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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共 20 章

牽著手回家的那條巷子

作者:牡丹花下死 · 本章 13,564 字 · 全作 248,204 字

旅館餐廳的採光比房間好上太多,大片玻璃窗把早晨的陽光整片倒進來,桌上擺著一盆小雛菊,連餐墊都是乾淨的米白色。自助吧檯那頭飄來烤麵包和煎蛋的味道,混著咖啡機運轉的低鳴,我端著盤子跟在悠人後面,看他一路走一路往盤子裡堆東西。 「你拿那麼多是要吃到中午喔。」 「早餐最重要啊。」他回頭,寬鬆的Over Size上衣下擺晃了一下,七分褲的褲管捲得亂七八糟,滑板鞋的鞋帶還有一邊沒綁好。「而且這家旅館的麵包超好吃,妳吃吃看。」 我低頭看自己的盤子,兩片吐司、一顆水煮蛋、幾塊水果,標準到不行的份量。再看他的,三明治堆成小山,旁邊還有一碗玉米濃湯跟一盤炒蛋。 「你是餓幾天了。」 「昨天運動量很大啊。」他說得理直氣壯,一屁股坐到靠窗的位置,把盤子放下。 我坐到他對面,託著腮。陽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上衣的布料照得有點透,底下的輪廓隱約看得出來。這傢伙明明平常在球場上兇得要命,現在卻像個剛被放出來吃 buffet 的小學生,眼睛發亮。 「妳不吃嗎?」他已經抓起一個三明治。 「在吃了啦。」我拿起吐司咬一口。 他咬下第一口三明治的時候,嘴角就沾了麵包屑。我看著他嚼東西的樣子,腮幫子鼓鼓的,眉毛還微微皺著,好像在認真研究裡麵包了什麼。第二個三明治他換了口味,吃到一半又去拿第三個,回來的時候還順手幫我倒了一杯柳橙汁。 「這杯給妳。」 「你什麼時候變這麼貼心。」 「我一直都很貼心好不好。」他坐回去,嘴巴裡還塞著東西,講話含含糊糊的。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某個地方鬆開了。昨晚在房間裡翻來覆去想的那些事,見他媽媽要穿什麼、要說什麼、會不會被看穿太緊張,被一個晚上的睡眠跟眼前這張呆呆的臉沖淡了不少。原來只要看著他吃東西,那些緊張就會自己退到旁邊去。 這傢伙昨天還緊張兮兮地問我要不要先演練一下怎麼跟他媽打招呼,結果自己今天早上連頭髮都沒梳整齊,後腦勺還翹了一撮。我到底在緊張什麼。 他吃到第三個三明治,嘴角的麵包屑越積越多,自己完全沒發現,還在那邊跟我講他發現這家旅館的麵包是每天現烤的,他剛才吃過一次就唸念不忘。 「這麼好吃嗎?」 「就……跟外面賣的不一樣。」他頓了一下,「之前還想說,以後如果交女朋友,要帶她來吃這種早餐。」 我咬著吐司的動作停了半拍。 「結果現在真的帶人來了。」他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抓抓後腦勺,那撮翹起來的頭髮被他壓下去又彈回來。 我把吐司吞下去,喉嚨有點緊。這傢伙講這種話的時候總是沒在挑時機,想到就說,說完自己也不覺得有什麼。偏偏這種話最難接。 「你嘴角。」我抬了抬下巴。 「嗯?」他愣愣地看著我。 「沾到了啦。」我伸出手,越過桌面,用拇指把他嘴角那坨麵包屑抹掉。他的皮膚被陽光曬得溫溫的,指腹擦過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僵了一下。 我收回手,把屑屑彈掉。 他咬著三明治愣在那裡,眼睛眨都不眨,好像我剛剛對他做了什麼天大的事。有這麼誇張嗎,不過就是抹個麵包屑。 「專心吃你的。」