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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 共 20 章

令人難受的三公尺

作者:牡丹花下死 · 本章 10,098 字 · 全作 248,204 字

天沒亮我就醒了,鬧鐘都還沒響。手機螢幕亮著,停在昨晚那個刪了又打的訊息框。 我關掉手機,翻身下床。衣櫃裡翻出那件很久沒穿的黑色連帽外套,褲子也選深色的,再戴上鴨舌帽、墨鏡、黑口罩。鏡子裡的人連我自己都快認不出來,活像要去搶超商。 我到底在幹嘛。 清晨的風有點涼,校園側門還沒什麼人。我蹲在矮牆後面,從樹叢縫隙盯著大門的方向,心臟跳得比練折返跑還快。揹包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球隊群組在約晨練,我沒回。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練球。 昨天他把我鑰匙塞回來的那一刻,我整個晚上都在想一件事:他明明說要追小澪,卻又把鑰匙留給我。這算什麼。既然他不敢把話說清楚,那我就自己來搞清楚。 小澪出現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她穿一件米色針織外套,長書包斜揹在肩上,步伐不快不慢,像走在自家院子裡。 我壓低帽簷,從矮牆後走出來,保持大概三公尺的距離。 跟蹤這種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才發現根本沒那麼容易。她走兩步停一下,我也跟著停;她轉頭看花圃,我急忙往旁邊的樹後躲。有隻鳥被我驚得撲稜稜飛走,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冷靜,小葵,你只是個路過的學生。 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我鬆了一口氣,又覺得自己很蠢。 穿過中庭的時候,臺階絆了我一下,整個人往前踉蹌。我慌忙扶住欄杆,蹲下去假裝綁鞋帶。鞋帶明明綁得好好的,我還是用手把它拆開,重新綁了一遍,動作慢得連自己都嫌棄。 小澪的腳步聲在前面停了。 我抬眼偷看,她正站在花圃前面,低頭看那排剛開的杜鵑。晨光落在她肩上,米色的針織外套看起來很柔軟。她彎腰聞了一下花,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淺淺的酒窩。 我蹲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這算什麼。我不是來看她賞花的,我是來……來幹嘛的?幫他打聽她的喜好?搞清楚她平常走哪條路、什麼時候會出現、喜歡什麼花? 我站起來,拍掉膝蓋上的灰,繼續跟上。她走得不快,我刻意放慢腳步,維持著那三公尺的距離。前面那個人忽然停下來,從書包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繼續走。 我急忙煞住腳步,假裝在看手機。 我到底在幹嘛。這個問題又冒出來。 我明明已經把鑰匙還給他了。明明說好了只當兄弟。結果發現他把鑰匙塞回我口袋,我連拿出來還他的勇氣都沒有,反而一大早蹲在這裡跟蹤他喜歡的女生。 說出去誰會信,體育系籃球隊的,蹲在花圃旁邊跟蹤文學系的學妹。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跟。 小澪走過中庭那條石板路,向右轉,往教學大樓的方向走。她的步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的植栽。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我要是真的查到了她的喜好,然後呢?把情報交給那個人,讓他拿去追她? 胸口那顆籃球的感覺又來了,卡在肋骨中間,悶悶的。 我甩甩頭,把那顆球壓下去。他還沒把話說清楚,我不準自己胡思亂想。既然他不敢問,那我就替他問。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 小澪在教學大樓門口停了下來,從書包裡拿出學生證。我急忙閃到一旁的廊柱後面,背貼著柱子,壓低帽簷,只露出一雙眼睛從帽簷下看出去。 她推開玻璃門,走進大樓。門在她身後慢慢闔上,那件米色的針織外套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靠在柱子後面,沒有動。風從走廊那頭吹過來,帶著早晨的涼意。我盯著那扇玻璃門,帽簷下的眼神一點也沒移開,像是怕她下一秒又走出來,像是只要看著那扇門,就還能抓住什麼。 --- 小澪刷了學生證進教學大樓,我在廊柱後數了三十秒才跟上。玻璃門在我身後闔上,走廊空蕩蕩的,她的米色針織外套已經拐進左邊那條通道。 我壓低帽簷,保持一段距離跟著。她沒往教室走,反而穿過中庭往另一側的玻璃門出去——那邊通學生餐廳。 中午的餐廳人聲鼎沸,排隊的隊伍從櫃檯一路彎到門口。我站在門邊,隔著墨鏡掃了一圈,看見她挑了靠窗的單人座,把長書包擱在旁邊椅子上,從包裡拿出一本文庫本翻開。她沒有先看菜單,而是先把書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低頭讀了幾行,才抬起頭盯著牆上的菜單。 她點餐很慢。真的非常慢。櫃檯阿姨舉著勺子等她,她站在那裡,仰著頭,目光從第一排滑到最後一排,又從最後一排滑回來,最後才伸手指了指某樣東西,跟阿姨說了句什麼。阿姨點點頭,她補了一句,阿姨又點頭。 我趁她還在櫃檯等的空檔,趕快去隔壁窗口點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炸雞、白飯、一碗味噌湯,託盤端到手,我繞過兩張桌子,走到離她最遠的那個角落坐下。 口罩拉到下巴,我低頭扒了一口飯。 ……燙。 我鼓著腮幫子嚼,眼睛隔著墨鏡盯住她那個方向。她端著餐盤回來,坐下的姿勢很輕,先把文庫本擺在桌面左側,才開始動筷子。 我從口袋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拇指快速打字: 不吃辣。點餐很慢。飯前先看書。 打完覺得自己像個變態。但手還是沒停。 她吃東西的動作很秀氣,一小口一小口,筷子夾起飯粒的幅度幾乎一樣。我低頭扒了兩口飯,再抬頭時她站起來了,往餐具區走。 我整個人往下一縮,托盤差點翻倒。湯匙戳到臉頰,痛得我倒抽一口氣,手忙腳亂扶正托盤,低頭假裝在撈湯裡的料。 眼角餘光裡,她拿了雙筷子就轉身往回走。我鬆了一口氣,把戳到臉頰的湯匙放下,才發現自己剛才那口飯還沒吞下去,含在嘴裡已經涼了。 我嚼了嚼吞掉,又抬頭。 她坐回位子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嘴角彎起來,對著螢幕笑了笑,然後才把手機收進書包側袋。 我拇指飛快打字:會看手機笑。 打完盯著那五個字看了三秒。 那一定是在跟悠人聊天。 胸口悶了一下。我把手機螢幕關掉,低頭扒飯,這次記得先吹涼。餐廳裡人來人往,我坐在角落,帽簷壓得低低的,像個見不得光的跟蹤狂。但我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 他說要追她。她對他笑。鑰匙在我口袋裡躺著。 我搞不清楚這三件事哪一件最讓我難受。 小澪吃完飯,把託盤端去回收區。她站在那裡等了一下,從書包裡拿出面紙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疾不徐。我趁她背對我的時候多扒了兩口飯,把託盤裡那塊炸雞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 她走回來,拿起文庫本翻了一頁,坐著看了幾分鐘。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翻書的手指上,那畫面安靜得讓人移不開眼。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節上還有練球磨出來的繭。 ……比什麼比。 我把最後一口飯吞掉,正想再拿手機記點什麼,她闔上文庫本,收進書包,站起身。 我嘴裡還含著半口飯,慌忙抓起托盤站起來。她揹好長書包往門口走,我低下頭,用託盤半遮著臉,快步跟上。 --- 小澪走出餐廳門口,步伐不緊不慢地往左拐,沿著林蔭道走了大概兩百公尺,然後在一棟灰白色建築前停了下來。 圖書館。我抬頭看了一眼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腦袋裡瞬間閃過上回進去還是大一迎新週被迫參觀的畫面。這地方離我的日常活動範圍大概隔了整個校園那麼遠,我連借書證丟哪去了都不知道。 她推門進去了。 我站在門外,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墨鏡底下的眼睛盯著那扇自動門闔上又張開,一個揹著電腦包的男生走了出來。我咬了咬下唇,心裡有個聲音在說:小葵,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她不會發現你,你也沒必要把自己搞得像個跟蹤狂。 但我的腳已經先動了。 門在我面前滑開,一股冷氣撲上臉,混著舊紙張和木頭家具的味道。館內比我想像的安靜,安靜到我的球鞋踩在磨石子地板上都覺得聲音大到該死。