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育館的燈關掉一半,剩下的一半把整座球場照得發白。我蹲在球車旁邊,一顆一顆把散在地上的球撿起來,球面沾著汗和灰塵,握在手裡有點滑。 這一整個星期我都挑最遠的角落收球。東側底線、籃架後面、觀眾席第一排的椅腳邊,哪裡離他遠,我就往哪裡去。練球的時候也是,分組對抗我故意跟阿宏一隊,跑位的時候繞開他習慣傳球的路線。他大概發現了,因為有幾次我眼角餘光掃到他站在罰球線附近看著我,手裡拿著球,像有話要說又吞回去。 我知道這樣很幼稚。可是不躲,我就得面對上個星期天早上我從他房裡走出來的那一幕——他坐在床上看著自己的手,我靠在門板上喘氣,兩個人隔著一道門,誰都沒有再開口。那天我把鑰匙收進口袋、拉上拉鍊的時候,手指頭是抖的,抖到拉鍊拉了兩次才拉上。他沒有攔我,只坐在那裡看著自己的手掌,像在確認那隻手還是不是自己的。 球車快滿了。我把最後一顆球扔進去,球撞在鐵網上發出悶響。汗從額角滑下來,我抬手用手背抹掉,毛巾掛在頸間,另一端已經吸飽了汗,沉甸甸地貼在肩上,走兩步就拍一下背。 「小葵。」 我沒回頭。腳步聲從球場另一端過來,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踩在木地板上,聲音越來越近。我把球車的蓋子壓下去,假裝沒聽見。 「小葵,」他又喊了一次,聲音比剛才近,「我有話跟妳說。」 我把球車往旁邊推,打算繞過去。結果一抬頭,他已經站在我面前了,抱著一顆球,白色練習衣整片貼在胸口,汗把布料染成半透明,底下的膚色透出來。他擋在球車和我之間,把路堵得死死的,兩隻腳一前一後站定,重心壓低,是防守的姿勢。 「借過。」我說。 「不借。」他回得很快,快到我愣了一下。這個人平常不會這樣講話的。 我抬起頭看他。他喘得比我還厲害,大概是從對面底線一路跑過來的,瀏海被汗黏在額頭上,一撮一撮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沒有平常那種傻呼呼的笑。他下巴繃著,喉頭那塊皮膚被燈光照得發亮。 「妳這一個星期是怎樣?」他問,「訊息不回,練球躲我,連吃飯都找不到人。我問阿宏,阿宏說妳都說有事。」 「沒有怎樣,」我把毛巾從頸間扯下來,握在手裡,「就忙。」 「忙什麼?」 「……練球。」 「妳現在就在練球。」他往前半步,球車被他用膝蓋頂住,退不了,「小葵,我不是笨蛋。妳以前再忙也會回我一句話,這次連貼圖都沒有。」 我差點笑出來。你不是笨蛋,你只是花了三年才發現我喜歡你——這句話卡在喉嚨裡,我硬生生吞回去。現在說這個太難看了,而且我根本沒打算讓他知道。我把毛巾在手上繞了一圈,繞得指節發白。 「我要說的是小澪的事。」他開口。 我心口像被人從裡面掐了一把,掐得我呼吸停了半拍。這個名字從他嘴裡說出來,每一次都像在提醒我,我這一個星期到底在躲什麼。我躲的不是他,是我自己那張嘴,是那天晚上我握住他、他喊出聲音的時候,我腦子裡閃過的那個念頭——他現在想的是誰。 「還有我們兩個人的事。」他補了一句。 我手裡那顆球被我捏得死緊,球皮上的紋路壓進掌心,留下一道一道紅印。我們兩個人的事。我們兩個人有什麼事?兄弟有難互相幫忙的事?他發燒的時候我突然幫他解決生理需求的事?還是他搬出去以後,把備用鑰匙塞給我、叫我不用理由隨時都能去的事?那條紅繩不是我自己綁上去的,只是重新綁的時候還想著這樣就不會弄丟,現在想起來,丟不丟根本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每一件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件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歸類。唯一確定的只有一點——他要是真的把話說開,我這一個星期撐起來的那層東西就會全部垮掉。我不想在他面前垮掉。 「不重要。」我把球往球車裡一扔,鐵網發出匡的一聲,球在裡面彈了兩下才停,「我不想知道。」 我從他身側閃過去。他伸手想攔,手掌擦過我的手臂,溫的,帶著汗的黏膩感,我整條手臂的皮膚都豎起來,從手肘一路麻到肩膀。我加快腳步,毛巾抓在手裡,頭也不回地往走廊走。 「小葵!」 他的聲音在背後追上來,我沒停。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我一走進去就亮起來,白光照得地板反光,我的球鞋踩在上面發出規律的摩擦聲,鞋底和水氣黏在一起,每一步都帶出一點細微的聲響。 不重要。我對自己說。