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球結束的哨聲響的時候,我正蹲在場邊綁鞋帶。汗從額角滑下來,滴在灰色的帽T袖口上,留下一小塊深色的圓。 「小葵,等一下有空嗎?」 悠人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我抬起頭,他站在我面前,白色素T的胸口濕了一大片,貼著皮膚,球褲的腰帶鬆鬆地掛著。他手裡夾著一塊戰術板,笑得像剛才跑全場的人不是他。 「幹嘛。」我把鞋帶拉緊,站起來。 「幫我看一下戰術,教練說下週對體大那一場要改防守站位,我畫了幾個東西,妳幫我看看有沒有漏洞。」 他說得很自然。自然到我差點就點頭了。可是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我,不像平常那樣掃來掃去,就是直直地看著,像要把我剛才綁鞋帶時低頭的模樣記下來似的。 我的心跳從剛才就沒降下來過。從早上進體育館那一刻開始,他每次跟我對上眼,我腦子裡就自動播放昨晚的畫面——雨、他站在樓下的樣子、他嘴唇貼上來那一瞬間的溫度。害我上半場傳球傳到他後腦勺,被他隊友笑說是「情侶吵架」。 「妳臉很紅,是不是中暑?」悠人歪頭。 「你才中暑。板子拿來。」 我伸手去搶,他往後一縮,笑得更開。「器材室旁邊的樓梯間比較安靜,那邊看。」 器材室旁的樓梯間平常沒人走,只有搬器材的時候會經過。傍晚的光從樓梯轉角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水泥牆切成一塊一塊的暖橘色。灰塵在光柱裡浮著,慢慢飄。我把帽T的袖子往上捲,靠在牆角,接過他遞來的戰術板。 「你看這裡,」悠人湊過來,手指點在板子上,「如果對方後衛從這邊切,我們兩個換防的時機太慢,中間會空掉一大塊。」 他靠得很近。近到我聞得到他身上的汗味,混著洗衣精淡淡的皂香。他的手臂幾乎貼著我的手臂,指尖在板子上畫來畫去,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誰聽見。 「嗯……你這個站位確實有問題。」我盯著板子,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圈圈叉叉上,「你換防之前應該先退半步,不然被過假的。」 「對,我就是這樣想。」他點頭,然後停下來。 安靜了兩秒。 我感覺到他轉過頭來看我,視線的重量落在我臉側。我沒轉頭,繼續盯著板子,手指點著一個箭頭。「然後這裡……」 「小葵。」 「嗯?」 「我想『複習』。」 我的手指停在板子上。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 「……你說什麼?」 「上次妳說要幫我練習的事。」他的聲音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平平的,穩穩的,「我想複習。」 我猛地轉頭看他。他就在那裡,低著頭看我,眼睛裡沒有平常那種傻呼呼的笑意,換成一種很認真、很確定的東西。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短髮邊緣鍍了一層金。 「你瘋了。」我脫口而出,聲音比我想像的還要啞,「風間悠人,你腦子進水是不是?那種話你也當真?」 「我當真啊。」他說得理所當然。 「那是玩笑!我那天就說是玩笑了!」 「可是妳現在沒有走。」 我張了張嘴。 對,我沒走。我背靠著牆,戰術板還拿在手裡,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水泥地上。這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堵人話的?以前我隨便吼他兩句他就會縮回去傻笑,現在居然站在那裡,動也不動,等我回答。 「我、我是要跟你檢討戰術,」我把板子舉高一點,擋在胸口前面,「你給我正經一點。」 「我很正經。」悠人往前半步。他的膝蓋幾乎碰到我的短褲褲管,我聞到更濃的汗味,還有他呼吸的頻率,比剛才快了一點。「小葵,妳那天說要幫我練習的時候,我其實——」 「你不要講。」我打斷他,聲音有點發抖,「你講出來我就沒辦法當作沒發生過了。」 「那就不要當作沒發生過。」 他這句話說得很輕,可是砸在我耳朵裡很重。 我別開臉。樓梯間的窗戶外面,操場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傍晚的橘色正在褪成灰藍。我看著那片顏色變化,腦子裡亂成一團。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練習。這種事哪有什麼練習不練習的。他要是真的只是想學怎麼追女生,那我去幫他,不就等於親手把自己喜歡的人推出去? 可是他說「我想複習」的時候,那個表情…… 我咬住下唇。帽T的帽子被我剛才練球時拉下來,現在掛在背後,涼涼的風從短褲褲管鑽進來,我卻覺得整個人熱得發燙。 