我壓低帽簷,快步閃到最近的一排書架後面。 櫃檯的工讀生抬頭看了我一眼,我假裝在研究面前那排書的書背,等她的目光移開才敢呼吸。 小澪的米色針織外套在閱覽區靠窗那側的長桌邊停了下來。她拉開椅子坐下,把長書包放在腳邊,從裡面拿出一本筆記本和筆袋,動作不急不慢,像在自家書房一樣自在。我隔著兩排書架,從一本厚到可以砸死人的精裝書和另一本之間的縫隙裡偷看她。 她翻開筆記本,低頭寫了一陣。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把她那頭深棕色的長髮照得發亮。 我蹲在書架後面,膝蓋頂著冰涼的金屬層板,姿勢彆扭到腰開始抗議。我到底在這裡幹嘛。這個問題從我踏進門那一刻就在腦子裡轉,但每次答案剛成形就被我自己壓回去。 她寫了幾行字,停筆,把手機拿起來。 我整個人僵住,呼吸都慢了半拍。她低頭看著螢幕,嘴角彎了一下,像看到什麼有趣的事,然後把手機放回桌上,繼續寫筆記。 我鬆了一口氣,發現自己剛才連肩膀都聳起來了。 大概過了幾分鐘,她又拿起手機,這次看得久一點,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一次,還輕輕笑出聲,雖然很小聲,但在這個安靜到能聽見隔壁頁翻書聲的空間裡,那一聲笑很清楚。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手指在螢幕上戳著:一直看手機笑,很可疑。 打完這行字,我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兩秒,又覺得自己有病。這算什麼證據,人家看手機笑一下也不行嗎。但另一個聲音馬上頂回來:你跟她又不熟,你知道她平時是什麼樣嗎,你知道她是不是在跟誰傳訊息嗎。 我咬了咬嘴唇,把備忘錄關掉,又打開,那行字還躺在上面。 小澪又拿起手機了,這次她低頭打了幾行字,然後把手機螢幕朝下蓋在桌上。我數著時間,大概十秒,她又翻過來看了一眼,嘴角又揚起來。 第四次了。我默默記著,膝蓋開始發酸,因為蹲太久,血液好像卡在小腿某個地方,我試著悄悄換個姿勢,把重心移到另一隻腳上,動作小到連我自己都感覺不到,但書架還是發出一聲細微的「喀」。 我整個人僵住。 小澪沒有回頭,但她停筆了,側過頭往書架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急忙往後縮,背貼著書架冰冷的鐵板,連大氣都不敢喘。心臟跳得跟練折返跑最後一圈一樣,喉嚨乾到快黏住。 她看了一會,又轉回去繼續寫。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腿已經麻到快不是我的了。這輩子沒這麼安靜地待過這麼久,連球場暫停時我都在跟隊友講垃圾話,現在連呼吸都要控制音量,比被教練罰折返跑還痛苦。 她放下筆,伸了個懶腰,動作很小,像貓一樣。然後又拿起手機,這次她看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數呼吸,數到十五的時候,她笑了,嘴角往上彎,眼睛也跟著瞇起來,像看到什麼真的很開心的事。 第五次了。 我拿起手機,在備忘錄那行字下面打了第一筆正字。 這個畫面讓我有點悶。胸口像塞了一團什麼東西,說不上來是生氣還是別的。我明明知道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蠢,可是就是停不下來。她笑一次,我就記一次,好像記著記著就能搞懂她到底在開心什麼。但我知道,我搞不懂,我連她手機裡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館內的暖氣開得有點強,我外套底下的背心已經開始悶出汗。我換了一隻腳撐著,把帽簷再壓低一點,決定再看一會就走。 小澪又拿起手機,低頭看了一眼螢幕,嘴角彎起那個熟悉的弧度。 我低頭,在正字記號上畫下第六筆。 --- 閉館的廣播響起來的時候,我整個人像是終於從水底浮上來一樣,狠狠吐出一口氣。 「各位同學,本館將於十五分鐘後閉館,請盡速收拾個人物品……」 我蹲在書架後面已經不知道多久了,腿早就麻到沒知覺,膝蓋一動就像有細針從骨頭裡往外鑽。我伸手扶著書架下層的橫板,慢慢把身體撐起來,腳掌踩回地面那一下又刺又麻,我咬著牙忍住沒發出聲音。從書架縫隙望出去,那張靠窗的長桌已經空了,米色針織外套不見蹤影,桌上只剩一盞還沒關的檯燈。 走了。 我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洩了氣的球一樣靠在書架上。備忘錄還開著,第六筆正字下面那條橫線我剛才畫得特別用力,螢幕上留下一道歪歪的痕跡。我把手機收進口袋,順手把墨鏡從帽簷拉下來戴好,口罩也往上提了提,指腹壓過鼻樑上的鐵絲條。 