他跟小澪的事不重要,他跟我的事也不重要。反正他從來就沒搞清楚過,我何必替他搞清楚。我把毛巾摀在臉上,吸了一口氣,毛巾上是汗味、是體育館的味道、是這一整個星期我拼命讓自己習慣的味道。 可是走到走廊轉角的時候,我還是慢了一拍。身後的球場安靜下來,只剩空調的低頻嗡嗡聲。我聽見一顆球掉在地上,彈了兩下,然後滾遠了,滾到場邊撞上牆壁,發出很輕的一聲。 我沒有回頭。腳下的步伐越走越快,快到幾乎是在跑。走廊那頭的門推開,外面的風灌進來,帶著傍晚草皮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涼。我走出去,門在身後慢慢闔上。 球場中央,悠人一個人站著。手裡空空的,那顆球滾到場邊停了下來,靠著牆邊的椅子腳。他沒有去撿,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自己剛剛擦過她手臂的那隻手,掌心朝上,像在確認上面還留著什麼。他聽著走廊那頭越走越遠的腳步聲,一下一下,最後消失在門板後面。 --- 我在宿舍走廊繞了兩圈。 第一圈走到盡頭,飲水機的指示燈亮著,我盯著那個紅點看了五秒,轉身。第二圈走回房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卻又鬆開。房裡沒人,書桌上攤著訓練日誌,翻開的那頁還留著被我塗成一團黑的名字。 我沒開門。 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很響,拖鞋拍著磨石子地,一下一下。我告訴自己只是下樓買瓶水。結果走出宿舍大門,方向卻不是便利商店。 傍晚的風帶著白天曬過柏油路的餘溫。我沿著圍牆走,經過側門,經過那排停了幾臺腳踏車的車棚,然後拐進巷子。悠人租屋處那棟舊公寓的鐵門半開,樓梯間的燈泡還沒亮,昏昏的。我站在門前,手抬起來,指節停在門板前幾公分。 敲下去的話要說什麼? 我來拿回我的毛巾。太爛了。我來跟你說清楚。這個還勉強算理由。 手放下來。又抬起來。門板上有幾道舊刮痕,漆剝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鐵色,我盯著那些刮痕,像在等它們替我想出一句像樣的話。這是最後一次靠近這裡了,我在心裡對自己說。講完就走,鑰匙還他,以後練球歸練球,便當歸便當,青椒我自己吃掉。 樓梯口傳來塑膠袋摩擦的窸窣聲。 我轉頭。悠人從巷子那頭走過來,便利商店的袋子提在手裡,裡面兩瓶運動飲料和一盒什麼東西的輪廓。他大概剛練完還去補貨,薄外套拉鍊沒拉,額前的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看到我站在他家門口,他腳步停了半拍,袋子提在半空,像被人按了暫停。 「小葵?」 我搶在他下一句之前轉身。 「我是來講清楚的。」 話一出口就發現自己聲音太急,像背好的臺詞硬擠出來。管他的,講完就好。 「這段時間我做了很多錯事。」我看著他肩膀旁邊的牆面,那裡貼著一張褪色的瓦斯安檢貼紙。「我們本來就只是好兄弟,從小一起打球、一起吃飯,就是這樣而已。所以——」我吞了一下,「所以幫你追小澪,這樣才是對的。我當你的顧問,教你怎麼約她出門、怎麼跟她講話,這才是正常的事。」 悠人的嘴巴張開了一點。 「妳在說什麼……」 「你以後別再讓我來這裡了。」我打斷他,這次終於對上他的眼睛。他眼睛裡有種我沒看過的東西,讓我把視線又移開。「我今天只是來還鑰匙的。」 口袋拉鍊拉開,鑰匙在裡面,我捏著它,卻沒有立刻掏出來。金屬在指腹下涼涼的。這把鑰匙在我口袋裡待了幾天,跟零錢和護唇膏擠在一起,每次伸手拿東西都會摸到它。我曾經在半夜醒來,手伸進口袋確認它還在。 「小葵,妳聽我說——」 「不用說。」我總算把鑰匙抽出來,往前一遞。「你講什麼都一樣。你跟她的事你自己處理,我不插手了。」 他沒有伸手接。袋子還提在半空,手指扣著提把,指節的顏色慢慢變深。 「我沒有要妳不插手。」他的聲音低下去,像是怕太大聲會把我嚇跑。「我是要跟妳說,那些事我還沒——」 「悠人!」 我叫他名字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太大聲了,樓梯間有迴音。我吸了一口氣,把聲音壓平。 「你點頭就好。」 他愣住。 「我說,你點頭就好。」我把鑰匙又往前送了一點,幾乎要碰到他的胸口。「我說得對不對?我們就是兄弟。幫你追人是對的。你以後別再讓我來了。對不對?」 他看著那把鑰匙,又看著我。那張臉上什麼都寫著,眉毛皺起來,嘴唇動了兩下,像在找一句能同時回答四個問題的話。