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被陽光刺醒的。 窗簾沒拉緊,一道白光斜斜切進來,正好打在我眼皮上。我本來翻身想再賴床一下,腦子卻先一步開機——今天要跟悠人去夜市。 然後我就彈起來了。 床尾那堆衣服是我昨晚睡前從室友那裡借來的,講好聽是借,其實是我低聲下氣求了半小時才換到那幾件。碎花洋裝、雪紡上衣、一件米白色的小罩衫,還有一條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穿的高腰裙。室友把它們攤在我床上時還笑:「妳終於想通要當女生了?」 我當時回她「不要笑我啦」,現在看著這堆布料,忽然覺得她那句話刺得有點準。 我抓起手機,盤腿坐回床上,先滑開短影音。手指一直往上撥,螢幕裡全是那種腰細腿長的女生,穿著我這輩子大概撐不起來的衣服,在鏡頭前轉圈。標題一行一行跳過去:「矮個子顯高穿搭」「微肉女孩也能駕馭」「第一次約會就穿這套」。我點進最後那支,看了三十秒就關掉。影片裡那個女生笑得很甜,說「重點是自信」,底下留言一排「好可愛」。我把手機螢幕朝下扣在腿上,深吸一口氣。 自信個鬼、可愛個屁。 我抓起那件碎花洋裝往身上比。鏡子裡的人頂著一頭睡亂的黑短髮,肩膀是打球打出來的線條,胸部把那塊碎花布撐得鼓鼓的,裙襬長度剛好卡在一個很尷尬的地方。我轉了半圈,側面看,屁股把裙料繃出一個弧度,怎麼看都像一頭誤闖女裝店的熊。 「這什麼啊。」我對著鏡子說。 換雪紡上衣。領口太寬,一彎腰大概什麼都看光;袖口又太窄,我抬手試了一下,腋下卡得死死的,這件衣服大概沒想過會穿在一個每天打籃球的人身上。我對著鏡子把肩膀前後轉了轉,布料跟著扯來扯去,胸口那塊被撐得繃緊,扣子之間露出一小道縫。我趕緊把領口往上拉,拉完又覺得自己像在遮掩什麼,乾脆整件脫掉。 米白罩衫好一點,但配上我的短褲,活像剛從海邊回來忘記換衣服。高腰裙我試著套上去,腰是拉上了,可是裙頭卡在肋骨下面,我彎腰撿個東西都覺得肚子被勒著,最後拉鍊拉到一半就放棄。 我把幾件輪流比了兩輪,中間還不死心又點開一支影片,學人家把上衣紮進裙子裡。紮完看了一眼鏡子,立刻抽出來。最後挫敗地坐回床上,床墊被我壓得陷下去,那堆衣服散在旁邊,像在嘲笑我。 我只是跟他去逛夜市,又不是約會,更何況,他也不可能跟我約會。 不是約會這句話我在心裡講了第三次。講到第三次的時候,我自己都知道在騙誰。逛夜市,吃章魚燒,然後呢?他會像以前一樣搭我肩膀,我會像以前一樣假裝沒感覺,回來之後我大概又要對著日記本發呆。 而且他最近嘴裡掛的都是小澪。文學系那個,講話輕聲細語、會借書給他的那個。我沒見過本人幾次,但光聽悠人形容就夠了——「她很安靜,跟妳完全不一樣」。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是笑著講的,大概覺得是誇獎。我當時也笑了。笑完回宿舍,胸口悶了一整晚。 我低頭看著床上那件碎花洋裝,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偷東西。人家小澪說不定連洋裝都不用借,衣櫃打開就是那種軟軟的、輕飄飄的衣服,穿上去就是她本來的樣子。我借了一堆不屬於我的布,想把自己塞進一個不是我的形狀裡。這算什麼?搶嗎?我連搶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悠人從頭到尾都只把我當哥們。 想到這裡,我把臉埋進手掌裡,指縫間透進來的陽光有點燙。算了。 我把洋裝摺好,雪紡上衣摺好,罩衫摺好,一件一件疊整齊,抱起來放回室友桌上。她的桌面本來就亂,化妝品、講義、吃一半的餅乾堆在一起,我那疊衣服放下去反而顯得突兀地乖巧。 回到衣櫃前,我拉開門,手直接伸向最熟悉的那一格。灰色帽T。我套上去,帽繩垂在胸前,布料寬鬆,把該遮的都遮了,也把不該遮的遮了——管他的。短褲拉上,球鞋踩進去,鞋帶兩三下綁緊。 鏡子裡的人總算像我了。短髮、帽T、短褲、球鞋,一副要去打球或要去吃宵夜的樣子。老實說,這才是風間悠人認識的那個小葵。他要是看到我穿碎花洋裝,大概會先愣住,然後大笑三聲問我是不是被鬼附身。 想到這裡我竟然有點安心,又有點不甘心。 安心的是不用演;不甘心的是,我好像連演一次的勇氣都沒有。 我抓起床上的包包,把手機、錢包、鑰匙全塞進去,拉鍊一拉。出門前我又瞥了一眼室友桌上那疊衣服,整整齊齊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搖了搖頭。 