我拿起柳橙汁喝了一口,酸甜的冰涼滑過喉嚨。 他還是那副愣住的樣子,三明治咬在嘴邊,遲遲沒有下一口。我看著他那張臉,心裡忍不住笑出來,這傢伙平常在球場上吼隊友的時候氣勢洶洶,現在被抹個嘴角就當機了。 「悠人,你的三明治要掉了。」 他這才回神,慌慌張張把三明治扶好,低下頭繼續吃,耳朵卻紅了一截。 我託著腮繼續喝果汁,看他把第三個三明治吃完,又伸手去拿第四個。窗外有腳踏車經過,鈴聲叮叮地響,餐廳裡其他桌的客人低聲交談,杯盤輕輕碰撞。這種普通的早晨,普通到不行,我卻覺得好像可以一直這樣坐下去。 「吃完上樓收行李。」我說,「你媽幾點在家?」 「她說整天都在。」他嘴裡塞著東西,聲音悶悶的,「我跟她說大概十一點多到。」 十一點多。我低頭看了一下手機,還有兩個多小時。兩個多小時之後就要站在悠人媽媽面前,被那雙從小看到大的眼睛盯著。我把果汁放下,深呼吸了一口氣。 「妳在緊張喔?」他忽然抬頭看我。 「誰緊張。」 「妳剛剛那個表情就是緊張。」他笑起來,嘴角又沾到屑了,「我媽又不會吃掉妳,她從小就說妳很可愛。」 「那是小時候。」我伸手又替他抹了一次嘴角,這次他沒有僵住,只是笑著讓我抹。 「小時候可愛,現在也可愛啊。」 「吃你的早餐啦。」我把手收回來,繼續喝我的果汁。 他咬著三明治愣住,我已經收回手繼續喝自己的果汁。 --- 房卡交出去的那一刻,我還有點恍惚。昨晚那張床、那面鏡子、那個把我抱得快喘不過氣的傢伙,全都被這張薄薄的卡片一起收回去了。 「走了走了。」悠人一手拎起行李袋,另一手直接伸過來。 我看著那隻手,還沒反應過來,它已經扣住我的手指,掌心熱得像剛從口袋裡掏出來。 「喂,大庭廣眾。」我嘴上這麼說,腳卻跟著他走了。 「大庭廣眾怎樣?」他回頭,笑得眼睛都瞇起來,「我牽我女朋友不行喔。」 這傢伙從昨晚開始就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好像「女朋友」三個字是他練了一整晚的臺詞,現在逮到機會就要講。旅館大廳的櫃檯小姐看了我們一眼,我耳朵發燙,想把手抽回來,他反而扣得更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卡進我指縫裡。 「手汗很多欸你。」我甩了一下,沒甩掉。 「那妳擦我衣服上。」他真的把我的手往他那件寬鬆上衣的下襬帶。 「誰要擦。」我笑出來,還是任他牽著走出自動門。 門外太陽很大,柏油路蒸起一層熱氣。他拖著行李袋走在前頭,另一隻手始終沒鬆,我被他半拉半拖地走到路邊,短褲口袋裡的手機晃得鏗鏗響。 「我叫車。」他單手滑開手機,拇指按得很吃力,因為另一隻手死都不放。 「你放開不就好了。」 「不要。」他連頭都沒抬,「放開妳會跑。」 「我跑什麼跑,行李在你手上。」 「那更危險,」他忽然抬頭,很認真地看著我,「妳會追行李追到馬路上。」 我愣了一秒,才發現他在胡說八道,忍不住用空著的那隻手往他肩膀拍下去。「北七喔。」 他嘿嘿笑著,車叫好了。 計程車來得很快。他把行李袋塞進後車廂,上車之後,手又自動伸過來,像裝了彈簧一樣。我坐進後座,他跟著擠進來,明明另一邊還有一大塊空位,他偏要貼著我坐。 「你很擠欸。」 「冷氣很強,靠一起比較暖。」他一本正經。 「現在三十度。」 「車裡冷氣強啊。」他握著我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掌心貼著掌心,還十指交扣。「而且這樣司機就知道我們是一起的。」 我轉頭看窗外,怕被他看見我在笑。這傢伙以前連牽手都要我教,現在倒是牽得理直氣壯,一副練了很久的樣子。不對,他確實練了很久。想到這裡,我喉頭有點熱,把頭靠向車窗,玻璃上印出我自己的臉,嘴角居然是彎的。 