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某個地方狠狠抽了一下。 這傢伙連拒絕都不會。從以前就是這樣,別人塞什麼給他,他就接著,連不想要的東西都說不出「不要」。 最後他點了一下頭。很輕,很慢,像脖子上了鎖。 「……嗯。」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很短,沒什麼溫度。 「那就這樣。」 鑰匙我放在他提袋的那隻手旁邊,他沒接,我就讓它落在袋子跟手腕之間的縫隙,金屬撞到塑膠袋,悶悶的一響。然後我轉身。 「小葵。」 他在後面叫我。我沒停。 「妳等一下——」 樓梯口的燈這時間剛好亮起來,黃黃的光打在我背上。我往前走,鞋底踩過公寓門口那塊裂開的水泥地。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 我走到巷口才發現自己握著拳頭,掌心被自己的指頭壓出幾個印子。風從巷子另一頭灌過來,帶著隔壁麵攤的油煙味。我沒有回頭。我知道一回頭就會看見他站在那裡,袋子提在手裡,手指被提把勒得發白,還維持著那個被我丟下的姿勢。 這是最後一次了。我對自己說。 巷口的紅綠燈轉成小綠人,我走過去,沒有回頭。 --- 我轉身走了兩步,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宿舍群組跳出新訊息,管委會臨時公告:今晚大門提前十點鎖上,鍋爐間維修,請各寢室提早返回。我盯著那行字,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又低頭看時間。九點五十七分。 從這裡走回宿舍,走再快也要十分鐘。 我站在巷口的紅綠燈下,號誌正好轉紅,車流從眼前刷過去。我剛才還想說服自己,走快一點、跑起來,說不定趕得上。但十點鎖門就是十點鎖門,管委會那些人不會為了我一個人開門。我捏著手機,指節壓得發白。剛才把鑰匙丟回去的那股狠勁,現在全變成笑話了。我算什麼?演一齣「我很乾脆」的戲,結果現在連宿舍都回不去。 「小葵。」 聲音從背後傳來,很近。我整個人僵住,沒有回頭。他居然追下來了。 「妳手機……怎麼了?」悠人的語氣有點遲疑,他大概從我站著不動的背影看出不對勁。 我把手機螢幕轉過去給他看,動作快得像在甩掉什麼燙手的東西。「宿舍十點鎖門,來不及了。」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在講一件無關緊要的鳥事,「沒事,我去便利商店坐一下,看能不能叫到計程車。」 「這個時間叫車要等很久。」他停了一下,「先進來吧,外面冷。」 我終於轉頭。他站在樓梯口的燈下,還提著那個便利商店的袋子,薄外套沒穿,只穿著一件長袖T恤,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沒有往前一步,也沒有伸手,就那樣等著。我想起他剛才在樓上愣住的樣子,想起我把鑰匙丟在他手邊時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為什麼要跟他客氣?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進他家門的次數比進自己家廚房還多。可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站在這裡,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還有剛才那串被我推回去的出租屋鑰匙。 「……好。」我跨進門。 樓梯間很窄,我們一前一後往上走,誰也沒講話。他的腳步聲沉,我的腳步聲輕,中間隔著兩階的距離。我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便利商店關東煮的熱氣。走到玄關,他側身讓我先進去。 屋裡的燈亮著,暖氣還沒關,一股悶熱撲上來。我站在玄關脫鞋,鞋跟碰到地板發出兩聲輕響。悠人把袋子放在鞋櫃上,轉過身來。 「我先說清楚。」我搶在他開口前出聲,聲音比我預想的還要硬,「誰都別提之前的事。我進來只是因為門鎖了,明天一早我就走。」 悠人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我心裡發毛。以前他一定會笑著說「妳在講什麼啦」,或者抓抓頭說「好好好」,但這次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嗯。」他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兩瓶茶、一包餅乾,擺在鞋櫃上。