走到門邊,手搭上門把,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房間裡只剩早晨的光,跟那疊安靜躺著的碎花布。 算了,這樣就好。我拉開門,快步走進走廊,球鞋底敲在地板上,一聲一聲,越走越快。 --- 走出宿舍大門,傍晚的風迎面撲過來,把帽T的帽子掀得往後翻。我伸手壓住,快步穿過中庭。 球鞋踩在磚道上,聲音一下一下,節奏比我心跳還急。明明只是去夜市,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卻從出門前就在腦子裡轉個不停——那件洋裝到底該不該穿,最後還是扔回室友桌上。穿成那樣去逛夜市,能看嗎?我自己先笑出來。帽T、短褲、球鞋,這才是我的樣子。 校門口那排矮樹被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我遠遠就看見警衛室旁邊站著一個人,身形筆直,低頭在看手機。 走近幾步,我愣了一下。 白色素T外面罩著一件格紋襯衫,領口平整得像剛拆封,深色牛仔褲也沒有一點皺褶。頭髮明顯抓過,瀏海往上梳出一個角度,和平常在球場上汗濕塌下來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他什麼時候會這樣打扮了? 我立刻把視線別開,盯著旁邊的樹幹,心裡罵自己一句:在想什麼啊。 「小葵!」 悠人抬起頭,朝我這邊揮手,笑得很開。那笑容還是和平常一樣,沒半點彆扭。他上下看了我一眼,說:「妳穿這樣就對了,像妳。」 我腳步頓了半拍。 像妳。這兩個字從他嘴裡冒出來,輕飄飄的,落在我身上卻有點重。我低頭瞄了一眼自己的帽T,忽然慶幸自己最後沒把那件碎花洋裝穿出來。要是穿了,被他這樣一說,我大概會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你才是幹嘛穿這麼正式。」我走到他面前,故意用手背敲了一下他襯衫的肩線,「相親啊?」 「哪有正式,」他低頭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就……出門前想說換件乾淨的。」 「乾淨的?你昨天那件也是乾淨的吧。」 「昨天那件有汗味。」 「那你今天這件等等也會有。」我哼了一聲,繞過他往校門外的方向走,「夜市那種地方,穿再好也是滿身烤肉味。」 他跟上來,和我並肩。校門口的水泥地還留著白天曬過的餘溫,隔著鞋底傳上來。我偷偷用眼角餘光掃他——襯衫下襬被風吹得貼在腰側,他伸手壓了一下,動作很自然,卻讓我多看了兩眼。 這傢伙,平常在球場上脫到只剩球衣都不會多看一眼,今天不過換件襯衫,怎麼就…… 「話說回來,練球練得怎樣?」他忽然開口。 「還能怎樣,」我把視線收回來,盯著前面的路,「教練盯防守盯得特別兇,光一個換防就重來八遍。我跑到最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八遍算客氣了,上次他讓我們練全場壓迫,練到我晚上睡覺腳還在抽。」 「你那時候還不是照樣隔天投進那顆三分球。」 「所以說手感是練出來的嘛。」他笑得得意。 我撇了撇嘴,沒接話。其實我記得那顆球。他出手的時候整個人繃得像張弓,球離手的弧線漂亮得讓場邊都安靜了半秒。那畫面我到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只是這種話我當然不會說出口。 「對了,」他邊走邊把手機塞回褲袋,「明天夜市那攤章魚燒,我查過了,六點半開,太早去只能看老闆備料。」 「你連這個都查?」 「當然,要當個稱職的約會對象啊。」 我腳步一滯。 約會對象。他講得那麼順口,好像這四個字天生就該掛在我們兩個之間。我知道他指的是什麼——練習、顧問、幫他追小澪的那些事。可是這四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在心裡把它拆開來,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顧問不用約會。」我說,語氣盡量壓得平常。 「也對。」他抓了抓後腦,那頭抓過的頭髮被他抓亂了一小撮,「那就……同行的人?」 「同行的人也不會查營業時間。」 「那我是很認真做功課的同行的人。」 我忍不住笑出來。他講這種話的時候,表情特別理直氣壯,一點都不覺得哪裡奇怪。就是這點讓人火大——他可以把所有事情都講得那麼單純,單純到我連生氣都顯得小題大作。 走過校門口的警衛室,警衛伯伯從窗戶裡探出頭,朝我們點了點頭。我回了一個手勢,悠人則喊了聲「伯伯好」。