車子開上大路,紅綠燈一個接一個。他忽然用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畫圈,一圈一圈,很輕,像在寫字。我縮了一下手,他停住。 「癢喔?」 「嗯。」我沒抽手。 「那這樣呢?」他改成輕輕捏我的指節,一根一根捏過去,力道剛好,像在確認每根手指都還在。 「你是在檢查什麼。」 「檢查妳有沒有偷偷跑掉。」他笑著說,「昨天半夜我醒來還摸了一下旁邊,怕妳不見。」 我心裡像被什麼撞了一下。這傢伙講這種話都不先打草稿的嗎。我別開臉,故意粗聲粗氣:「我上廁所啦,難不成要跟你報備。」 「要啊,以後都要。」他答得飛快。 「你管很多欸。」 「我女朋友,當然要管。」 司機從後照鏡看了我們一眼,我整張臉燒起來,用力捏了他手背一下。他唉了一聲,卻笑得更開心。 車子轉進熟悉的路,兩旁的房子矮下來,鐵皮屋頂、曬衣竿、門口停著的機車。我認得這條路,小時候放學都走這條,書包甩在背後,悠人騎腳踏車載我,我在後座抓著他的衣服大叫。 「快到了。」他說,聲音忽然有點緊。 我感覺他手指收緊了。不是剛剛那種玩鬧的握法,是真的用力,指節都壓得發白。 「你在緊張喔?」我學他早上的語氣。 「哪有。」他嘴硬,可是耳朵紅了。 「你耳朵紅了。」 「太陽曬的。」 「車裡有冷氣。」 他轉頭瞪我一眼,然後自己先笑出來,洩氣一樣往椅背靠。「好啦,有一點。」他小聲說,「我媽那個人妳也知道,她會很誇張。」 我想像了一下悠人媽媽的樣子。從小看到大的阿姨,每次我去他們家,她都會多煎一顆蛋給我,說女孩子打球要多吃。她要是知道我現在坐在她兒子旁邊、被他牽著手……我忽然也緊張起來了。 「她會不會覺得很奇怪啊,」我盯著自己的球鞋,「我們兩個。」 「奇怪什麼?」 「就……以前都哥兒們啊。」 悠人沉默了一下,然後把我的手拉過去,貼在他胸口。隔著那件寬鬆上衣,我感覺到他心臟跳得又重又快。 「我媽早就把妳當媳婦在看了。」他說,「她比我還早發現我喜歡妳。」 我抽回手,往他手臂捶了一拳。「你閉嘴啦。」 「真的啊,」他揉著被捶的地方,笑得很欠揍,「我國中就說要娶妳了,她記到現在。」 「那是小時候亂講的。」 「我現在也這樣講啊。」 車子慢下來,彎進巷口。我心跳忽然變得很吵,比剛剛在旅館大廳還吵。巷子很窄,兩邊是矮牆和鐵門,誰家門口種的九重葛開得亂七八糟,紅花掉了一地。我一眼就認出悠人家的鐵門,還有隔壁——我家的門。 然後我看見了。 悠人媽媽穿著居家的短袖上衣,手裡拿著掃把,正把落葉往牆邊掃。她抬起頭,視線先落在計程車上,再往車窗裡看。我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悠人卻握得更緊,還故意把手舉高了一點,像在展示什麼。 悠人媽媽的掃把停了。她瞇起眼睛,接著整張臉亮起來,嘴巴張得老大。 「欸——」她丟下掃把,兩隻手往大腿上一拍,「悠人!你牽的是誰!」 她根本不等答案,轉頭就往隔壁衝,朝著那扇緊閉的鐵門扯開喉嚨:「阿姐!阿姐妳快出來看!妳女兒被我家那個牽回來了啦!」 計程車停在巷口。我坐在後座,手還被悠人緊緊握著,隔著車窗,看見悠人媽媽站在家門口拍著隔壁的門,而隔壁那扇門正被從裡面拉開,我媽探出半個身子,圍裙都還沒解。 --- 鐵門被拉開的聲音很響,我整個人僵在悠人身旁。我媽探出半個身子,圍裙還繫在身上,圍裙下襬沾了一塊白白的麵粉,手上也是,指尖還捏著一小團沒揉完的麵糰。 她先看我,再看悠人,最後視線落到我們交握的手上。 那雙手,我剛才在計程車上還想著要放開,結果一路被牽進巷口,現在被抓個正著。 「哎唷——」悠人媽媽的掃把早就扔在地上了,她兩步跨過來,一巴掌拍在小葵媽媽肩上,「妳看妳看,我剛剛就跟妳說吧!」 