「我睡沙發,妳睡房間。」 「你睡沙發?」我皺眉,「這是你的房子。」 「房間只有一張床。」他說得很自然,好像這根本不需要討論,「沙發我搬得動,棉被在櫃子裡。」 我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吞回去。我現在有什麼立場反駁?是我自己說「誰都別提之前的事」,那現在爭這個,不就顯得我很在意?我閉上嘴,把帽T的帽子往後撥,走到客廳邊緣站著。 悠人打開儲物櫃,蹲下去翻。櫃子裡塞了不少東西,他翻出一床折好的棉被,又從上層抽了一個枕頭。棉被是深藍色的,疊得很整齊,看得出來是剛洗過收進去的。他抱著那床棉被站起來,走到沙發前放下。 「妳先進去吧。」他頭也沒回地說,「浴室在房間旁邊,要用的話趁現在。」 「知道了。」我走過去,經過他身邊時,他正好把棉被攤開在沙發上。我伸手想幫他拉平一角,手指伸出去,碰到他的手背。 那一瞬間我像被電到,手縮回來,往後退了半步。悠人的動作也停了一下,他抬起頭,視線跟我對上不到半秒,兩個人同時別開臉。我盯著牆上的電源開關,他低頭繼續整理棉被。 空氣裡只剩下棉被布料摩擦的沙沙聲。 我咬了一下嘴唇內側。這算什麼?我們連碰個手都要這樣。以前打球的時候,我整個人撞在他身上都沒在管,現在隔著一層皮碰到手背,居然會心跳成這樣。我對自己生氣,氣自己沒用。 「那我進去了。」我開口,聲音乾乾的。 「嗯。」悠人把枕頭拍鬆,放在沙發扶手上,「明天早上我載妳回學校。」 「不用,我自己——」 「我載妳。」他重複了一次,語氣不重,卻把話堵死了。 我沒再爭,走到房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回頭看了一眼。悠人抱著那床棉被站在客廳中央,客廳的燈還亮著,照得他半邊臉很清楚。他沒有看我,低著頭在弄棉被的邊角。 我推開房門,走進去,背對著玄關把門關上。門板闔上的瞬間,我靠在門後,閉上眼睛,聽見客廳那邊傳來沙發彈簧輕輕被壓下去的聲音。 我把帽T口袋的拉鍊拉開又拉上,裡面空空的。鑰匙在鞋櫃上,不在我身上了。 --- 房門在我背後闔上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握著門把沒放。 客廳那邊傳來棉被拖動的窸窣聲,接著是沙發被壓下去的皮革悶響。我把額頭抵在門板上,木頭的涼意貼著皮膚,心跳還沒緩下來。剛才在樓下巷口,他追出來叫我名字的那一聲,到現在還卡在我耳朵裡。 我脫掉帽T,隨手掛在椅背上,整個人往床上一倒。 床單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精,混著一點汗味,還有一點說不上來的、屬於他的氣味。我把臉埋進枕頭裡,又立刻抬起來,覺得自己像個變態。 房裡的鐘走得很響。滴答、滴答,每一聲都像在提醒我現在幾點。 我翻了一個身。棉被蓋到胸口,太熱,掀開。過了一會,冷氣從腳邊爬上來,又拉回肩上。再翻一次。枕頭被我拍鬆了又壓扁,壓扁了又拍鬆。床墊的彈簧被我弄得吱吱叫,我乾脆停下來,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被路燈照出來的光斑。 客廳那邊傳來悠人翻身的聲音。沙發的彈簧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呀,然後是他的呼吸,淺淺的,不太穩。他也沒睡著。 我閉著眼,開始數羊。數到三十七的時候,聽見腳步聲。 很輕,像怕踩壞地板那樣。腳步聲從客廳過來,停在房間門口。 我整個人僵住,眼睛閉得更緊。門外的人沒有敲門,也沒有出聲,就那樣站著。我甚至聽得見他呼吸的節奏,一吸一吐,慢得很不自然。他站在那裡到底想幹嘛?敲門啊,有話就說啊。還是他以為我睡了,只是想確認一下? 停了很久。久到我差點以為他已經回去睡了。 腳步聲退回去。 我鬆了一口氣,卻又莫名地有點失落。胸口像被人輕輕捏了一下,悶悶的。我抓緊棉被,告訴自己別想了,快睡。 過了一會,門板被推開一道縫。 我沒有睜眼。門軸轉得很慢,幾乎沒有聲音,但我感覺得到空氣流動的方向變了。走廊那盞小燈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條細線,又被他擋住。腳步聲進來了,繞到床邊,然後是膝蓋碰到地板的輕響。他蹲下來了。 我屏住呼吸。 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等著他開口,等著他伸手,等著任何一點動靜。可是他就只是蹲在那裡。