傍晚的車流在馬路上慢慢排開,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把柏油路面照出一層橘黃。 「防守練完,教練有說什麼嗎?」他問。 「說我腳步夠快,可是判斷太慢,常常先動了才在想。」 「這倒是真的,」他側過頭看我,「妳打球就是這樣,衝第一,想第二。」 「你才想第二,你根本不想。」 「我有想好不好。」 「想什麼?」 「想那球會不會進。」 我笑到差點岔氣。路邊的機車行老闆正在收攤,鐵門拉下來一半,機油的味道混著傍晚的風飄過來。我吸了一口,忽然覺得今天的空氣聞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大概是因為旁邊這個人襯衫上的洗衣精味道太明顯了,乾淨得有點過分。 老實說,出門前我還在猶豫。室友那件洋裝掛在椅背上,我盯著看了快十分鐘,最後還是把它摺好放回去。現在想想,幸好。他一句「像妳」就讓我整個人都鬆了。要是真的換成那身打扮,我大概整晚都會想著自己看起來到底像不像另一個人。 「喂,」我開口。 「嗯?」 「你真的要準時到?」 「要啊,我直接六點二十就在那邊等。」 「六點二十?你也太早。」 「早到總比遲到好。」他把襯衫袖子往上捲了一折,露出手腕,「而且我想早點吃。」 我沒再說話。並肩走著,兩個人的影子被路燈拉長,疊在一起又分開。他的步伐比我大一點,卻刻意放慢,配合著我的速度。這種小地方他從來不會講,但每次都會做到。 前面路口的夜市燈籠已經看得見了,一整排紅的黃的,在夜色裡晃。 「先衝章魚燒。」悠人忽然加快腳步,回頭朝我喊。 我跟上去,笑著應了一聲。 --- 「先衝章魚燒!」悠人回頭喊了一聲,人已經鑽進人潮裡。 我跟在後面,帽T的帽子被旁邊攤位的帆布邊擦了一下,夜市的味道整個撲上來,烤魷魚、糖炒栗子、炸雞排的油煙混在一起,熱鬧得讓人耳朵發脹。悠人那顆清爽的黑色短髮在人堆裡晃,我盯著它當路標,一路擠過去。 章魚燒攤前熱氣蒸騰,鐵盤上十幾顆圓滾滾的丸子滋滋作響,刷醬的刷子一掃,甜鹹的醬香直接往鼻子裡衝。悠人站在攤前,眼睛發亮地看著老闆翻動竹籤。 「兩盒。」他掏錢的動作快得不像話。 「你還真的買兩盒來吃喔?」我湊過去。 「一盒是要給妳的啊。」他講得理所當然,好像這件事根本不用想。 我愣了一下,把話吞回去。這傢伙就是這樣,隨手就丟一顆糖過來,然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紙盒到手,悠人掀開盒蓋,熱氣衝上來,他深深吸了一口,表情滿足得像剛投進三分球。 「嗯~就是這個味道。」他閉著眼說,「我從上禮拜想到現在。」 「你也太誇張。」 「不誇張,這家的醬真的很不一樣。」他睜開眼,用竹籤戳起一顆,湊到嘴邊吹了吹。我以為他要吃,結果那顆丸子轉了個方向,直直遞到我面前。 「喏。」 「你自己先吃啊。」 「先給妳,小心燙喔。」他舉著竹籤,手很穩,好像這件事也沒什麼好討論。 我看了那顆章魚燒三秒。醬汁還在冒煙,柴魚片微微顫動。猶豫半秒,我張嘴咬下去—— 好燙。 「哈——」我整個人往後仰,手在嘴邊搧風,舌頭像被燙掉一層皮,「燙燙燙!」 「就說了很燙吧。」悠人笑出來,眼睛彎成一條線,還不忘再戳起第二顆,一樣吹了吹遞過來,「這顆我吹比較久。」 「你根本是想看我出糗。」我含糊地罵,嘴巴裡還含著半顆,燙得眼淚都快飆出來,但還是把第二顆接了過去。 「哪有,我是好心。」 「好心個鬼,你剛才那個笑臉明明就是看好戲。」 「那是欣慰的笑。」 「欣慰你個頭。」這次我學乖了,先吹三口才咬。外皮微脆,裡面的麵糊軟燙,章魚塊咬起來有嚼勁,醬汁偏甜,確實比學校附近那家好吃。 我瞇起眼。熱氣薰得我眼睛有點酸,也可能是別的原因。 悠人站在我旁邊,一手端紙盒一手拿竹籤,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曬成小麥色的小臂。他吃東西的樣子很沒形象,一口一顆,邊嚼邊東張西望看別的攤位,像個第一次逛夜市的小孩。 「你吃慢一點,沒人跟你搶。」 「這盒是妳的,我吃我的。」他晃了晃手裡的盒子。 「那你剛才遞給我幹嘛?」 「讓妳先嘗味道啊。」 「……喔。」 我把視線移開,盯著鐵盤上老闆翻滾丸子的手勢。這傢伙講話永遠這麼順,順到讓人來不及防備。他要是知道這種話聽在別人耳裡會是什麼意思,大概就不會這麼隨便講了。 旁邊一群高中生擠過來,我下意識往悠人那邊靠,肩膀撞上他的手臂。他沒閃,反而往我這邊挪了半步,把我和人潮隔開一點。 「人好多。」他低頭說,聲音被周圍的吵雜壓得有點悶。 「夜市本來就人多。」 「妳矮,小心被撞飛。」 「我哪裡矮,我一六七。」 「我一百八。」 「你那叫高,但我也不矮。」 