「妳不說話,我就當妳答應了。」悠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誰答應了!」我轉回去瞪他,「你不要自己亂解讀——」 話沒說完,他已經低下頭來。不是親,只是靠近,近到他的鼻尖快要碰到我的鼻尖,近到我能數清楚他睫毛的陰影落在臉頰上的角度。他的眼睛沒有閉,就那樣看著我,等。 等什麼?等我推開他?等我罵他?還是等我—— 我的呼吸卡在喉嚨。戰術板被我下意識地往上提,壓在胸口前面,像拿盾牌一樣擋著。可是我的手根本沒用力,只要他伸手一撥就會掉。 悠人沒有撥。他抬起手,掌心貼上我耳邊的水泥牆,把我整個人圈在他和牆壁之間。他的手臂肌肉在光線下浮出線條,汗濕的皮膚泛著一層薄薄的光澤。 「小葵。」他低低地喊我名字,氣息拂過我的臉,「妳嘴唇在發抖。」 「還不是因為你——」 「我等妳回答。」 他的臉停在一個很近的距離,不進也不退。樓梯間只剩下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還有遠處體育館裡有人收球的碰撞聲,一下、一下,隔著牆傳過來,悶悶的。 --- 體育館的燈一盞一盞暗下來的時候,我們還在樓梯間裡。 悠人的嘴唇貼著我的,帶著一點剛才喝運動飲料的甜味。他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牆上滑到我後腦,手指插進髮絲裡輕輕扣著,把我往他那邊帶。我手裡的戰術板早就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兩隻手空著,先是撐在他胸口想推開他——但根本沒用力。 他的舌頭探進來的時候我整個人抖了一下。這不是第一次了,可是每一次碰到他嘴唇,我還是會慌得不知道手該放哪。他的手從我後腦往下滑,沿著背脊一路摸到腰側,隔著帽T的布料捏了一下。我「唔」一聲,膝蓋差點軟掉。 他好像感覺到了,低笑一聲,把我往牆上壓得更緊。 「你笑什麼……」我趁著換氣的縫隙罵他,聲音軟得連自己都聽不下去。 「沒有。」他又湊過來,鼻尖蹭著我的臉頰,「就是覺得,妳今天好像有進步。」 「誰、誰在跟你比這個——」 他沒讓我說完。這次吻得更深,舌頭纏著我的,吸得我頭皮發麻。我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抓住他襯衫的前襟,把他往我這邊拉。明明是我在退縮,身體卻自己貼了過去,胸口抵著他的,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他心跳撞過來的力道。 他放開我的嘴唇,沿著嘴角往下親,下巴、頸側。我仰起頭,後腦抵著水泥牆,冰涼的觸感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但下一秒他咬住我耳垂輕輕含了一下,我又整個人軟下去。 「……悠人。」我喊他,聲音帶著連自己都嚇一跳的沙啞。 「嗯?」 他沒停下來。手從腰側往上滑,隔著帽T碰到我胸口的邊緣,我整個人僵住,但他沒有繼續往上,只是停在那裡,拇指隔著布料來回蹭了兩下,像是在問我好不好。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我只是把臉埋進他肩膀,聞到他身上混著洗衣精和一點汗味的味道,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三千公尺。 「鎖門了!」 遠處有人喊,聲音從體育館門口那邊傳來。我跟悠人同時僵住,他抬頭,我也抬頭,兩個人對看一眼——他的嘴唇有點腫,我的大概也沒好到哪裡去。 「幹,快走。」他一把抓起地上的戰術板塞回我手裡,拉著我就往外跑。 我們從體育館側門溜出去的時候,管理員伯伯正拿著鑰匙往正門走。我跟悠人彎著腰沿著牆邊快走,走到轉角才敢直起身,兩個人對看一眼,同時笑出來。 「你嘴巴上有我的口紅。」我指著他。 「妳有塗口紅嗎?」他伸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看了看手指,「沒有啊。」 「……我騙你的。」 他瞪我一眼,我吐舌頭。 便利商店的燈亮得刺眼。我們一人拿一瓶寶特瓶飲料,坐在店外的長椅上。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吹得我臉上的熱度慢慢退下去。悠人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我也跟著喝,兩個人誰都沒先開口。 過了一陣子,他突然說:「小葵。」 「幹嘛?」 「我問妳一個問題。」他轉過頭看我,表情難得認真,連眼尾的笑紋都不見了,「練習接吻這種事……算不算對小澪不公平?」 我握著瓶子的手指收緊了。塑膠瓶發出「喀」一聲輕響。 「……你怎麼現在才在問這個?」