現在閉館,所有人都往出口走,混在人群裡就不顯眼了。 閱覽區開始熱鬧起來,椅子被拉開又推回去,書本闔上的悶響、拉鍊拉上的聲音、低聲催促同伴的耳語,一層一層疊上來。我沿著牆邊移動,低著頭,把帽簷再往下壓。經過那張靠窗長桌的時候我沒有轉頭,只用眼角餘光掃了一下——桌面乾淨,椅子靠攏,她連一點東西都沒留下。 很好,就快到了。 側門在閱覽區最裡面,平常沒什麼人走。我推開玻璃門,門軸發出一聲很輕的咿呀,外頭是一條半露天的迴廊,連著館外的步道。傍晚的風灌進來,帶著一點草皮被曬了一整天之後的乾燥氣味,吹在臉上涼涼的,我整個人舒服多了,肩膀也跟著鬆下來。 我加快腳步,打算直接穿過迴廊走掉。 然後,迴廊轉角的地方,一道米色身影擋住了我的路。 我整個人像被釘住一樣停下來,鞋底在地磚上磨出一聲短促的摩擦聲。 小澪站在那裡,雙手提著長書包的背帶,微微歪著頭看我。夕陽從她背後斜斜照過來,把她深棕色的長髮邊緣染成淺淺的金,臉頰上有一層薄薄的暖光。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剛從圖書館走出來,反而像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站到光線都換了角度。 「小葵學姊。」 她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我的腦袋在那一瞬間整片空白。跑嗎?現在掉頭跑還來得及嗎?不對,我跑了不就等於承認了嗎? 「從早上到現在,」小澪眨了一下眼睛,語氣還是那麼溫和,像在講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妳一直在看我吧?」 完了。 「……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擠出來,像砂紙刮過喉嚨,「妳在說什麼,我只是剛好路過——」 「學姊在餐廳的時候,坐在隔兩排的位置。」小澪微微低下頭,像在回想,嘴角帶著一點笑意,「點的是跟我一樣的套餐,可是妳吃得很快,好像在趕什麼。」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然後跟著我走到圖書館,」她繼續說,語速不快,一句一句像在數東西,「坐在書架後面。那邊的地板很硬吧?我看妳換了好幾次腳。」 她全看到了。從頭到尾。我以為自己跟得多隱密,戴墨鏡、壓帽簷、刻意換了好幾次位置,結果從一開始就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一股熱意從脖子往上竄,我現在大概從頭頂紅到腳底。該死,這比被悠人發現還丟臉。至少在他面前我還能嘴硬,可是現在站在這裡的這個人,她連語氣都沒有變過,卻把我整個人看穿了。 「學姊,」小澪往前走了一步,書包輕輕晃了一下,「妳為什麼要跟著我?」 我往後退了半步,背抵到迴廊的牆壁上。磁磚冰涼的觸感隔著外套滲進來。墨鏡滑到鼻尖,我連伸手去扶都忘了。 「我沒有——」 「學姊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小澪沒有放過我的意思,語氣裡沒有責備,反而像在確認什麼事,「今天早上?還是更早?」 更早。從那個晚上在夜市碰到她開始,從悠人說要追求她開始。我每天在餐廳外面等她,記她吃了什麼、幾點離開、往哪個方向走。備忘錄裡那六筆正字,每一筆都是我蹲在某個角落,像個變態一樣盯著她看手機看了幾次。第六筆的墨跡都還沒乾透。 「不是那個意思,」我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我只是……想確認一些事情。」 「確認什麼?」 我抬起頭看她。夕陽照在她臉上,那張清秀溫柔的臉看起來沒有半點攻擊性,可是她問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讓我無處可躲。她明明什麼都知道,還故意這樣一步一步問。這傢伙,根本沒有看起來那麼單純。 「確認妳是不是真的喜歡他。」我聽見自己說。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但已經收不回來。 小澪沒有馬上回答。她低下頭,手指在書包背帶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動作很慢,慢得讓人心裡發癢。然後她抬起眼睛看我。 「學姊覺得呢?」 她把問題丟回給我。我站在原地,墨鏡掛在鼻尖上,狼狽得像是被車燈照到的兔子。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在這裡,像個笨蛋一樣跟蹤她,然後被她逮個正著。 