我感覺得到他的視線落在我臉上,溫溫的,像一層薄薄的重量。這種感覺很怪,明明閉著眼,卻好像什麼都看得見。他離我近到我可以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那股混著洗衣精的氣味裡多了點別的東西,大概是剛才在沙發上翻來覆去沾上的、悶了一整晚的暖氣。 然後,棉被被拉起來。 從我肩膀滑下去的那一角,被他輕輕撈回來,蓋回我肩上。動作很慢,很輕,手指甚至沒有碰到我的皮膚。他把被角往我下巴底下塞了塞,像在照顧一個睡著的小孩。布料被他壓實的時候,我感覺得到他手掌隔著棉被傳過來的溫度,比被窩裡還暖。 我的喉嚨突然很緊。 他到底在想什麼?半夜不睡覺,跑進來幫我蓋被子?這種事,只有我媽會做。可是從他手裡做出來,我卻覺得胸口燙得難受。 他在床邊又待了一下。我聽見他吐了一口氣,很輕,像是把什麼話一起吐掉了。然後他站起來,腳步聲往門口退。 門重新關上之前,我幾乎要睜開眼叫他。 可是沒有。 門闔上了。這次闔得很輕,鎖舌沒有扣上,只是靠著門框的那種闔法。 房裡又只剩下鐘的滴答聲。客廳那邊的沙發又響了一次,這次比剛才大聲一點,好像他整個人摔進沙發裡。我把棉被拉到下巴,縮起身體。被窩裡悶著我自己的體溫,還有他剛才留下的、那一下輕輕的觸碰。 胸口那股悶痛沒有散,反而更清楚了。像有一根線被拉緊,從喉嚨一路繃到肚子。我咬著下唇,把臉往枕頭裡埋。剛才在巷口,我把鑰匙丟還給他,說得那麼乾脆。結果現在,我躺在這裡,蓋著他幫我拉好的被子,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千米長跑。 我們這樣到底算什麼啊。 明天早上他會載我回學校。然後呢?然後就真的只當兄弟?他點頭點得那麼快,好像這是一件多簡單的事。我氣他,也氣自己。氣他什麼都不懂,氣自己明明什麼都懂卻什麼都不敢講。 鐘又走了一格。 我把棉被往上拉,蓋住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客廳那邊沒有再傳來聲音了,大概是終於睡著了。我閉上眼,逼自己想點別的事。明天的練球、下週的比賽、教練那張臭臉。可是想著想著,又繞回剛才他蹲在床邊的樣子。 我用力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棉被被我拉到下巴,緊緊裹住。 --- 房間裡黑得只剩窗簾縫漏進來的一線路燈光。 我側躺著,棉被裹到下巴,整個人縮成一團。客廳沙發的聲響斷斷續續傳進來,我聽得出來他翻了好幾次身,布面摩擦的聲音在凌晨的安靜裡特別清楚。我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全是今晚的畫面——我站在門口說「只當兄弟」的表情,他點頭時卡在我喉嚨裡那股酸澀,還有那把鑰匙從口袋裡掏出來遞回去時,金屬在我掌心留下的冰涼觸感。 我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點,試圖讓那些畫面停下來。可是它們黏在眼皮內側,怎麼也甩不掉。他明天要載我回學校,車程半個多小時,夠我們把話說開,也夠我們把話全部吞回去。我不知道哪一種比較難熬。 不知道過了多久,客廳的聲響慢慢安靜下來。我聽著自己的心跳,數著呼吸,迷迷糊糊之間,意識像被水泡過一樣,邊緣開始模糊。 然後床墊邊緣陷下去一塊。 我整個人僵住。 那不是錯覺。床墊的彈簧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承載了一個新的重量。我連呼吸都停了,背對著房門,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他進來了。 悠人還是沒有出聲,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我。床墊跟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他側躺到我身後,隔著棉被貼上來。他的手臂從棉被外面圈過來,繞過我的腰,收緊,動作自然而熟練,像做過一百次一樣。他的額頭抵在我後頸,呼吸噴在髮尾上,帶著剛從沙發上帶過來的涼意,很快就被體溫捂熱。 心臟撞得胸口發疼,我連眨眼都不敢用力。 他是醒著走過來的,還是半夢半醒,身體自己找到這裡?我腦子裡一片混亂,像有幾百隻手在同時拉扯。我們說好的,只當兄弟。我親口說的,他親口答的。那他現在躺在我身後,算什麼? 我屏住呼吸,等著他開口。等著他說「抱歉走錯房間」或者「我只是來拿東西」。