我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在開玩笑,但喉嚨發緊,聲音有點啞,「雖然我也有錯,但之前親的時候,你怎麼不覺得不公平?」 「那時候沒想那麼多。」他低下頭,手指撥著瓶蓋,「就覺得想親妳,就親了。」 想親妳。這三個字在我腦子裡炸開,我張了張嘴,發現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心跳快得離譜,明明剛才在樓梯間被他壓在牆上親都沒這麼緊張。 「……我不知道。」我最後說,盯著自己腳上的帆布鞋,「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我怎麼會知道答案。」 他沒說話。沉默了一陣子,他才開口:「我搬出去之後,還是會來學校找妳。」 「找我幹嘛?」 「練習啊。」他笑了一下,語氣又恢復成平常那個欠揍的悠人,「不然還有什麼。」 我脫口而出:「你根本不是把我當練習對象。」 話說出口我才愣住。他轉過頭看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我別開視線,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跳出來,恨不得把剛才那句話吞回去。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笑了,伸手過來,拇指擦過我嘴角,把那裡沾到的飲料漬輕輕抹掉。 「我知道。」 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拇指停在我唇角,沒有收回來。我屏住呼吸,他也沒有動。便利商店的燈光在我們頭頂嗡嗡作響,夜風吹過來,帶走所有聲音。 我們就這樣對看著,兩個人都忘了呼吸。 --- 「悠人,你這裡是垃圾場嗎?」 我站在套房門口,手裡拎著抹布,看著滿地的紙箱和散落的雜物,忍不住嘆了口氣。這間套房其實不算小,但搬家第一天什麼都亂丟,看起來就像被颱風掃過。 「歡迎光臨敝寒舍!」悠人從一個半人高的紙箱後面探出頭來,笑得一臉燦爛,「雖然亂了點,但我保證整理完很不錯!」 「你昨天不是說只是稍微亂嗎?」我走進去,踢開腳邊一個空紙箱,「這他媽的叫『稍微』?」 「哎呀,東西搬過來就是這樣嘛。」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素T上沾了好幾道灰痕,牛仔褲膝蓋處也髒兮兮的,「妳來幫我擦一下櫃子好不好?我一個人弄真的會瘋掉。」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當免費勞工?」 「不是免費!」他豎起一根手指,認真地說,「我請妳吃晚飯,學校後面那家拉麵。」 「……這還差不多。」 我把抹布沾濕,蹲到電視櫃前面開始擦。灰塵積了一層,擦過去就留下一道乾淨的痕跡,看起來滿有成就感的。悠人在旁邊拆紙箱,動作很大,膠帶撕開的聲音嘩啦嘩啦響,偶爾還會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翻一翻,再隨手堆到另一邊——基本上就是從一個亂換到另一個亂。 「你這樣拆完不是更亂嗎?」我回頭看他一眼。 「我有系統的!」他頭也不抬,「先把東西都倒出來,才知道有什麼,再分類。」 「你的系統就是製造更多混亂吧。」 他沒反駁,哼著歌繼續拆。陽光從後巷那扇窗斜斜照進來,灰塵在光線裡飄,空氣中混著紙箱的黴味和他身上淡淡的汗味。這種味道莫名讓我安心。昨晚便利商店那場對話——他拇指停在我唇角的那個瞬間——我硬是用一句「你飲料灑出來了」給打斷了。現在想起來心臟還是會縮一下,但人已經在這裡了,站在他亂七八糟的新房間裡,幫他擦櫃子。 「你床墊怎麼擺中間啊?」我擦完電視櫃,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腰,目光落在房間正中央那張雙人床墊上,「靠牆放不是比較好?」 他愣了一下,看向床墊,撓了撓頭:「喔,那個啊……我想說這樣比較寬敞?」 「你是笨蛋嗎?」我忍不住笑出來,「床墊擺中間,你走路都要繞路,門一開進來就直接撞上。」 「這樣才不會撞到牆啊!我睡覺會翻滾的,妳又不是不知道。」 「重點不是這個吧!你翻滾會摔下床,不是撞牆!」 「摔下來也是滾到地板上,不會受傷啦。」 他理直氣壯地拍拍床墊,像是在跟它培養感情。我搖搖頭,懶得跟他繼續爭,轉過身去擦窗臺。灰塵厚厚一層,抹布一過去就變黑。窗戶外面是後巷,對面是另一棟公寓的牆壁,陽光要繞一下才照得進來。這間套房不算亮,但也不陰暗,一個人住剛剛好。 「對了,」悠人的聲音從紙箱那邊傳過來,「我找到一個東西。」 「什麼?」 他蹲在地上,從一個舊紙箱裡拿出一個馬克杯。白色的,杯身上印著一隻柴犬,耳朵有點歪,看起來醜得可愛。他舉著杯子對著窗外的光看了看,嘴角彎起來。 我愣住了。那個杯子是我高二那年,在學校園遊會上買的。當時覺得那隻柴犬長得很像悠人傻笑的樣子,就買下來,後來他生日的時候送給了他。