他笑出聲,竹籤又戳起一顆。這次他沒遞過來,自己吃了,然後一邊嚼一邊說:「妳知道嗎,我上次一個人來逛,想說買一盒回去配啤酒,結果排隊排太久,最後只買到一盒冷的。」 「誰叫你一個人來。」 「對啊,所以今天拉妳來是對的,有你在我身邊,果然我會比較幸運。」 我咬著竹籤,沒接話。 對的。他覺得拉我來是對的,還覺得我在他身邊他會比較幸運。這些話本身沒什麼,但聽起來就是讓人胸口發脹。我低頭看紙盒裡剩下的章魚燒,醬汁在盒底積了一小灘,柴魚片泡軟了貼在丸子上。 真希望時間在這一刻永遠停住。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我馬上在心裡罵自己。停什麼停,妳是以什麼身分站在這裡的?好哥兒們兼戀愛顧問。對,顧問。幫他追小澪的顧問。人家今天心情好是因為買到章魚燒,不是因為旁邊站的是妳。 我把最後一顆塞進嘴裡,燙得吸了口氣。 「又燙到?」 「沒有。」我含糊地說,「好吃。」 「對吧!」悠人得意得像這攤是他開的,「我就說這家強。」 他吃完自己那盒,把空盒壓扁丟進攤位旁的垃圾桶,回頭看我還在跟最後一顆搏鬥,就靠在攤子邊等。熱氣從鐵盤上升起來,把他襯衫的下襬吹得微微動。我又一次發現他今天頭髮有抓過,沒像平常練完球那樣塌成一團。 ……是為了給小澪看嗎?不對,今天是跟我出來。還是說他平常就開始整理了?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我怎麼會注意到這種事。 「小葵。」 「幹嘛。」 「妳嘴角沾到醬。」他伸手過來,拇指在我嘴角邊抹了一下,動作快得像在球場上抄球。抹完還很自然地往自己褲子上擦。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妳發什麼呆?」他已經轉頭去看隔壁攤,「那個烤玉米好像也不錯。」 「你、你手很髒耶。」 「哪有,我剛洗手。」 「誰知道你洗得乾不乾淨。」 「妳很囉唆。」他笑著回頭,用竹籤指著下一攤,「再去吃那個。」 我嘴上嫌他:「你吃太多了吧,才剛吃完一盒又要吃。」 腳卻已經跟上去,踩著他讓出來的那半步空隙,擠進人潮裡。 --- 「我去買個喝的,你要不要——」 我轉頭,話只講了一半。 悠人不在我旁邊。他停在兩步遠的走道邊,面前站著一個女生。米色針織外套,肩上背著書包,頭髮整整齊齊地垂在耳側,連瀏海都沒被夜市的人潮擠亂。是小澪。 我手裡還捏著剛才吃玉米的竹籤,尖端沾著一點醬,黏在指腹上。 小澪先開口的,聲音軟軟的,隔著人潮傳過來有點碎:「學長,好巧喔,你也來逛夜市嗎?」 「對啊,跟朋友一起。」悠人回頭往我這邊比了一下,我來不及反應,只能點個頭。小澪也朝我笑了一下,很客氣,視線很快又回到悠人身上。 「上次你說有興趣的那本詩集,你覺得怎樣?」小澪問,兩隻手在身前交握著書包的背帶。 「我看了三遍才看懂第二首。」悠人抓了抓後腦,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最後那篇寫得滿好的,講海邊那段。」 「對吧,那篇我也很喜歡。」小澪的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湊近了半步,「最後那句我抄在筆記本上了。」 「喔——那句。」悠人低頭想了一下,然後唸了幾個字出來,聲音不大,我聽不完整,只看見小澪聽完之後抿著嘴笑,眼睛彎起來。 我站在原地。竹籤被我捏得有點彎,醬沾到掌心。 ——這是兄弟喜歡的女孩。不可以吃醋。不可以。 我在心裡把這句話唸了兩遍,第三遍唸到一半就卡住了。因為悠人低著頭聽小澪說話的樣子,是我很少看到的。他平常聽我講話都是歪著頭、半瞇著眼、時不時插一句「所以咧」,現在卻整個人微微前傾,肩膀鬆鬆地垂著,嘴角還掛著那種他自己大概沒發現的笑。路燈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他側臉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那個表情,不是對我這樣的兄弟的。 胸口像被誰從裡面扯了一下,悶悶的,酸得我呼吸都變淺了。我告訴自己這是正常的,好朋友看到兄弟終於有進展,替他高興,就是這樣而已。可是高興個鬼,我連笑都笑不出來。手心裡的竹籤被我捏到發出細微的喀聲,我趕緊鬆手,把它換到另一隻手。 悠人忽然側過臉:「欸?小葵,妳不是要買飲料?」 「啊,對。」我把竹籤往旁邊的垃圾桶一丟,走過去。腳步有點重,我刻意放慢,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還順手把帽T的帽子往後撥了撥。 