可是身後那個人什麼也沒說,只有呼吸慢慢沉穩下來,帶著睏意,像是終於找到一個安穩的地方,鬆懈了所有力氣。 我等了很久,久到脖子開始發痠,肩膀繃得發痛。他沒有下一步動作。 悠人把臉往我後頸埋得更深,鼻尖蹭過我頸側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癢。他的呼吸打在耳後,溫熱的,一下一下,節奏平穩得像睡著了。圈在我腰上的手臂沒有鬆開,隔著棉被的布料,掌心的溫度還是透了過來。 我躺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蓄在眼眶裡,稍微眨一下就滾下來,沿著鼻梁滑進枕頭,暈開一小片深色。我沒去擦,怕動作太大驚醒他。就讓眼淚自己流,一滴接一滴,把枕頭浸出一塊濕涼的痕跡。 我們以前不是沒靠這麼近過。練球的時候、擠在網咖包廂的時候、夜市人擠人的時候,他會勾我肩膀,會在我蹲下綁鞋帶時把手肘壓在我頭上,會在公車上靠著我的肩睡著。可是那些時候,他不曾這樣從背後抱住我,不曾把額頭抵在我後頸,不曾連睡著了都下意識收緊手臂,像怕我會跑掉。 這不對。我們說好的,只當兄弟。 我閉上眼睛,又睜開。眼淚還在流,沿著鼻梁匯聚在鼻尖,再滴進枕頭。房間裡安靜得只剩我們兩個人的呼吸,他的平穩,我的凌亂。 他睡得很熟。呼吸勻稱,偶爾鼻息重一點,像在做夢。我忽然想,他夢裡是什麼?是今天說好的「只當兄弟」,還是我們以前那些黏在一起的時光?還是說,他根本沒想那麼多,只是身體冷了,下意識往溫暖的地方靠? 我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他覆在我腰上的手背。 他的手很大,指節分明,打球磨出來的薄繭在虎口處粗糙地刮著我的手指。我沒有推開,也沒有握緊,只是把手蓋上去,感受他皮膚的溫度。他的手背比我想像中熱,指縫間還帶著一點沙發布料的紋路壓痕。眼淚又滑下一滴,滑過鼻梁,滴在枕頭上,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悠人。」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只剩氣音。 他沒有回應。呼吸還是那麼平穩,圈著我的手臂卻好像又收緊了一點點。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錯覺,還是他在睡夢中下意識的動作。他整個人貼得更近了些,胸口貼著我的背,隔著棉被都能感覺到他心跳的節奏,沉穩,一下一下,像在替我數著什麼。 窗外路燈的光慢慢從暖黃轉成灰白。天要亮了。 我維持著那個姿勢,他的手在我腰上,我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枕頭濕了一塊,貼著臉頰的布料涼涼的,可是背後貼著他的地方,卻熱得發燙。那種矛盾讓我覺得自己像被撕成兩半,一半想轉身問他到底什麼意思,一半只想這樣待到天荒地老。 背後的人動了一下,鼻息蹭過我後頸,帶著夢囈般的模糊聲響,又沉沉睡去。他的手臂鬆了一點,又收緊,像在確認什麼。 我睜著眼,看著窗簾縫裡的光線一點一點亮起來,從灰藍變成魚肚白。眼淚又滑下一滴,沿著鼻梁,落進枕頭裡。背後是悠人平穩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像在替我數著天亮前最後的時間。 --- 我是被一陣窸窣聲弄醒的。 那聲音很輕,像有人刻意放慢動作,怕吵到誰。我睜開眼,視線先落在牆上那道從窗簾縫斜切進來的白光上,亮得刺眼,天已經全亮了。棉被還裹在我身上,從下巴一路蓋到腳,但背後那個貼著我的溫度不見了。 我沒有立刻翻身。先動了一下手指,摸到床單上還留著一點餘溫,像有人剛離開不久。昨晚那隻環在我腰上的手臂,現在只剩床單上一塊被壓過的皺褶。我把臉埋進枕頭裡,聞到一股淡淡的洗衣精味道,混著一點不屬於我的氣息,昨晚他躺在這裡的時候留下的。 我坐起來,帽T的帽子還掛在後頸,頭髮大概亂成一團。眼睛腫得發澀,我用掌根壓了壓眼皮,昨晚哭到什麼時候睡著的,我已經記不清了。枕頭那塊濕痕還在,我伸手把枕頭翻面,動作快得像在湮滅證據。床邊地板上有他昨晚脫下的拖鞋,整整齊齊並排放著,鞋尖朝外,我盯著那雙拖鞋看了兩秒,才把腳踩進自己的鞋裡。 房門半掩著,客廳那邊傳來杯子放上桌面的聲響,接著是沙發坐墊被壓下去的動靜。我深吸一口氣,把帽T的下襬拉平,順手撥了兩下頭髮,才推開門走出去。 悠人坐在沙發邊緣,白色T恤皺得不像話,下襬一邊塞進褲頭一邊露在外面,頭髮也沒整理,後腦有一撮翹得很高。他手裡捧著一杯水,視線抬起來,很自然地開口:「昨晚睡得好嗎?」 