我以為他早就弄丟了,或者畢業搬家的時候扔掉了。 「這個,」他把杯子舉起來,「妳記得嗎?」 「……記得啊,你怎麼還留著?」 「當然留著啊,這是我收到最喜歡的禮物。」 他笑著說得輕鬆,我卻覺得臉頰有點發燙。最喜歡的禮物——這種話他怎麼能說得這麼自然。我繼續擦窗臺,抹布在玻璃上滑來滑去,動作有點僵硬,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我要把它放床頭。」他站起來,拿著杯子走向床墊。 「等等!」我猛地轉過身,「誰準你放那裡!」 「為什麼不行?」 「因為——」我衝過去,一把搶過他手裡的杯子,抱在胸前,「因為那很丟臉!那個柴犬畫得那麼醜!」 「哪裡醜?明明很可愛!」他伸手要搶回來,「還我!」 「不要!」 我背過身,把杯子護在懷裡,像是保護什麼寶貝一樣。心臟咚咚咚地跳,跟剛才擦櫃子完全不一樣的節奏。他說要放床頭——床頭是什麼意思?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每天晚上睡前最後一眼看到?他把我高二送他的舊杯子放在床頭,天天看著,那不就等於天天看著我一樣? 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啊。 「小葵。」他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幹嘛?」 「妳臉紅了。」 「我沒有!」我下意識想摸臉,又覺得這樣更可疑,硬是把話憋回去,「是搬東西太熱了!」 「喔——是喔,」他的語氣帶著笑意,「那杯子先放妳那裡好了,等妳不熱了再還我。」 我聽到他笑出聲。那個笑聲很輕,卻像是直接撓在我心上。我抱緊懷裡的馬克杯,背對著他,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笨蛋,風間悠人就是個奸詐狡猾的超級大笨蛋。 --- 我把馬克杯抱在懷裡,背對著他,耳朵卻一直注意著身後的動靜。紙箱被推開的聲音,塑膠袋摩擦的聲音,還有他站起來時膝蓋發出的那聲輕響。 「最後一箱了。」悠人把箱子推到牆邊,沒再翻東西,反而在床墊邊坐下來,離我不到一個手臂的距離。「小葵。」 他叫我名字的語氣不太一樣,太正經了,正經到我後頸有點發麻。我轉過半張臉看他:「幹嘛。」 「我問妳一件事,妳認真回答。」 「你什麼時候這麼客氣過。」 「如果……」他停了一下,手肘撐在膝蓋上,兩隻手交握著,視線落在地板上那塊被窗簾切出半邊陰影的光。「練習到最後,我當真了,怎麼辦。」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機車經過的聲音。 我抱著杯子的手收緊了一點。這什麼問題。這傢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問什麼。練習這種事本來就是我先開的口,現在他反過來把球丟回我臉上,我卻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擠不出來。 「那就不要練了。」我聽見自己這樣說,聲音硬得像在球場上喊戰術。「當真就麻煩了,收回去。」 「收不回去。」 「什麼收不回去,你——」 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不是用力扯,是扣住,掌心整個貼上來,熱得嚇人。我下意識想抽開,他卻不放,反而扣得更實。 「我不想停。」悠人抬起頭看我,眼睛裡有種我沒見過的東西,比平常打球輸了還拗,還倔。「妳說不要練,我做不到。」 「你講這什麼話。」我喉嚨發乾。「你自己說要認真的,現在又——」 「我現在也很認真。」 我瞪他。他也瞪我。我們就這樣僵著,他的手還扣在我手腕上,我的脈搏大概跳得整隻手都在震,他一定感覺到了。這笨蛋,平常連我換髮型都要三天才發現,現在倒是貼得這麼近。 他慢慢傾身過來。 我沒有閉眼。以前看電影裡演這種場面,女主角都會把眼睛閉上,好像不閉就不夠浪漫。但我做不到,我想看清楚他到底要幹什麼,想確認這不是我又一次自作多情。他的臉越來越近,近到我能看見他鼻尖上有一小塊被太陽曬出來的紅,近到他呼吸的熱氣拂在我嘴唇上。 「那小澪呢。」 氣音從我嘴裡溜出來,輕得連我自己都快聽不見。我明明不想提的。我明明最不想在這種時候提起那個名字,可是它自己冒出來了,像一根卡在喉嚨裡的刺,不吐出來我就沒辦法好好呼吸。 悠人的動作停住。 他停在離我不到兩指寬的地方,眼睛睜著,瞳孔縮了一下。那零點幾秒裡,他眼神閃過去,像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我看得很清楚。距離這麼近,我想裝作沒看見都沒辦法。 他沒有馬上回答。 我胸口那點剛剛被烘熱的地方,一寸一寸涼下來。果然。我早就知道。我算什麼,練習對象而已,我自己講的,我自己攬上身的,現在人家當真了,我卻在這裡問這種問題,難看死了。 「你……」我聲音有點抖,硬撐著。「你回答啊。」 悠人的手還扣在我手腕上,沒鬆。