「這位是?」小澪問。 「我青梅竹馬兼超級好兄弟,日向葵,跟我是同系的。」悠人介紹得很快,像早就講過一百遍,「小葵,這位是白川澪,文學系一年級。」 「妳好,小葵學姊。」小澪微微欠身,聲音還是那麼軟。 「妳好。」我擠出笑,臉頰的肌肉有點僵。 「學長常提到妳。」小澪補了一句,語氣很自然,「說妳打球很強,還說妳什麼都敢吃。」 我愣了半秒。悠人會跟別人提我?而且提的是打球很強、什麼都敢吃?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讓我更難受了。他把我當成什麼都能拿出來炫耀的好兄弟,講得那麼順口,卻不會用剛才那種眼神看我。 「還好啦。」我擺擺手,「他比較愛現。」 悠人笑出來:「喂,我哪有。」 小澪也跟著笑,笑的時候肩膀輕輕縮了一下,然後看了看手錶:「啊,我朋友在等我了。學長,我這邊還有幾本詩集,我下週帶去學校給你。」 「好,不急。」 「那先走囉,掰掰。」小澪朝我們兩個揮手,轉身走進人潮。 我看著她的背影。米色外套在燈光下很顯眼,走兩步就被幾個穿夾克的男生擋住,又從縫隙裡浮出來一下,接著被一整排賣手機殼的攤位吞掉,看不見了。她走路的樣子很輕,書包在背後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原地,發現自己的嘴角還維持著剛才那個笑。可是那個笑撐不住了,慢慢垮下來。 ——她剛剛說「下週帶去學校給你」。所以他們約好了。所以他們有在約。所以那幾本詩集在他們之間來來回回,像一條我插不進去的線。 我吸了一口氣,把臉轉回攤位方向。套圈圈的塑膠圈在燈光下亮亮的,老闆正用低沉的嗓子喊「連線送大娃娃」,旁邊一對情侶在起鬨,女的把圈丟出去,套歪了,男的彎腰去撿,兩個人笑成一團。夜市還是很吵,烤香腸的味道、糖炒栗子的甜味混在一起往鼻子裡鑽,擴音器在播一首我聽過但叫不出名字的歌。我卻覺得耳朵有點悶,像隔了一層水。 「走吧。」 悠人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我慢了半拍才應:「……喔,走啊。」 他已經往飲料攤的方向邁開腳步,格紋襯衫的下襬隨著走動晃。我跟上去,落在他半步後面,看著他的後腦杓。剛才他聽小澪說話時那個溫和的神情還黏在我腦子裡,甩不掉。他低頭唸詩句的樣子、小澪抿嘴笑的樣子,兩個畫面疊在一起,怎麼撥都撥不開。 「妳要喝什麼?」他回頭問,完全沒發現我剛才那半拍的空白。 「……冬瓜檸檬。」 「這麼養生。」 「你管我。」 他笑了一聲,繼續往前走,還順手把提著的紙袋換到另一隻手。 我把手插進帽T口袋,握緊了拳頭又鬆開,指節還有點痠。顧問。我是顧問。顧問的工作是幫他追女生,不是站在套圈圈攤旁邊酸得牙根發癢。這個道理我比誰都清楚,清楚到有點想揍自己。 可是清楚歸清楚,胸口那團東西沒有要散的意思。它卡在那裡,隨著每一步跟著我晃。 --- 我沒跟悠人說要去哪,轉身就往人潮反方向走。 鞋底踩過夜市外圍那圈被踩得發亮的水泥地,油煙跟音樂一起被我丟在背後。路燈一盞一盞排過去,燈下有幾個水泥矮墩,我挑了最靠邊那個一屁股坐下去,膝蓋縮起來,兩條手臂環住,臉往帽T的袖口裡塞。 胸口那股氣還在,堵著,怎麼呼吸都只吸到一半。 剛才小澪站在他旁邊的樣子一直跳出來。講話慢慢的,笑起來手會遮一下嘴,連站姿都好看。我站在旁邊像剛從池塘裡撈出來的一樣,頭髮亂七八糟,帽T拉鍊拉到最上面,短褲口袋還塞著零錢。這樣一比,誰都會選她吧。 不對。我憑什麼比。 他喜歡誰是他家的事,我算什麼?兄弟。兄弟就是這種時候要在旁邊拍手說「衝啊」的那種角色。我還自己舉手說要當顧問,顧問咧,顧問第一天就在這裡生悶氣,這像話嗎。 我把臉埋得更深,帽T的布料吸走了一點鼻息的熱氣。胸口壓著膝蓋,心跳隔著布料咚咚地撞,越撞越煩。 ——可是真的好不甘心。 這句在腦子裡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嚇了一跳。不甘心什麼?他有沒有女朋友,關我什麼事。我們從國小同班到現在,他終於有機會交女朋友,我應該笑他終於有人要了才對。結果我坐在這裡像被誰搶了東西。 我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臂,捏到有點痛。清醒一點。 「小葵。」 我沒抬頭。腳步聲從左邊過來,停在我面前。 「妳點的冬瓜檸檬。」 我從膝蓋跟手臂的縫隙裡往上看。悠人蹲在我面前,手裡提著兩杯,其中一杯往前遞。路燈從他頭頂打下來,把他短髮的邊緣照出一圈淡光,格紋襯衫的袖子捲到手肘,手臂上還留著前幾天打球曬紅的痕跡。 