語氣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我們只是打完球各自回家睡一覺,隔天在球場碰面隨口問候。我愣住,他也愣住,那句話像一顆球砸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彈了一下,誰都沒去接。他捧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我抓著門框的手指收了一下。 我喉嚨乾得發緊。「……還行。」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低頭喝了一口水,杯子擋住半張臉。我看見他耳朵有點紅,從耳廓一路蔓延到耳垂。這算什麼,問完才發現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嗎。也是,這種問題擺在昨晚那種情況下,怎麼答都怪。我睡得好不好,他難道不知道嗎,我就在他懷裡哭到天亮。 我沒有再多說,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套。袖子穿反了一隻,我扯下來重新套,動作很快,快到自己都覺得心虛。昨晚我明明下定決心要跟他把界線劃清楚,鑰匙也還了,話也說死了,結果現在站在這裡,穿著他的帽T睡了一夜,還被問「睡得好嗎」。這界線劃得跟沒劃一樣。 「小葵。」 我手停在門把上,沒有回頭。外套的拉鍊拉到一半,卡住了,我低頭去扯,扯了兩下沒扯動。 「昨天妳說的話,我聽進去了。」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急,但很穩,「鑰匙的事、還有妳說的那些……我不是當作沒聽到。」 我盯著門板上那道淺淺的刮痕,指節抵著門把冰涼的金屬。他聽進去了,然後呢。我等他說下去,心跳卻先一步快了起來,快得讓我有點火大。拉鍊還卡著,我索性不拉了,手垂在身側。 「但有些事我還沒想清楚。」他停了一下,我聽見沙發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大概站起來了,腳步聲在地板上挪了半步,「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閉上眼睛。 再給他一點時間。這句話我聽過幾次了?夜市那天、樓梯間那天、他發燒那天,每一次都是「再給我一點時間」。他到底要多少時間才想得清楚。我明明已經把該說的都說了,把該還的都還了,連「以後只當兄弟」這種話都講出口了,他現在卻站在我背後,要我等他。 可是我等了多久了。從高中等到現在,等到他搬出宿舍,等到他身邊多出別人,等到我發現自己再也沒辦法假裝只是兄弟。 我握著門把的手鬆了一下,又握緊。兩秒。我告訴自己只停兩秒。 「再說吧,我先說,你不用載我去學校了,我今天不想去學校。」 我拉開門。走廊的光湧進來,比房裡亮得多,我踏出去,反手把門帶上。門板闔上的聲音很輕,輕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站在走廊上,靠著牆,仰頭看著天花板那盞沒亮的燈,胸口那股熱還沒散。外套口袋裡空空的,鑰匙昨天已經還了。我伸手摸了摸那個空空的口袋,指尖在布料上壓了壓,然後把手抽出來,往樓梯口走。 走了兩步,我才發現自己走得很慢。慢到不像趕著回宿舍,倒像在等誰從後面叫住我。 沒有人叫。 門關上之後,屋裡安靜得過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看了好一會兒。門把上還留著她剛剛握過的痕跡,其實看不出來,但我就是覺得那裡還留著什麼。客廳裡只剩下冰箱低沉的運轉聲,還有我自己的呼吸。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昨晚這隻手環在她腰上,隔著棉被,她沒有推開。早上醒來的時候,我先感覺到的是自己的掌心,還記得棉被底下那個腰的形狀,記得她手覆在我手背上的重量。那重量很輕,輕到我一度以為是自己在作夢,直到她動了一下,我才確定她醒著。 我把手舉到眼前,攤開,五根手指伸得直直的。然後慢慢收緊,收成一個拳頭,指節壓進掌心,壓到有點發疼。 有些事我還沒想清楚。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心虛。其實我想清楚的東西已經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該從哪一件開始講。