他低下頭,額頭往前靠,我沒退,於是兩個人的額頭幾乎貼在一起,中間只剩一層薄薄的空氣。我能感覺到他額前的汗意,溫溫的,也感覺到他呼吸亂了,跟我一樣亂。 「我不知道怎麼講。」他聲音很低,低到像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妳問這個,我腦袋一片空白。」 「空白什麼,這種事還要想的嗎。」 「要。」他居然還理直氣壯。「因為我現在想的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要想清楚再跟妳說。」 我氣得想捶他。這什麼回答,這算什麼回答。可是我抬不起手,因為我的手指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揪住他T恤的下襬,揪得死緊,指節都泛白了。我根本沒發現自己什麼時候動的手。 「你最好想清楚。」我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想不清楚就別碰我。」 「我沒要放開。」 他的額頭輕輕抵住我的,鼻息交纏在一起。我手裡那隻柴犬馬克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我放到了旁邊,兩隻手現在一隻揪著他的衣服,一隻還被他扣著。窗外傍晚的光從窗簾縫斜斜切進來,把我們兩個的影子疊在牆上,看起來像一個人了。 悠人還是沒回答。他只是抵著我的額頭,呼吸一下一下打在我臉上,眼睛半垂著,像在跟什麼東西拔河。我揪著他衣角的手又緊了一分,布料被我扯出皺褶。 --- 我盯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平時的嬉皮笑臉,也沒有球場上那種沒心沒肺的爽朗。檯燈的光從側邊打過來,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陰影,鼻樑的線條被勾出一道淺淺的輪廓。我揪著他衣襬的手指又收緊了一點,掌心全是汗。 「小葵。」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氣息掃過我的鼻尖,「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妳。」 我胸口一緊,正要開口罵他—— 「我只知道,我現在不想放開妳。」 話才落下,他的唇就壓了上來。 我愣了一下,第一個反應是抬手往他肩膀捶下去。拳頭落在他肩窩那塊結實的肌肉上,悶悶一聲,他沒躲,也沒退,只是把吻加深了一點。我的第二拳舉到一半,手指卻慢慢鬆了,拳頭攤開,掌心貼上他的肩頭,隔著薄薄的T恤布料,能摸到那塊肌肉繃緊的弧度。 他的嘴唇很燙。我本來想咬他,牙齒碰到他的下唇卻變成含住,然後我的手臂繞上他後頸,把他往自己身上壓,回吻得比他還用力。他悶哼一聲,鼻息全噴在我臉頰上,熱得發燙。 他的呼吸亂了一拍。 我感覺到他整個人往下沉,膝蓋撐在床墊兩側,把我困在手臂之間。我仰躺著,後腦勺陷進棉被裡,他的體重壓下來,胸膛貼著我的,心跳撞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下是誰的。我的帽T被往上推了一截,腰側那片皮膚碰到空氣,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他的手掌貼上來,掌心很熱,沿著我的腰往上游走,指節碰到肋側的時候我整個人縮了一下。 「等、等一下——」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外推,臉燒得厲害。他撐在我身上,手臂的肌肉繃著,被我推得微微往後退了幾公分,但沒有完全離開。 「你手放哪裡啊,笨手笨腳的。」 他撐起身看我,額前的黑髮垂下來,呼吸還沒調勻。「……抱歉。」 「誰叫你道歉了。」我把臉別開,耳朵一定紅透了,「要摸也先講一聲,突然伸進來誰受得了。」 他愣了兩秒,然後笑了。那種笑很輕,嘴角只揚了一點點,跟平常那種大笑完全不一樣。他低下頭,鼻尖蹭了蹭我的臉頰,蹭得我癢癢的,像隻大型犬在討好。 「那,我要摸了喔。」 「你——」我話還沒說完,他的手又貼回我腰上,這次慢得多,隔著帽T的布料先按住,等我沒有再推他,才從下襬邊緣探進去。指尖先碰到皮膚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僵住,他停了一下,像是確認我沒有真的要他停手,才繼續往裡頭摸。 手掌貼上腰腹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僵住。他的指腹有點粗,是打球磨出來的繭,滑過皮膚的時候帶著細細的刮感。我吸了一口氣,胸口鼓起來,帽T被撐得更緊,布料繃在胸前的弧度上,他一低頭就能看見。 「會癢……」我咬著下唇,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 「癢還是舒服?」 