「我……」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 --- 「我真的只是剛好路過。」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肩膀聳了一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平常那樣大大咧咧,「傍晚跑步啊,繞校園一圈剛好經過這裡,不行嗎?」 小澪沒有說話,只是把頭偏了一邊,長長的髮絲跟著滑到肩前。 「而且我戴著帽子口罩,妳怎麼知道是我?」我越講越快,自己都覺得這句很蠢,「說不定是別人啊,長得像我的人——」 「學姊跑步的時候,右腳落地會比左腳重一點。」她輕輕地說。 我嘴巴張開又闔上。 「還有,妳今天穿的這雙鞋,鞋帶是螢光綠的。」她的視線往下移了一下,又抬回來,「從早上在餐廳外面,我就看到了。」 該死。我低頭瞪著自己那雙鞋,螢光綠的鞋帶在昏黃的光線裡亮得像兩條小蛇,想藏都藏不住。 「……我、我最近在練間歇跑。」我硬著頭皮往下編,「對,就是那種跑一下停一下的,所以看起來像在走來走去。然後餐廳那邊是因為——因為我肚子餓,對,我肚子餓。」 「嗯。」小澪點了一下頭。 「圖書館是因為我想借書。」 「嗯。」 「然後我沒有在跟蹤妳。」我補了一句,聲音卻虛得像漏氣的球。 「嗯。」她又點頭,這次點得比前兩次久一點,嘴角好像有那麼一點點往上。 我被她這樣「嗯」得整個人發毛。她越是不反駁,我越覺得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像紙糊的,一戳就破。我背後的牆壁冰涼涼的,隔著外套都透得進來,可我後頸卻在冒汗,帽子裡悶得像蒸籠。 「間歇跑。」小澪重複了一次,語氣平平的,聽不出來是在笑我還是真的在確認。 「對啊。」我挺起胸膛,結果撞到牆,帽子歪了一邊,我伸手扶正,「很累耶,妳要不要也去跑跑看。」 「學姊跑了幾天了?」 「……只有今天。」 「然後就這麼巧,今天都剛好經過我附近?」 「校園就這麼大啊!」我聲音拔高了一點,馬上又壓下來,「而且我跑的路線是固定的——」 「嗯。」 又是那個「嗯」。我閉上嘴,忽然覺得自己再多說一個字,破洞就會更大。我索性不講了,把口罩往上拉,兩手插回口袋,裝出一副「隨便妳怎麼想」的樣子。可我知道自己的腳在原地蹭,鞋尖一下一下點著地磚,這種小動作根本瞞不過她。 不能提。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打死都不能提到那個人。只要我一個字都不提,這件事就還有轉圜的餘地,我就可以繼續當那個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在乎的笨蛋。 小澪也沒有催我。她就那樣站著,偏著頭看我,偶爾點一下頭,像在聽一則她早就知道結局的故事,只是耐心等我講完。迴廊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遠處的操場傳來哨子聲,又遠又散。她的視線落在我臉上,不重,可是很穩,穩到我覺得自己整個人被看穿了一層皮。 「學姊。」她忽然開口。 「幹嘛?」我回得又快又衝,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沒有馬上接話,只是垂下眼,睫毛在臉頰上投了一小片陰影。迴廊外頭的風又吹過來,把她針織外套的下襬掀了一點點,她伸手按住,動作很輕。然後她抬起眼,直直地看著我。 「其實,妳剛才說的事情,我現在就可以給妳答案——」她的聲音還是那麼輕,可是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喜歡悠人學長。」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也許最近,會找個機會跟他表白。」 風好像突然停了。或者是我聽不見了。我耳朵裡嗡嗡的,像有人在我腦子裡敲了一下鑼,震得我什麼都抓不住。我張著嘴,喉嚨乾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想說點什麼,結果只發出一聲很短的氣音。 「……喔。」 那是我唯一擠得出來的字。 帽子底下的耳根燙得發麻,熱度一路燒到臉頰,我感覺自己的臉一定紅得很難看。我把口罩往上拉,拉到鼻樑,遮住半張臉,可是遮不住耳朵,也遮不住我現在這副蠢樣。 「學姊?」小澪微微往前傾了一點,「妳還好嗎?」 「很好啊。」我聲音悶在口罩裡,「我很好。恭喜妳啊,這種事——這種事跟我講幹嘛,我又不是他媽。」 