小澪的事、那天晚上她站在門口的事、還有我為什麼會在她哭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把她攬進懷裡。 我鬆開手,又握緊。掌心裡什麼都沒有。 --- 我走下樓梯,每一步都踩得比平常重些。口袋裡那支備用鑰匙隨著步伐晃動,金屬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在安靜的樓梯間裡格外清晰。 我隔著布料捏了一下那把鑰匙,冰冷的齒痕壓在指腹上。我明明把鑰匙還給他了,什麼時候又被放回口袋裡的? 腦海裡浮現剛才關門前的畫面——他站在客廳裡,掌心攤開又收緊,我轉身就走,沒有回頭。大概是那時候,趁我蹲在玄關穿鞋的空檔,他順手把鑰匙塞了回來。 我該還回去的。可是口袋的拉鍊拉著,我的手停在布料外面,沒有動作。 一樓的防盜門在我身後咔嗒一聲彈回去,陽光整個撲上來,照得我瞇了一下眼。上午的街道還沒完全醒透,柏油路面上殘著昨夜雨後的水漬,映出模糊的天光。空氣裡混著濕土和早餐店飄來的油煙味,我深吸一口氣,想把胸口那團悶熱的東西壓下去,卻只是讓鼻腔裡灌滿了涼風。 走了七、八步,直覺讓我停下腳。我回頭往二樓看了一眼。 窗邊站著一個人。悠人站在那扇窗後面,白T恤在陰影裡顯得很亮,雙手插在口袋裡,就那麼看著我。隔著一層玻璃,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在看我,而且已經看了好一陣子。他沒有揮手,沒有喊我,只是站著。 陽光從他背後斜斜打進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圈薄薄的光邊。我忽然想起昨晚他發燒時躺在床上的樣子,額髮被汗黏在皮膚上,眼睛半闔著,卻在我伸手碰他額頭時,準確地握住我的手腕。那時候他的掌心又乾又燙,像握著一把火。 現在那把火隔著一層玻璃,靜靜地燒著。 我以為他會追下來的。剛才在樓上,他叫我等一下,說再給他一點時間——我回了一句「再說吧」就拉門走了。現在他站在那裡,沒有挽留,沒有解釋,就只是看著。這算什麼?等我回頭嗎?還是等我徹底走掉? 我沒有站在原地太久。轉回頭,加快腳步往前走。可是耳根燙得厲害,像有一道視線貼在我後腦勺上,沿著背脊一路往下爬。我知道他還在看,直到街角轉彎前,我都能感覺到他站在那扇窗後的重量。 巷口的風灌過來,我縮了縮脖子,把帽T的帽子拉起來戴上。口袋裡那支鑰匙又撞了一下,像在提醒我什麼。我伸手隔著布料按住它,齒痕的輪廓隔著一層棉布,還是清清楚楚地烙在指腹上。 我走回學校側門那條路,沿途經過幾家早餐店,油煙味混著煎蛋的香氣飄過來。鐵板上的蛋液滋滋作響,老闆娘正把煎好的蛋餅鏟起來,切成一段一段。如果是在平常,我大概會停下來買一份,邊走邊吃,然後在球場碰到已經熱完身的悠人,他會伸手搶走我手上最後一口,說「這個給我」——這些都是以前的事。現在我連走在他旁邊都覺得不對勁,更別說並肩吃同一份早餐。 宿舍門口那棵老榕樹在風裡沙沙作響,根鬚垂到地面,樹蔭覆住一半的大門。我在門口停下,掏出發燙的手機,點開和悠人的對話框。他最後傳的那則訊息停在三天前,一句「明天練球」後面跟著一個籃球的表情符號。我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指尖在鍵盤上懸著。 「我到宿舍了。」 刪掉。 「你鑰匙還在。」 刪掉。 「你剛才為什麼不叫住我。」 刪掉。 這個問題我自己都答不上來,憑什麼問他。 螢幕的光在陽光下幾乎看不見,我盯著那串刪了又打、打了又刪的字,最後把手機按掉,塞回口袋裡,和那支鑰匙靠在一起。金屬的涼意貼著手機發熱的背殼,一冷一熱,像剛才窗裡窗外那兩個人。 我走進宿舍大門,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走廊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了一截,我的眼睛還沒適應,腳步已經沿著牆往樓梯口走。腦海裡全是剛才那扇窗、那件白T恤,和那道沒有揮手也沒有移開的目光。他站在窗邊的樣子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腦子裡,我越是想把它拔掉,它就鑽得越深。 口袋裡,那支備用鑰匙靜靜躺著,跟著我的步伐一下一下撞著手機邊緣。我沒有把它拿出來,沒有把它丟進櫃臺的失物籃裡,我只是握著口袋外層的布料,像是握著一個還沒想好怎麼處理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