「你少得意。」我抬手捏他的臉,他任我捏,眼睛卻一直看著我,看得我心裡發慌。那雙眼睛在檯燈的光線下特別亮,瞳孔裡映著我的倒影,好像整個房間只剩下我一個人。 他的手停在腰側,不再往上了,只是輕輕按著,拇指來回摩挲那一小塊皮膚。我這才發現他也在緊張,那隻手其實有點抖,指節微微顫著,像是怕太用力會弄痛我。 「悠人。」 「嗯?」 「你手在抖。」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像是被抓包一樣笑出來。「……被發現了。」 「笨蛋。」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額頭撞上他的下巴,他悶哼一聲,我順勢把臉埋進他頸窩。他身上有沐浴乳的味道,混著一點淡淡的汗氣,是打完球之後洗過澡的那種乾淨味道,帶著一點皂香,還有一點屬於他的體溫。 「我問你,」我的聲音悶在他頸邊,「小澪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感覺得到,貼著我的那副胸膛停了半拍才繼續起伏。他沒有馬上回答,手掌卻收緊了,把我往他那邊攬,整個人壓下來,體重沉沉的,帶著一種不讓我逃開的力道。 「我還沒想清楚。」他說得很慢,「可是小葵,我現在想的是妳。」 「這種話,都是渣男在說的。」 「我不是渣男。」他的下巴抵在我頭頂,聲音從上方傳下來,有點沉,「我如果只想著別人,剛才就不會親妳。」 我沒說話。手指揪著他T恤的布料,捏了又鬆,鬆了又捏。他這句話砸在我胸口,悶悶的,卻讓心跳更快了。 「你給我聽好,」我抬起臉瞪他,「想不清楚就別碰我。我不是讓你練習的對象,也不是你拿來填補空檔的。」 「我知道。」 「你知道個頭。」 「我是真的知道。」他低頭看著我,眼神很直,沒有閃躲,也沒有平常那種打哈哈的滑頭,「小葵,妳不是練習,也不是空檔。」 他的額頭抵下來,跟剛才一樣,只是這次我沒有再問他任何問題。我閉上眼睛,睫毛掃到他的皮膚,他動了一下,然後吻落在我的眼皮上,很輕,接著是鼻樑,最後回到嘴唇。 這次吻得比剛才慢,也穩。他的舌尖探進來,勾著我的,溫熱而綿長,帶著一點試探,像是在確認我還在。他的手掌重新貼回我腰側,不再亂動,只是按著,拇指的指腹貼著我的皮膚,像在確認我真的在這裡。 我喘得有點急,胸口起伏得厲害,帽T的領口被蹭得更歪,一邊的肩膀露出來,布料滑到手臂上。他把吻加深了一點,我的背弓起來,貼著他的胸膛,能感覺到他心跳的震動透過布料傳過來。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慢慢退開,嘴唇離開的時候帶起一條細細的銀絲,在檯燈下閃了一下就斷了。我把額頭抵上他的肩膀,額前的頭髮被汗黏在皮膚上,喘氣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特別清楚。 他的手停在我腰側,沒有再往別的地方去。拇指還貼著那一小塊皮膚,輕輕按著,像在安撫,也像在說他還在。 --- 唇分開之後,房間裡只剩檯燈的電流聲和我們兩個人的呼吸。 我把帽T的領口往上拉,一路拉到蓋過鼻子,只剩眼睛露在外面。布料上有洗衣精的味道,還有一點點他剛才靠太近時留下來的體溫。 「這下真的要變成瘋子了。」我悶在衣服裡說,聲音糊成一團。 悠人沒接話。我聽見他動了一下,床墊微微下陷,然後又停住。從帽T的縫隙裡看過去,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離我的肩膀大概一個拳頭的距離,像是想碰又不敢碰,最後慢慢收回膝蓋上。 那隻手收回去的樣子,讓我胸口像被什麼鈍鈍的東西頂了一下。 「我會負起責任。」 他講得很小聲,可是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我整個人僵了兩秒。 負起責任。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聽起來像課本上的句子,像他打完球發現把別人的水瓶踢倒了會說的那種話。我本來以為自己會感動,結果第一個冒上來的念頭是——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我翻過身,帽T滑下來卡在脖子,瞪著他。 「你要用什麼身分負責?」 悠人的眼睛眨了一下。 「朋友?哥兒們?」我撐起半邊身體,棉褲的膝蓋壓在床墊上發出悶響,「還是你覺得親都親了,隨便講一句負責就算交代完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小澪那邊算什麼?」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我看見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點。不是閃躲,是那種被人戳到還沒長好的地方時,整個身體先誠實反應過來的下沉。 