,「我又沒交過男朋友。」 「可是妳最懂我啊。」他抬眼看我,那雙眼睛裡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全是實打實的苦惱,「我怕搞砸。真的,我怕一個弄不好,連現在這樣都沒了。」 連現在這樣都沒了。 這句話像球砸在胸口,悶悶地彈開。我居然還聽得懂他在怕什麼——他那種人,什麼事都用一股蠻勁往前衝,偏偏遇到真正在意的東西,就開始怕東怕西。 「你跟她進展到哪了。」我問。 「就牽手。」他老實回答,「還有一次她靠比較近,我整個人僵掉,手不知道要放哪。」 「放哪都行吧,又不是木頭。」 「可是——」他抓頭髮的力道更大了,「我怕太急她會覺得我很隨便,太慢她又覺得我沒意思。這種事到底有沒有標準流程啊?」 標準流程。我差點笑出來。這傢伙把談戀愛當戰術板在畫。 「沒有標準流程啦。」我把毛巾對折,再對折,手指把邊角壓得死緊,「每個人都不一樣。」 「那我要怎麼知道?」 「問她啊。」 「這種事怎麼問得出口!」他整張臉都紅起來,從耳根一路燒到脖子,聲音都變調了。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傍晚草地的味道。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很荒謬——這個在球場上敢跟任何人硬碰硬的傢伙,現在為了一個牽手之後的步驟,苦惱到快要把自己頭髮抓光。 而我坐在這裡,聽他講另一個女生的事,還要幫他想辦法。 我明明可以站起來說「你自己想」,然後走人。這才是正常反應吧。可是我沒有。我連球袋的背帶都還握在手裡,人就這樣坐著沒動。 「那你總得先知道怎麼做吧。」我聽見自己說。 「對啊,所以我才問妳——」 「那你可以先跟我練習。」 話出口的瞬間,我自己的腦子先空白了半秒。 不對。我剛剛說了什麼? 喉嚨像被人掐住,我猛地轉頭看他,想補一句「開玩笑的」,可是嘴巴張開,聲音卻卡在裡面。這種話怎麼會從我嘴裡跑出來?我明明決定要退回去當軍師,明明把鑰匙收進抽屜深處了,明明——明明每次都是這樣,話先衝出去,理智才在後面追。 悠人的頭抬起來了。 他本來皺成一團的臉整個鬆開,愁容像被風吹散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眼睛亮得刺人,直直盯著我,像球場上看到空檔籃框那樣。 「真的嗎?」 「我、我是說——」我慌忙把毛巾往球袋裡塞,手指勾到拉鍊頭,卡了一下,「練習,就是練習怎麼牽手、怎麼……總之就是讓你熟悉一下流程,不要到時候手忙腳亂。」 「好啊!」 「你不要答這麼快!」我音量忍不住拉高,又立刻壓下來,「我是說,這只是練習。你懂嗎?練習完就沒了,跟比賽前的模擬賽一樣,不是真的。」 「懂。」他點頭,點得又快又用力,「模擬賽。」 「你根本沒在聽。」 「我有在聽。」他整個身體轉過來面向我,膝蓋差點撞到我的球袋,「那……現在開始嗎?」 「現在?」我瞪他,「在這裡?」 「這裡又沒人。」 我環顧四周。球場燈亮著,遠處收球架的人已經走了,體育館側門的燈也熄了一半。階梯上只剩我們兩個,還有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樹。 「你真的很不會看場合。」我嘀咕。 「是妳自己說要練習的。」 「我後悔了。」 「來不及了。」他笑起來,那種爽朗到有點欠揍的笑,虎牙都露出來,「說出口的話不能收回。」 我瞪著他,他也看著我,眼睛裡那點光沒有熄掉的意思。這傢伙平常遲鈍得要命,偏偏在這種時候反應特別快。 我深吸一口氣,把球袋往旁邊挪開一點,騰出階梯的空間。 「只有牽手。」我說,「先從牽手開始,其他的之後再說。」 「好。」 「而且你要認真學,不要嘻嘻哈哈的。」 「我很認真啊。」他收起笑容,表情忽然正經起來,正經到讓我有點不習慣,「小葵,謝謝妳。」 那聲謝謝讓我把視線別開,盯著階梯下方那塊被燈光照亮的磁磚。 「少噁心了。」我說,「快點,手伸出來。」 他伸出手。 我把毛巾從頸上拿下來放在腿上,正要伸手過去的時候,他忽然從原本坐的那一階往下挪,膝蓋幾乎碰到我的球袋,整個人湊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汗味混著洗衣精的距離。 「真的可以嗎?」他低聲問,盯著我的眼睛,像在確認什麼很重要的事。 --- 他就這樣緊緊牽著我的手不放,直接帶著我跑去網咖,包廂門簾剛拉上,悠人的手臂就整個圈過來,把我往他懷裡帶。動作太急,我後背直接撞上牆面,悶響一聲,痛感還沒傳開,他的唇已經壓下來。 我連「喂」都來不及說出口,嘴唇就被堵住。 他的吻跟樓梯間那次完全不一樣。那次是試探,帶點遲疑,親一下停一下,像在等我喊停。這次他像是把什麼東西徹底放開了,唇壓得很重,舌頭直接頂進來,掃過上顎,纏住我的舌尖。 我整個人被釘在牆上,後腦抵著隔板,雙手本能地推他肩膀。他的身體比我想的燙,隔著白色T恤都能感覺到他胸膛的溫度。他的手壓在我後背與外套之間,隔著一層薄棉布,掌心的熱度貼著脊骨往下滑。 「嗯……」 我發出一個自己也聽不清楚的音節。推著他肩膀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指尖抓住他T恤下襬,布料被我攥出皺痕。 他吻得很深,很深,深到我覺得自己快要呼吸不過來。舌頭交纏的動作帶著一種笨拙的急切,牙齒磕到我的下唇,他頓了一下,又更用力地吻回來。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剛才在階梯上那句「真的可以嗎」還殘留在耳膜裡,現在卻被他的呼吸聲蓋過去。他喘得很重,鼻息噴在我臉頰上,又熱又濕。 他終於稍微退開,額頭抵著我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錯在一起,他嘴唇上還帶著我的口水,亮亮的,在包廂昏暗的光線裡看不太清楚。 「這樣……對不對?」 他問得又低又急,像怕我下一秒就反悔。 我沒回答。 我揪住他衣領,把他整個人拉回來。 這次換我主動把唇貼上去。他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手掌從我後背移到後頸,扣住我的後腦,把我壓向他。他的膝蓋擠進我兩腿之間,抵著坐墊邊緣,身體的重量整個靠過來,把我壓在牆面與他之間。 外套被蹭得半開,裡面的運動內衣邊緣露出來一截,他的手指從後背滑到腰側,隔著衣料掐了一下,我整個人縮了一下,他卻沒停,指腹沿著腰線往上摸,滑到肋骨邊緣,輕輕按著。 「悠人……」 我喊他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自己。他低低應了聲「嗯」,鼻尖蹭著我的耳廓,嘴唇沿著頸側往下親,咬住耳垂,牙齒輕磨了一下,我整個人抖了一下,攥著他衣領的手更緊。 「你心跳好快。」他貼著我耳邊說,聲音帶著點笑意,呼吸卻比剛才更重。 「廢話……你壓著我,怎麼跳不快。」 他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隔著衣服傳過來。然後又低下頭,這次親得慢一點,溫柔一點,像在確認什麼。 我閉上眼,任由他的唇落在我嘴角、臉頰,再回到唇上。他吻得很專心,像要把剛才在階梯上沒敢做的,全部補回來。 我伸手環住他的頸子,把他拉得更近。他的體溫隔著衣物貼上來,我感覺得到他背脊的肌肉繃緊,T恤下襬被我往上撩了一點,露出腰側一小截皮膚,我的手貼上去,他腹部縮了一下,呼吸亂了節奏。 「小葵……」他含著我的下唇,聲音含糊,「我……我好像……」 他沒說完。我沒追問。現在不想聽那些話。 他的心跳隔著胸膛傳過來,咚咚咚,跟我的一樣亂。他的身體是熱的,是實的,此刻就壓在我身上,唇齒間全是他呼吸的溫度。 這樣就好。 我拉著他往後倒向軟墊,他整個人覆上來,手肘撐在我耳側,低頭看我。包廂裡只有螢幕的光,藍白色的,照得他的輪廓微微發亮,額前的短髮垂下來,遮住半邊眼睛。 他喘著氣,看了我很久。 「這樣對不對?」他又問了一次,聲音比剛才穩一點,眼神卻還是那個怕做錯事的樣子。 我沒說話,伸手勾住他的頸子,把他拉下來。 螢幕暗了。 包廂裡只剩下門簾縫隙透進來的光,照著我們交疊的影子。他的呼吸落在我頸側,溫熱的,一下一下。 --- 包廂的門一拉開,走廊的白光整片砸下來,刺得我眼睛一縮。裡頭暗了那麼久,什麼都看不真切,現在日光燈照得每根睫毛都無所遁形,包括我脖子上那幾處。我下意識把外套領子往上拉,帽T的布料有點粗,磨過皮膚的時候,那塊被吻過的地方還燙著。 櫃檯的螢幕亮著,店員打了個哈欠,把掃碼槍擱在桌上。我把手機湊過去,手一伸,才發現指尖在抖。 真是夠了。不過是結個帳,抖什麼抖。 「總共兩百四。」店員說。 我按了螢幕,指腹滑過金額欄,第一次還按錯,刪掉重來。