「……放地上就好。」我聲音悶悶的。 「地上髒。」他沒收手,杯子就那樣舉著。 我只好把臉抬起來,伸手接過。杯壁冰得掌心一縮,水珠順著指縫滑下去。我握著沒喝。 悠人也沒起來,就那樣蹲著,一手擱在膝蓋上,另一杯自己的拿著。他看了我一會兒,那張臉在路燈下有種說不出的表情,不像是平常那種什麼都不想的笑。 「妳今天很不對勁。」他說。 「哪有。」 「從頭到尾都在恍神。」 「我才沒有。」 「騙人。」 我瞪他一眼。他居然還敢這樣講,他自己才是那個從頭到尾眼睛都黏在別人身上的傢伙。我把杯子往膝蓋上擱,兩隻手圈著,冰水把短褲的布料沁出一小塊深色。 「你自己還不是,」我忍不住,「小澪在的時候你整個人都不一樣。」 悠人愣了一下。 「有嗎?」 「有。眼睛都在發光。」 他抓了抓後腦,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那麼明顯喔。」 那聲笑像針一樣。我別開臉,盯著矮墩旁邊一灘被路燈照得反光的水窪。 「明顯死了。」我說,聲音乾乾的。 悠人沉默了一陣。夜市那邊隱約傳來攤販收東西的碰撞聲,還有誰在喊價。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一點涼,把我帽T的帽子吹得動了一下。 「小葵。」他又叫我。 「幹嘛。」 「其實有件事,我一直想跟妳說。」 他語氣忽然正經起來。我把視線從水窪移回他臉上。他還是蹲著,兩隻手垂在膝蓋中間,飲料杯被他無意識地轉了一圈。 「什麼事?」 「我下星期就要搬出宿舍了。」 我眨了一下眼。「你要搬出去?」 「嗯。我要自己住外面。」他頓了一下,「已經找好了,學校後面那條巷子,套房。其實我這幾天已經有在整理東西了。」 我腦子裡先是一片空白,接著有一堆東西同時擠進來。搬出去。搬出宿舍。他搬出去的話,宿舍那邊就沒有他了。以後晚上想找人打電動,要跑到學校後面那條巷子。以後練完球,不會再有人順路陪我走回宿舍門口。男生宿舍跟女生宿舍本來就隔著一道牆,至少還在同一個校區裡,喊一聲就聽得到——搬出去以後,連那道牆都沒了。 我張開嘴,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是「那我怎麼辦」,但我把它咬住了。這種話說出來能聽嗎。 「怎麼突然……」我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清了一下喉嚨,「宿舍住得好好的。」 「就想試試看啊。自己住比較自由。」悠人笑了一下,可是笑容有點淺,「而且——」 他停了半拍。 「而且什麼?」 「沒什麼。」他把杯子換到另一隻手,「總之先跟妳講一聲。妳是第一個知道的。」 第一個知道的。這句話落進耳朵裡,我卻沒有半點被重視的感覺,只覺得胸口那團東西又脹大了一圈。 「你爸媽那邊呢?」 「講過了,他們說隨便我,不過我媽說可以申請租房補助,花銷上應該也不會差太多。」 「……喔。」 我低頭看手裡的杯子,冬瓜檸檬的顏色在路燈下看起來有點濁。冰塊已經開始化了,杯壁上的水珠越聚越多,有一顆沿著杯身滑下來,滴在我的手腕上。 以後不能常常看到他了。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住,像水從破掉的地方一直滲。同一個校區,可是不是同一棟樓,不是同一條走廊,不是晚上十一點還穿著拖鞋跑去敲門的那種距離。 「小葵?」 我抬起頭。悠人還在等我說話,那雙眼睛直直看著我,路燈照得他眼底有點亮。我握著飲料杯的手收緊,杯身發出輕微的塑膠擠壓聲,我盯著他的臉,一時說不出話。 --- 「那你以後是不是就不會常來找我了?」這句話問完,我自己就先慌了。 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得像砂紙,尾音還帶著點抖。我本來想用玩笑的語氣帶過的,結果一出口就變了調,聽起來像在討什麼東西。 悠人蹲著的姿勢沒變,他抬眼望過來,路燈在他眼底映出一小塊光。 「也不會啦,」他語氣平平的,「還是會約啊。打球、吃飯、去網咖,還是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 那五個字落進我耳朵裡,我卻覺得周圍所有的聲音一下子退遠了。路燈的光、矮墩的水泥邊、手裡那杯冰到發痛的冬瓜檸檬,全都變得又薄又遠。我腦子裡只剩一件事在轉——他要搬出去了。下週。學校後巷那間套房。 他說跟以前一樣。可是哪裡一樣。 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到矮墩,飲料晃了一下灑出幾滴,落在我的短褲上,冰的。