房間安靜得過分。檯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把他垂下去的眼皮照出淡淡的陰影。 「我還沒想清楚。」他說。 我盯著他看。他沒有把視線移開,也沒有急著補一句好聽的話來填空。就是很坦白地,把「還沒想清楚」這五個字放在我們中間。 氣從胸口一路衝上來,我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你真的很爛。」 力氣其實不大,他卻整個人往後晃了一下,背撞上牆壁,發出輕輕一聲。他沒有回嘴,只是抬眼看我,那個表情——眉毛微微皺著,嘴角抿成一條線,像小時候他弄丟我媽送的護腕,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麼道歉的那張臉。 我的手還停在半空中,突然就沒力氣了。 這傢伙。明明是他把事情搞得一團亂,明明是他先說要認真追別人,現在又用這種臉看我。我應該要更生氣的,應該要把他趕出去,或者至少再推他一下。可是看著他為難成那樣,我心裡那團火像被誰從底下抽走了柴,只剩一點菸。 我慢慢把手放下來,重新倒回床墊上。 「你喔。」我嘆了一口氣,聲音軟到自己都覺得丟臉,「想不清楚就別碰我,講過幾次了。」 「……嗯。」 「嗯什麼嗯。」 「就是嗯。」他停了一下,「我知道。」 我把帽T的帽子拉起來蓋住頭,側過身背對他。床墊另一側的重量還在,沒有要移動的意思。 其實我心裡清楚,他剛剛那句「還沒想清楚」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誠實。這傢伙就是這樣,不會拐彎,也不會挑好聽的講。可是誠實歸誠實,誠實不代表不痛。我喜歡他這麼多年,他卻要「想清楚」才能決定要不要喜歡我,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夠讓人難受了。 ——不對,是我自己叫他要想清楚的。 想到這裡,我又覺得自己很好笑。逼人家想清楚,人家真的說還沒想清楚,我反而更火。這到底是誰在為難誰。 「悠人。」 「嗯?」 「你搬出去以後,還會來學校吧。」 背後安靜了一拍。 「會啊。」他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我又不是轉學。」 「那你最好是。」我把臉往枕頭裡埋了一點,「不要搬出去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不會。」 「還有,」我頓了一下,喉嚨有點緊,「不準拿這件事去跟別人講。」 「哪件事?」 「全部的事。」我翻白眼,雖然他看不見,「我親你、你親我、我們在夜市、那天在雨裡、現在在這裡——全部,都不准說!」 「喔。」他應得很乾脆,然後補了一句,「那如果我媽問我為什麼最近心情很好呢?」 「風間悠人。」 「開玩笑的。」 我忍不住在帽子底下笑了一聲,很短,馬上收住。這傢伙的神經到底是用什麼做的,前一秒還在那邊為難,下一秒就敢講這種話。 檯燈的光從帽T的縫隙透進來,暖暖的。我感覺到他動了一下,床墊輕輕震,大概是換了個坐姿。 然後我感覺到有東西靠近,很慢,慢到空氣都變得有重量。是他的手。我從帽T邊緣的縫隙看見那隻手的影子落在床單上,一點一點往我這邊移,停在離我肩膀還有幾公分的地方。 他大概是想拍拍我,或者幫我把帽T拉好。 可是那隻手就停在那裡,沒有落下來。 我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喉嚨裡堵著一句話,說不出來,也不知道說出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把臉埋回帽T裡,布料貼在臉上,聞得到自己的呼吸。悠人的手懸在我肩頭上方,始終沒有落下。 --- 「我、我先回去了。」我翻身下床,腳踩到地板時才發現鞋帶鬆了,剛才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時候蹭掉的。「太晚了,明天還要練球。」 悠人沒攔我,只是跟著站起來,一路跟我走到門口。走廊的燈透過門縫照進來,昏黃的一條,正好落在他腳邊。他靠著門框,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沒說話。 我蹲下去綁鞋帶,手指有點僵。剛才在床上鬧那一場,指尖到現在還有點發麻,綁了兩次都沒把鞋帶穿進同一個洞裡。走廊的燈光從門縫擠進來,照在我鞋面上,我看見自己右腳的鞋帶已經磨得起了毛邊。 「那個,小葵。」他開口了,聲音比平常低,「妳下週,還會來嗎?」 我綁鞋帶的動作頓住。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再來?」我抬頭看他,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像平常那樣嗆他,但蹲著仰頭看人的姿勢實在沒什麼氣勢。