悠人就站在我後面半步,不遠不近,那個距離剛好讓我知道他在,又不至於讓我非得轉頭。我感覺得到他的視線落在我後頸上,熱熱的,像剛才在包廂裡留下的溫度還沒散。 他從頭到尾沒出聲。 平常他一定會湊過來看螢幕,嚷著「我付我付」,然後被我推開。今天沒有。這種安靜比什麼都難熬。 「好了。」我把手機收回口袋,聲音乾得像砂紙。 店員撕了張單子給我,我接過,往側揹包裡塞。背帶被我攥得死緊,指節都白了。我告訴自己,往前走,走出這道門就沒事了。可腳才剛抬起來,後腦勺忽然一沉。 帽T的帽子被人從後面拉起來,罩上我的頭。 動作很輕,輕到像在扶正什麼歪掉的東西。布面滑過耳朵,把走廊的白光擋掉一半,也把我後頸那塊還發燙的皮膚蓋住。他的指節隔著布料擦過我後腦,短短一瞬,就收回去了。 「下次要練習的時候,直接來我家吧。」 悠人的聲音從帽子外頭傳進來,悶悶的,比平常低一點,沒有那種傻裡傻氣的尾音。那句話講得很平,平得像隨口說說,可偏偏就是這種平,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講得好像我們剛才只是打了場電動,好像他沒有把我壓在軟墊上吻到喘不過氣,好像我的脖子上沒有他的痕跡。可是他的手還停在我帽子上,沒有立刻收回去。我感覺得到那點重量,壓在頭頂,穩穩的。 我不敢回頭。一回頭就要對上他的臉,我怕看見他臉上是我讀不懂的表情,更怕看見他臉上什麼都沒有。 「嗯。」我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然後我往前走。步伐快得有點狼狽,鞋底在走廊的塑膠地板上踩出啪嗒啪嗒的聲響。經過櫃檯邊的垃圾桶時,我差點撞上去,肩膀擦過桶緣,晃了一下才穩住。店員在後頭喊了什麼我沒聽清,大概是歡迎再來之類的,我胡亂點了個頭。 他沒有追上來。 我走過自動門的感應區,門在眼前滑開,深夜的風灌進來,帶著柏油路和一點點雨後的水氣。外頭街道空得可以,路燈把地面照出一圈一圈的黃,遠一點的地方有臺機車呼嘯過去,聲音拉得長長的。 我還是忍不住,在門邊停了半拍。 從玻璃門的反光裡,我看見他站在櫃檯旁邊,手還舉在半空中,維持著剛才幫我拉帽子的姿勢。他沒有把手放下,也沒有追過來,就那樣站著,看著我這邊。表情不像平常那樣笑開,也不像在發呆。那張臉沉沉的,像是正在想什麼很費力的事,眉心微微皺著。 我趕緊把視線移開。 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剛才在包廂裡,他從牆邊一路吻下來,吻到兩個人都躺平,他的呼吸落在我頸側,只說了一半的話就沒再說下去。我以為他會講些什麼,結果什麼都沒有。現在又用那種表情看著我離開。 他是不是後悔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胸口就像被人捏了一把。我咬住下唇,把帽子往下壓。不對,我憑什麼管他後不後悔。他答應了小澪,這是他自己選的。我算什麼,練習對象而已。練習對象練習完了,當然就是解散,各自回家。這道理我比誰都清楚,清楚到有點想笑。 我把手伸進側揹包裡,摸到那串鑰匙。他的那把還跟我的綁在一起,金屬的邊緣涼涼的,被我握了一下就染上體溫。我本來想拿出來還他。手指都勾到鑰匙圈了,卻又鬆開。 算了。現在還,太像在鬧脾氣。 自動門在我背後慢慢闔上,把網咖裡的白光和冷氣一起關在裡頭。街道的寂靜一下子湧上來,連自己的呼吸都聽得見。我站在路燈底下,抬手摸了摸頭頂的帽子。布料被拉得正正的,帽沿剛好蓋住額頭,是他剛才親手調整的角度。我把帽沿又往下壓了一點,壓到眼睛都快被遮住。 隔著玻璃門,他還站在原地。 我沒有再回頭確認,只是從反光裡知道,那個身影一直沒動。 --- 宿舍的燈我沒開。走廊的聲控燈從門縫底下滲進來一道,剛好照亮書桌的邊角。我摸黑走到桌前,椅子拉開的瞬間,木腳刮過地板的聲音在安靜裡特別刺耳。 抽屜還開著。 出門前我把它拉開又關上,來回了好幾次,最後還是讓它維持半開的狀態。像在等什麼,又像在怕什麼。我伸手進去,指尖碰到那支冰涼的金屬。鑰匙圈上還掛著一顆不知道哪年夾娃娃機夾到的絨毛球,已經有點褪色了。 我握著它,沒有收回抽屜。 新辦的網咖會員卡從包包裡滑出來,塑膠殼還帶著剛拆封的氣味。我把卡穿進鑰匙圈,跟那支備用鑰匙並排掛在一起。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我耳邊嘆了一口氣。 