「說什麼?」小葵媽媽一頭霧水,圍裙都沒解,手裡的麵糰還捏著。 「這兩個啊!」悠人媽媽指著我們的手,聲音大得整條巷子都聽得到,「牽著回來耶!我早上還在想說他昨天講得那麼認真,結果真的給我帶回來了!」 小葵媽媽的眼睛慢慢睜大,視線在我們之間來回掃。我感覺自己的臉燙到快要冒煙,想把手抽回來,悠人的手指卻扣得更緊。 這傢伙,昨天在旅館還緊張到話都說不好,現在倒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阿姨好。」悠人開口,聲音穩得不像話,「我帶小葵回來。」 「帶回來?」小葵媽媽重複了一次,然後那張溫柔的臉慢慢笑開,眼角的細紋全擠在一起,「哎唷,帶回來這三個字你也講得出來。」 「就是帶回來啊。」悠人媽媽搶著接話,整個人樂得在原地晃,「我跟他說要好好講,結果他直接給我牽回來,這孩子總算開竅了!」 我低下頭,盯著地上那幾朵被掃到一半的九重葛紅花。從國中到現在,我來這條巷子的次數多到數不清,每次都是自己走過來、自己走回去,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是被牽著進來。 而且還是被兩邊的媽媽堵在門口。 「那個,」我試著開口,聲音有點啞,「媽,妳手上那個麵糰……」 「啊?」小葵媽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現在才發現,「喔,我在備料啦,想說中午煮個麵疙瘩。」 「麵疙瘩!」悠人媽媽立刻接話,拍了一下手,「那正好,我今天也還沒煮,不然這樣,中午來我們家吃,我冰箱裡有昨天滷的肉,還有——」 「不行不行,」小葵媽媽搖頭,圍裙上的麵粉跟著晃,「我料都備一半了,當然是來我們家吃,妳們母子兩個過來,我多煮一點就好。」 「妳那個麵疙瘩要煮多久?我這邊炒兩個菜很快的。」 「我麵糰都揉好了,妳叫我放著?」 「那妳把麵糰拿過來我們家揉啊!」 「揉麵糰跑來跑去像什麼樣子……」 兩位媽媽就站在兩扇鐵門中間那條窄窄的巷道上,一來一往,誰也不讓誰。悠人媽媽手叉腰,小葵媽媽手上還捏著麵糰,講到激動處那團麵粉都快被她捏扁了。 我偷偷瞄了悠人一眼。他也在看我,嘴角憋著笑,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這人昨天明明緊張得要命,現在倒是很享受。 「妳們兩個,」我終於受不了,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大,「不要爭了啦!」 兩位媽媽同時停下來,四隻眼睛一起轉向我。 「我……」被這樣盯著,我氣勢瞬間消了一半,但話都出口了,總不能縮回去,「我是說,反正兩家就在隔壁,走過去不用十秒,在那邊吃跟在這邊吃是有差嗎?」 悠人媽媽張了張嘴。 「而且妳們每次都這樣,」我繼續說,越講越順,「小時候也是,過年包水餃也要爭,說要去誰家包,結果最後兩家桌子並在一起,還不是一樣。」 小葵媽媽手上的麵糰停了。 「所以——」我吸了一口氣,看著她們兩個,「乾脆一起吃就好,不要再爭了。妳們把菜都端出來,看要擺哪邊的桌子,兩邊的門都開著,走來走去也方便。」 話說完,巷子裡忽然安靜下來。 風把地上那幾朵紅花吹得滾了半圈,停在悠人的鞋邊。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講了什麼——平常這種事我都是「隨便啦」「妳們決定就好」,什麼時候輪到我來拍板定案了。 悠人媽媽看著我,眼睛慢慢瞇起來。