話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小澪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出聲,那笑聲很淺,像水面上的漣漪,一下就散了。 「也對。」她說,「可能只是想找個人說說吧。」 她站直身子,把書包背帶重新調整了一下,動作從容得像剛剛只是聊了天氣。可她沒有要走的意思,還是站在那裡,兩步遠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讓我看得清她臉上那層薄薄的暖光。 我靠著牆,退無可退。迴廊盡頭的燈忽然亮了起來,閉館後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地開,白光嘩地灑下來,把整條迴廊照得亮晃晃的。小澪站在那片白光裡,微微笑著,酒窩淺淺地浮在臉頰上。 我張著嘴,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 我一句話都擠不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一個音節都發不出來,連「喔」都卡在舌尖上打轉,最後只能狼狽地吞回肚子裡。我把帽簷又往下壓了壓,帽沿幾乎要碰到鼻尖,猛地轉身就往出口走。 步伐越走越快,幾乎是用跑的。 背後那道視線像針一樣紮在我後背上,我甚至能感覺到她還在笑——那種輕輕的、禮貌的、卻讓我整片脊椎都發麻的笑聲。她說她喜歡悠人。她說她近期要表白。她笑著跟我講這件事,好像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旁觀者,好像我從來沒在夜市燈火下親過他,好像那天雨裡的一切都只是我一個人的幻覺。 書包的背帶勒進肩窩裡,我攥著帶子,指節發白。迴廊盡頭的木門框在我眼前放大,我沒減速,肩膀直接撞了上去,悶響一聲,痛感從肩胛骨竄到指尖,我還是沒停。 「小葵學姐——」 小澪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不疾不徐,像在叫一隻跑遠的貓。我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這一頓讓我的呼吸更亂了,胸口像揣了一窩亂竄的兔子,心跳聲大得我自己都嫌吵。 我咬住下唇內側,痛感讓思緒稍微清醒了點。 閉館後的迴廊安靜得嚇人,只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在牆壁之間彈來彈去。感應燈一盞一盞亮起來,白光從頭頂澆下來,把我倉皇逃走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身後,像一條甩不掉的尾巴。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影子,黑乎乎的一團,貼著地面跟著我跑,像極了這陣子跟在她身後的那個自己。 跑什麼跑啊,日向葵。你這樣子跟做賊有什麼兩樣? 可我就是停不下來。腳底像裝了彈簧,每一步都在把自己往更遠的地方彈出去。她說「可能只是想找個人說說」——找誰不好,偏偏找我。她知道嗎?她知道我跟悠人已經—— 我猛地把那個念頭掐斷。 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個喜歡悠人的學妹,而我是悠人的青梅竹馬,是「哥兒們」,是那個在雨裡主動親他的人,是那個幫他手淫之後又說要退回兄弟關係的混蛋。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碰巧挑了一個最不該聽的人說這件事。 我什麼都不是。 迴廊盡頭的自動門感應到我靠近,嘩地滑開,夜風撲面而來,帶著草皮和柏油路的味道。我衝出去兩步才停下來,站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胸口劇烈起伏,肺裡灌滿了涼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身後那扇門又滑回去,關上的聲音悶悶的,隔絕了迴廊裡的光和溫度。 我回頭看了一眼。 玻璃門裡,迴廊燈光照得亮晃晃的,小澪還站在原地,米色針織外套在光下泛著柔和的色澤。她低著頭,書包側袋裡掏出手機,螢幕亮起,藍白色的光照在她臉上。她嘴角的笑意還在,沒有消散的意思,反而像是越看越深——不是嘲諷,不是得意,更像是她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她早就知道我會有這種反應。 那個笑讓我喉嚨發緊。 我轉過身,把帽簷壓到最低,快步往宿舍的方向走。口袋裡那支鑰匙硌著我的大腿,涼涼的,沉沉的,像一個一直沒能說出口的答案。