我把側揹包放到桌上,拉開最外層的拉鍊,鑰匙圈掛上拉鍊頭,扣好。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螢幕亮得刺眼。悠人的名字跳出來,訊息只有一行:「今天謝謝,下次練什麼」 我盯著那行字。 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又浮上來了。小澪站在那裡的樣子——米色針織外套,書包斜掛,嘴角帶著那種很篤定的笑。她說她喜歡悠人,她說她近期要表白。然後我逃走了,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留下。 玻璃門後面,悠人站著不動。我壓著帽沿,隔著那層反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敢回頭。 「下次練什麼。」我喃喃念出這行字,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乾乾的。他問得好像我們真的只是兩個在練某種奇怪技能的搭檔,好像那天在樓梯間發生的事、在他家發生的事,都只是練習項目之一。 我想起他站在櫃檯旁,手舉在半空,替我拉帽子的那個動作。那麼自然,像做過一百次一樣。 螢幕上的遊標閃了閃。我打了三個字——「你決定」——手指在傳送鍵上停了一下,還是按了下去。 訊息跳成已送達。 我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側揹包掛上椅背,鑰匙圈垂下來,輕輕撞了一下椅背的布面,發出細碎的聲響。會員卡上的反光在昏暗裡劃過一道弧線。 躺上床的時候,天花板還是那條熟悉的裂縫。從大一下學期搬到這間宿舍開始,它就一直在那裡,像一條安靜的河。 我閉上眼睛。 從明天開始,我只負責教。牽手要怎麼牽、走路要靠多近、講話要用什麼語氣——這些都是我擅長的事,甚至他想練習擁抱、練習接吻、練習……什麼都可以。 我可以把每一次練習都排得清清楚楚,像排練戰術板一樣,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什麼時候該退開,都寫得明明白白。 不負責期待。 期待這種東西太不可控了。它會在你以為一切都沒問題的時候突然跳出來,讓你在夜市裡因為一顆章魚燒就心跳加速,讓你在樓梯間裡因為一個吻就忘記自己原本要說什麼。我已經受夠了被這種東西牽著走的感覺。 鑰匙在揹包上輕輕晃了一下。 我會把它帶在身邊。不是因為我還想用它打開誰家的門,只是……帶著它,好像就還有個地方可以去。即使他說我想去就可以去。 手機在桌上靜靜躺著。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套上還有洗髮精的味道,跟悠人家那瓶不一樣。我告訴自己這是好事,不一樣才好。 窗外的路燈亮著,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我數著自己的呼吸,一下,兩下。走廊外隱約傳來其他房間的關門聲。 明天還要練球。後衛的站位我還沒跑熟。教練說下個月有友誼賽,我不能再像上次那樣在關鍵時刻漏人。 這些才是該想的事。 側揹包的拉鍊頭上,那支鑰匙和會員卡並排掛著,像兩個不該認識的陌生人被硬湊在一起。檯燈還亮著,光線照在會員卡嶄新的表面上,反射出一小塊刺眼的白。 手機螢幕忽然又亮了一下。我沒有立刻轉頭去看,但眼角餘光還是捕捉到了那抹光。幾秒後,我還是翻過身,伸手把手機撈過來。 悠人回了一個笑臉貼圖。 黃色圓圓的那種,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彎成兩條線。像他本人一樣,傻裡傻氣的,看了就讓人想跟著笑。 我盯著那張貼圖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蓋回桌上,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側揹包掛在椅背上,鑰匙圈上嶄新的網咖會員卡反射檯燈光,手機螢幕停在悠人回傳的笑臉貼圖。
牡丹花下死
牡丹花下死

另有《家中的祕密戰線》《我最愛的那個男人》等 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