小葵媽媽也看著我,那表情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隔壁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女孩。 「哎唷。」悠人媽媽先出聲,語氣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 「妳們看,」小葵媽媽把手上的麵糰往圍裙上擦了擦,嘴角慢慢往上勾,「這孩子什麼時候這麼會做主了。」 「就是說啊,」悠人媽媽也笑了,笑聲從喉嚨裡滾出來,「平常問她要吃什麼都說隨便,今天倒是很乾脆。」 我耳根發燙,想往悠人背後躲,又覺得這樣太沒出息。 「我、我只是覺得妳們很吵而已。」我嘟囔。 「很吵?」悠人媽媽笑得更開,「這孩子講話越來越像我們家悠人了。」 「像什麼像,」我立刻反駁,「我才不像他。」 悠人在旁邊終於忍不住笑出聲,被我用手肘撞了一下腰。他咳了兩聲,舉起另一隻手投降。 小葵媽媽把手上的麵粉拍乾淨,往前走了兩步,站到悠人面前。她比悠人矮一個頭,得仰著臉看他。 「悠人。」她喊了一聲。 「阿姨。」悠人收起笑,站得直直的。 「我們家小葵從小就恰北北,」小葵媽媽說,語氣很輕,「你要多擔待。」 我整張臉瞬間燒起來。「媽!」 「我話還沒說完,」小葵媽媽沒理我,繼續看著悠人,「不過她心很軟,你應該比我還清楚。」 悠人沒有馬上回答。我感覺他握著我的那隻手稍微收緊了一點。 「我知道。」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悠人媽媽在旁邊看得眼眶都笑彎了,她撿起地上的掃把,隨手靠在牆邊。「好了好了,別站在巷子裡講,太陽越來越大。」她轉頭往自家鐵門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那說好了,兩邊的菜都端出來,桌子並在我們家門口,那邊有遮陽的比較涼。」 「為什麼是妳們家?」小葵媽媽立刻追上去。 「因為我們家門口那棵樹比較大啊!」 「我們家門口也有樹啊!」 兩位媽媽一邊拌嘴一邊往屋裡走,聲音在巷子裡來回撞。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忽然覺得這畫面熟悉得讓人想笑。 從以前就是這樣,什麼都能爭,什麼都要比,結果最後還不是湊在一起。 悠人低下頭,在我耳邊說:「妳剛剛真的很有氣勢。」 「閉嘴啦。」我用手肘又頂了他一下,這次沒控制好力道,他悶哼了一聲。 「不過說得對,」他揉著被頂的地方,笑得很開心,「這樣就不用選了。」 我沒回話,只是看著小葵媽媽走進鐵門前又折回來,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邊的鉤子上,然後朝我比了個「快進來幫忙」的手勢。 悠人媽媽也從自家門裡探出頭,喊了一句:「小葵啊,妳先進來幫我搬桌子!」 「她先來幫我端麵糰啦!」小葵媽媽馬上回。 我嘆了一口氣。 悠人媽媽與小葵媽媽隔著兩扇鐵門面面相覷,隨即笑得更大聲。 --- 巷子裡安靜了一瞬,風又吹過來,這次把悠人鞋邊那朵紅花捲到了水溝蓋旁。 「……老頭子,你看到了嗎?」 小葵媽媽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我很久沒聽過的柔軟。她雙手合十,朝天舉起,臉上的笑從剛才的鬥嘴模式整個鬆了下來。 「你女兒現在真的長大了,會拍板了,會叫我們不要爭了。」 她仰著頭,陽光從鐵皮屋簷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臉上打出幾道影子。