夜風灌進外套領口,吹得我後頸一片冰涼,但後背上那道視線的餘溫還在,像是她在我身上烙下了一個印子,怎麼甩都甩不掉。 --- 鞋底拍在柏油路上,一下比一下重。我沒回頭,也不敢回頭,圖書館那扇玻璃門的藍白光還黏在視線裡,小澪那句「近期我會向他表明心意」像顆釘子,從耳膜一路釘進後腦勺。跑過操場邊緣那排欒樹時,風灌進帽T領口,涼意貼著後頸竄下去,我才發現自己後背全是汗。 跑到第三盞路燈底下,我撐不住,兩手拄在膝蓋上大口喘氣。肺裡燒得慌,喉嚨乾得像含了一把沙。路燈的光從頭頂罩下來,把我影子縮成腳邊小小一團,黑漆漆的,像被踩扁了似的。 我把帽子扯下來,短髮被汗黏在額角,胡亂撥了一下。四周安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喘氣聲,草叢裡有蟲在叫,遠遠的,斷斷續續。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我掏出來,螢幕亮著,通知欄空空的,什麼訊息都沒有。剛才那一震大概只是系統提醒。我點開和那傢伙的對話框,遊標閃了兩下,我打了「你睡了嗎」,刪掉。又打了「今天小澪跟我說」,打一半就刪了,刪完盯著螢幕發愣。 能說什麼?說我被她堵在圖書館門口,說她知道我一路跟著她,說她笑著跟我講她要告白?光是把這些字打出來,我指尖就發麻。 我把對話框關掉,點開備忘錄。那串紀錄還躺在第一行,日期、時間、地點,小澪幾點進圖書館、幾點出來、在走廊停了多久、低頭看了幾次手機。我每天晚上窩在被窩裡打的,一條一條,像在寫什麼觀察日誌。現在看,刺眼得不得了。我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的?跟蹤狂?變態? 手指滑到最後一行,停在那句「會看手機笑」。 我盯著那五個字,小澪在迴廊裡低頭看手機、嘴角勾起來的畫面又浮上來。當時我只覺得她笑得很開心,現在回想,那笑裡頭帶著一種篤定,像是早就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她攔我的時候,語氣那麼平,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一點都不像被人跟了一天該有的反應。 那句表白,到底是說給我聽的,還是說給手機裡那個人聽的? 我打了個冷顫。路燈底下就我一個人,風吹過樹梢沙沙響,我卻覺得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我下意識回頭,圖書館方向黑黢黢的,玻璃門裡早就沒了燈光,迴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 小澪已經走了。 我鬆了一口氣,又覺得哪裡不對勁。她什麼時候走的?我跑出來之後她站了多久才離開?還是說,她根本沒打算追出來,因為她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 我把手機收回口袋,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硬物。是那把備用鑰匙,現在已經與我自己的鑰匙綁在一起。 鑰匙圈上那個柴犬吊飾的輪廓我閉著眼睛都摸得出來,塑膠的,邊緣有點毛,是高二那年我在文具店抽到的,本來想送人,後來捨不得,就一直掛在自己鑰匙上。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這把鑰匙被我從鑰匙串上拆下來,單獨塞進口袋裡,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捏著它,金屬的齒痕硌著指腹。那傢伙搬出去那天把鑰匙塞給我,說「想來就來」,我當時沒拒絕,後來也沒能還回去。現在它躺在我口袋裡,沉甸甸的,像揣著一顆燙手的小石頭。 我該還他的。我早就該還的。可是每次摸到它,我就想起他塞過來時手指擦過我掌心的溫度,然後就沒了下文。 我站在路燈下,低頭看手裡那把鑰匙,柴犬吊飾在燈光下圓圓的,眼睛是兩顆小黑點,傻呼呼地對著我笑。我捏緊了,又鬆開,金屬上沾了一層薄薄的汗。 沒有打給誰。沒有點開任何對話框。我就這樣站在路燈底下,回頭望了一眼圖書館的方向。那邊的燈全滅了,黑漆漆一片,只剩下迴廊盡頭那盞夜燈還亮著一小圈昏黃的光。 小澪已經走了。 我把鑰匙塞回口袋,壓了壓,確認它不會掉出來。然後邁開步子,往宿舍的方向走。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的影子在前頭拉得長長的,跟著我一起走。
牡丹花下死
牡丹花下死

另有《家中的祕密戰線》《我最愛的那個男人》等 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