「你都要搬來這裡了,我來幹嘛?給你不負責任的親嘴嗎?」 他抓了抓頭,支支吾吾半天,最後憋出一句:「就……想說妳可以來啊。」 我站起來,瞪著他。這傢伙每次都是這樣,話講一半,意思永遠不清不楚。剛才在床上的時候明明說得那麼肯定,說什麼我不是練習對象、不是空檔,現在又變回那個只會抓頭的笨蛋。 「你這樣講誰聽得懂啊。」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悶。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 銀色的,繫著一條細細的紅繩。我認得那把鑰匙——他房門的備用鑰匙,之前他多打了一把,一直放在抽屜裡。他什麼都沒說,直接把鑰匙往我手裡塞。 我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把鑰匙,愣了好幾秒。紅繩繞在他手指上的時候我沒注意,現在躺在我手心裡,繩結還帶著他口袋裡的溫度。鑰匙的齒痕磨著我的掌紋,涼涼的,又被他握過的地方捂得有點熱。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抬眼看他。 他別開視線,耳根有點紅。「就是……妳想來的時候就可以來。」 「我為什麼要來?」我握著鑰匙,感覺手心有點發燙。「你都搬走了,我又沒有理由——」 「不用理由。」他打斷我,聲音比剛才急了一點,「妳來就是了。」 走廊的燈閃了一下,我看著他站在門框邊,素T的領口有點歪,牛仔褲的口袋還是鼓鼓的——大概是手機。他這副樣子,跟平常那個嘻嘻哈哈的笨蛋沒什麼兩樣,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我胸口發緊。 這算什麼?我叫他想清楚之前不準碰我,現在又塞鑰匙給我,到底是想怎樣? 我把鑰匙握緊,紅繩的觸感磨著掌心。繩結打得有點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不是他打的——大概是鑰匙行老闆隨便綁的,他從來不會打這種結。 「你……」我開口,發現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喉嚨才繼續,「你這樣很狡猾耶,風間悠人。」 「哪裡狡猾?」他總算轉回來看我,眼神有點慌。 「我說過你要想清楚,」我往前走了一步,他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門框,「現在又給我這個。你到底想清楚了沒有?」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我瞪著他。走廊的燈光打在他側臉,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這傢伙明明長得一副很可靠的樣子,偏偏在這種時候就變成啞巴。剛才在床上說「妳不是練習對象」的時候明明挺會講的,現在又縮回去了。 算了。 我把鑰匙塞進帽T的口袋裡,低頭看了一眼——紅繩的尾巴露在外面,我把它往裡頭推了推。鑰匙沉甸甸地墜在口袋底,隔著布料貼著大腿外側,涼涼的。 「我走了。」我轉身往樓梯口走。 「小葵——」 我沒回頭,但腳步頓了一下。 「下週……我們還要去網咖嗎?」 「誰要跟你這種渣男去網咖。」我繼續往前走,聲音盡量平穩,「你自己傳吧,我搞不好已讀不回。」 「小葵。」 他又叫了我一聲,這次我停住了,站在樓梯口,背對著他。走廊的燈光從我身後照過來,把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樓梯間裡。 「那個鑰匙……」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帶著一點不確定,「我給妳了,就是希望妳能來。」 我沒回答。 樓梯間的燈是感應式的,我踩下去第一步,燈亮了。昏黃的光從頭頂照下來,我低頭看了一眼帽T口袋——鑰匙的形狀隱約鼓在那裡。 耳根很熱。 我知道自己現在一定整張臉都是紅的,幸好背對著他。樓梯間裡有點悶,空氣裡混著舊地毯的味道,還有一點不知道哪戶飄出來的洗衣精香氣。我踩著階梯往下走,每一步都讓感應燈亮得更遠一點,身後的光一截一截暗下去。 我加快腳步往下走,踩到最後一階的時候,聽見樓上傳來一聲輕輕的關門聲。 他回房了。 我站在樓梯口,手伸進口袋裡,指尖碰到那把鑰匙,紅繩的繩結還帶著一點溫熱。鑰匙的齒痕卡在我的指腹上,有點癢。我把它掏出來,攤在掌心裡看了兩秒——銀色的,在幽暗的樓梯口閃著一點微光。 「笨蛋。」我小聲說了一句,這次,我是在說我自己。 然後我把鑰匙塞回口袋,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深夜的校園裡,耳根的熱度還沒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