那姿勢我太熟悉了——小時候每次吃飯,媽媽總會先合十對著牆上那張照片說幾句,說今天買了什麼菜、說我考了幾分、說我又長高了多少。 「你看見了沒?她剛剛那個樣子,跟你還真有點像,說一不二的。」她停了一下,拇指在掌心搓了搓,「以前都嘛我在講,她在旁邊點頭。今天換她拍桌了捏,你甘有看到?」 最後那句是臺語,尾音微微上揚,像在等誰回話。 我的喉頭忽然發緊。 明明剛才還是兩家媽媽在鬥嘴的熱鬧場面,怎麼一下子就變成這樣了。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卻發現喉嚨裡卡著一股酸意,講出來大概會破音。 「媽,妳幹嘛啦,」我硬擠出一個笑,「只是叫妳們不要爭而已,有那麼誇張嗎。」 「誇張?」小葵媽媽放下手,轉過來看我,眼角笑紋都擠出來了,「妳小時候連要吃什麼都要問我,現在會直接說『兩邊的菜都端出來』,這還不叫長大?」 我被她說得有點彆扭,正想反駁,後背忽然覆上一片溫熱。 是悠人的手。他站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沒有靠太近,只是把手掌輕輕貼在我的背上,拍了一下,又一下。 什麼都沒說。 就是這樣,什麼都沒說。但我背上的那塊溫度好像會說話似的,在我皮膚底下慢慢擴散開來,把剛才那股酸意都熨平了一些。我認識他十幾年了,這人平時話多得很,籃球場上叫囂、打電動時嘴砲、吃麵時吸得唏哩呼嚕,偏偏在這種時刻,他比誰都安靜。 我忽然想起國中時第一次被同學嘲笑身材那天,放學後一個人蹲在樓梯間哭。他也是這樣走過來,蹲在我旁邊,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手放在我頭上。 那時候他的手比現在小,但溫度一模一樣。 「好啦好啦,」我清了清嗓子,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媽妳快進去弄啦,不是說要揉麵嗎?再拖下去中午都不用吃飯了。」 小葵媽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身後一眼,嘴角那抹笑忽然多了一層我讀不太懂的意思。她沒多說什麼,只是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比平常重了一點。那隻手上有麵粉的味道,混著一點剛切完蔥的辛香。 「嗯,進去了。」 她轉身,推開那扇漆成深綠色的鐵門。門軸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她走進去之前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悠人,」她朝我身後喚了聲,「中午多吃點,阿姨今天包你最愛的高麗菜豬肉餃子。」 「好!」悠人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帶著笑,「阿姨,那我負責吃二十顆。」 「二十顆?你當我這裡是吃到飽啊?」 小葵媽媽笑罵了一句,身影消失在門內。鐵門沒關,廚房裡傳來水龍頭嘩啦嘩啦的聲響,接著是砧板被搬動的悶響。 我站在原地,低頭揉了揉眼睛。 那陣酸意終究還是漫上來了,不過不是難過的那種。陽光曬在頭頂上,腳邊的水溝蓋縫裡長著幾叢青苔,我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才把那股熱意壓回去。 身後的人始終沒有開口,只是那隻手還貼在我背上,穩穩的,像一直以來那樣。 --- 兩家媽媽一前一後進了悠人家的鐵門,鞋都沒換好就開始互相指揮起來。 