我沒管。悠人還蹲著,仰頭看我,嘴巴張了張好像要問怎麼了。 我抓住他的襯衫前襟。 格紋布被我攥進手心,還帶著他身上的溫度。我用力往上拉,他整個人被我扯得往前傾,重心不穩,兩隻手在半空張開。然後我踮起腳。 嘴唇撞上去的時候有點偏,擦過他的嘴角才壓到正位。他的嘴唇是溫的,比我想的還要軟。我閉上眼睛,不敢看。手還死死抓著他的襯衫,指節繃得發痠,好像一放開這個人就真的會走掉。 悠人全身僵住。 我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像被電到一樣定在那裡,胸口繃緊,呼吸停住。那兩隻半舉的手懸在空中,離我的肩膀大概只有幾公分。我心裡有個聲音在尖叫,完了,他一定會推開我,他一定會說小葵妳幹什麼,然後我們就真的回不去了。 可是那兩隻手沒有推開我。 過了一秒,或者更久,我感覺到他手臂慢慢放下來。然後抱住我,不只是垂在他自己身側,離我的腰很近,近到襯衫的布料擦過我手背。他沒有動,沒有躲,嘴唇就那樣貼著我的,雙手緊緊抱著我,沒有離開。 周圍夜市的聲音好像被一層布隔開。叫賣、機車、遠處的笑鬧,全都變成模糊的嗡嗡聲。我耳朵裡只剩自己的心跳,大聲得像有人拿鼓在敲,一下一下撞著耳膜。還有他的呼吸——亂了。本來平穩的鼻息變得又短又急,熱氣噴在我鼻尖上。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只有兩秒,可能更長。時間在這種時候根本不管用。我只知道我沒有退開,他也沒有。我的嘴唇貼著他的,感覺到他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別的什麼。 我睜開眼睛。他的臉就在那麼近的地方,路燈的光從側邊打過來,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眼睛睜得很大,裡頭全是我看不懂的東西。 然後我回神了。理智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我在幹什麼?我在幹什麼!! 街上這麼多人,他剛剛才跟我說他要追小澪,他昨天才拜託我當他的顧問,我現在抓著他的衣服親他,我到底在幹什麼。 我猛地推開他。手掌撞上他的胸口,他往後踉蹌半步。我退開的同時反手甩了出去,掌心結結實實打在他臉上。 啪。 聲音在路燈下清楚得可怕。清脆、短促,響完之後整條街好像都安靜了一下。 悠人的臉被打得偏過去,頭髮跟著晃了晃。他沒有摀臉,也沒有轉回來,就那樣維持著側著頭的姿勢站著。我自己的手還舉在半空,掌心熱辣辣地發麻,麻到有點痛。 我們兩個都僵在原地。誰都沒有動。 我張著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手心那陣麻慢慢擴散開,順著手腕一路爬上來,爬到胸口,堵在那裡。 --- 我一路跑,跑過夜市的燈,跑過便利商店的招牌,跑過校門口的警衛室。風灌進帽T的帽子裡,帽子掉了我也不管。悠人在後面喊了什麼,我沒聽清楚,也不想聽清楚。 腳底板拍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的聲響在空盪的街道上格外清楚。我跑得肺裡發疼,喉嚨裡一股腥甜往上湧,但我沒有停。我不敢停。一停下來,路燈下那幾秒鐘就會追上我,就會把我整個人都淹掉。 宿舍的樓梯我幾乎是用跳的。三樓,走廊底,門一推開我就撲上床,棉被一拉,整個人塞進去。 心跳快到像剛跑完折返跑。不,比折返跑還誇張。折返跑至少知道自己在幹嘛,現在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棉被裡又黑又悶,我整個人縮成一團,膝蓋頂著胸口,像要把自己折起來塞進一個最小的空間裡。帽T的領口蹭著下巴,布料上還沾著夜市的油煙味,混著我自己的汗味。我閉著眼,試著讓心跳慢下來,但沒用,耳膜裡全是自己血液衝撞的聲音。 手機在枕邊震。 我眼角瞄到螢幕亮起來,「風間悠人」四個字跳在通知欄上。我又把臉埋回棉被裡。過幾秒又震,又亮。我伸手把手機翻面,螢幕朝下,扣在床墊上。 安靜了兩秒,又開始震。 「不要傳了啦……」 聲音悶在棉被裡,連自己都聽不太清楚。我伸手把枕頭壓在手機上面,震動變成悶悶的、隔著一層東西的嗡響,像心臟被人按住在跳。 路燈下那個觸感突然又回來。他襯衫的布料被我抓在手裡,有點粗,有點涼。我湊上去的時候他沒有退,沒有。他愣了一拍,然後他的手就上來了,按在我背上,整個把我往他那邊收。那個力道,不是敷衍的那種,是—— 我用力搖頭,棉被跟著甩。 然後是巴掌的聲音。 那聲「啪」到現在還在我耳朵裡。我打了他。我居然打了他。我親了他,然後打了他。這什麼亂七八糟的順序。 「笨蛋笨蛋笨蛋……」 我把臉埋進枕頭,聲音全被吸進去。罵他,還是罵我自己,我也分不出來。大概兩個都罵。 他會不會覺得我是神經病?一定會。哪有人這樣,親了人家,親完再甩一巴掌,然後轉頭就跑。連再見都沒說。連解釋都沒有。 我翻過身,盯著天花板。宿舍的燈沒開,只有窗外路燈的光從窗簾縫漏進來,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條淡淡的橘線。那條線讓我想起剛才路燈下他的側臉——被我打偏的那一側,頰上應該還留著我巴掌的紅印。他側著頭沒有轉回來,那一幕卡在我腦子裡,怎麼也甩不掉。 他抱我的時候,那個反應太快了。快到我現在回想都覺得不真實。他不是應該愣住嗎?不是應該「咦?小葵?」這樣傻傻地問嗎?他怎麼會直接抱住我。 還是說……他其實不排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我就想掐死自己。悠人喜歡的是小澪。文學系那個,安安靜靜的,講話輕聲細語的,跟他站在一起畫面很搭的那個。他約了四次,四次都被推掉,他還在那邊苦惱「我不會追女生」。這種人怎麼可能對我有別的想法。他抱住我,大概只是被我嚇到,反射動作。 對,反射動作。就像球飛過來會伸手去接那樣。 可是那個力道…… 我把棉被往上拉,蓋住半張臉。臉頰燙得誇張,棉被裡都是熱氣。我伸手摸自己的臉,真的燙。指尖碰到顴骨那一帶,熱度像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的,怎麼也降不下去。剛才湊上去的那一秒,我的嘴唇碰到他的嘴唇,只碰到一下下,軟軟的,還有一點點他剛喝過飲料的甜味殘留在上面。就一下下,我整個人就像被電到一樣彈開來。 然後我就打了他。 為什麼要打他?他什麼都沒做錯。他沒有推開我,他就只是站在那裡,被我親了,還伸手抱住我。然後我打了他。我真的是瘋了。 明天怎麼辦。明天他一定會問。不對,他現在就在問了,手機還在震。明天在球隊遇到,他會用那種什麼都不懂的臉看我嗎?還是他會尷尬?他如果尷尬,我一定更尷尬。然後我們就完蛋了,連兄弟都當不成。 我喜歡他。這件事我最近才終於承認,承認完就後悔了。當兄弟多好,當兄弟可以每天一起打球、一起吃飯、一起打電動,什麼都不用想。現在好了,我自己把這層紙捅破,還捅得亂七八糟。 棉被裡的空氣開始變薄。我拉開一條縫,讓涼風灌進來一點。外頭的走廊有人在走動,拖鞋啪嗒啪嗒的,不知道是哪一間的學姊還是學妹。我聽著那些腳步聲遠去,又安靜下來。安靜的時候,那些畫面又回來找他襯衫的觸感、他手掌的溫度、他愣住時微微張開的嘴唇。我把棉被縫又蓋回去。 手機又震。這次我忍不住了,翻過來看。 「小葵 妳還好嗎」 「剛剛 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妳先回我一下」 三則。我盯著那幾行字,喉嚨有點緊。 他問「是我做錯了什麼嗎」。這個笨蛋。錯的人是我。全部都是我。是我先動手的,是我先湊上去的,他什麼都沒做,他只是沒有推開我。 我手指停在螢幕上,想打字,又不知道打什麼。 「對不起」?太奇怪了。 「剛剛是意外」?騙誰。 「你忘記就好」?我講得出來嗎? 我盯著輸入框,遊標一閃一閃的。拇指懸在鍵盤上方,按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按。最後我把手機又翻回去,扣在床墊上。 忘記。對,他最好忘記。明天見面就當什麼都沒發生,我也不提,他也不提,我們繼續當兄弟。這樣最好。這是最不痛的做法。 可是我知道我忘不掉。那個觸感太清楚了。他手掌按在我背上的位置,我現在都還記得。他呼吸的溫度,他襯衫領口那股洗衣精混著夜市小吃的味道。全部都在。我閉上眼就能聞到,就能感覺到他把我往他懷裡收的那股力道,像怕我跑掉一樣。結果我跑了。我打了人家一巴掌然後跑了。 我把臉埋進枕頭,悶悶地嘆了一口氣。 棉被裡悶得快缺氧,我還是沒掀開。掀開就要面對這間房間,面對手機,面對明天。現在這樣縮著,至少世界只剩這一團棉被。我把自己縮得更小,膝蓋頂到胸口,手臂環著小腿,整個人像一顆球。如果就這樣睡著,醒來會不會一切都變回原樣?會不會路燈下那件事就只是我做了一場亂七八糟的夢? 手機又亮了一次。光透過棉被的縫透進來。 我伸手,把它塞進枕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