「妳那個高麗菜要先切啦,肉餡我來拌。」小葵媽媽的聲音從廚房那頭飄出來,混著水龍頭嘩啦嘩啦的聲響。 「哎唷,妳不要搶我的砧板,這我家的耶。」悠人媽媽嘴上抱怨,語氣卻笑盈盈的。 然後客廳就只剩我們兩個了。 我本來想跟著進廚房幫忙,屁股才離開沙發半寸,手就被拉住。悠人的手指扣著我的手指,力道不重,卻很明確。 「妳坐著。」他說。 「可是——」 「我媽跟妳媽湊在一起,妳進去只會被趕出來。」 這倒是真的。我在心裡默默承認,我媽那個人一進廚房就六親不認,連我都被嫌過切菜切太慢。 於是我又坐回去。 這一坐,才發現從下計程車到現在,悠人的手根本沒放開過。巷子裡牽、鐵門前牽、進屋換鞋的時候他甚至用單手解鞋帶,另一隻手還牢牢扣著我。我當時忙著應付我媽的調侃,沒多想,現在兩個人乾巴巴地坐在沙發上,那隻手忽然變得很有存在感。 他的掌心很熱。打球打出來的那種厚實,貼在我手背上,連指縫都填得剛剛好。 我偷偷瞄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 不是那種隨便掃一眼,是整個人側過來,肩膀靠著椅背,臉正對著我,眼睛一眨也不眨。客廳的日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得他短髮邊緣有點發亮。他就那樣看著,嘴角慢慢往上牽,像看到什麼很好笑的東西,又像看到什麼讓他很滿足的東西。 我被他看得後頸一熱。 「看什麼看。」我別過臉。 「看妳啊。」 他說得理所當然,語氣平得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 「有什麼好看的。」我伸手要去撥瀏海,才發現手被他握著,動不了,只好用另一隻手胡亂扒了一下頭髮。 「都好看。」 「……你噁不噁心啊。」我罵他,聲音卻軟得連自己都覺得沒殺傷力。 悠人笑出聲,那種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低笑,肩膀也跟著震。他沒有回嘴,只是把我的手翻過來,拇指壓在我手背中央,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摩挲。 那動作很輕,輕到像在摸什麼怕碰壞的東西。可是頻率太穩了,穩得我整條手臂的神經都跟著那個節奏跳。手背的皮膚薄,他拇指的指腹帶著一點粗粗的繭,滑過去的時候有細微的摩擦感,癢,又不只是癢。 我咬住下唇。 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招數的?不對,他根本不用學,他只要安靜地坐在那裡,做這種沒什麼大不了的小動作,我就已經快撐不住了。以前他拍我肩膀、勾我脖子、跟我擊掌,我都可以面不改色。現在同樣一雙手,換個方式碰我,我卻連呼吸都亂。 廚房的抽油煙機轟地響起來。 「妳們家的醬油放哪?」我媽在裡面喊。 「左手邊第二個櫃子啦。」悠人媽媽回。 我忽然很慶幸那兩個人在忙。要是被她們看到我現在這張臉,大概會被笑到明年過年。 悠人的拇指又滑過我的手背,這次往上,停在手腕內側,按了一下脈搏的位置。 「妳心跳很快。」他說。 我猛地抽回手——沒抽動。他握得不緊,可我居然使不上力。 「哪有。」我嘴硬。 「有。」他低頭,視線落在我的手背上,像在確認什麼,「跳得比我運球還快。」 「最好是啦。」我哼了一聲,「你運球有那麼慢嗎。」 「沒有。」他抬起眼,笑得更開了,「所以是妳太快。」 我愣了一拍才聽懂他在拐著彎誇自己,氣得想捶他,手卻還在他掌心裡。這下連捶都捶不了,只能瞪他。 「悠人,你真的很欠揍。」 「嗯。」他應得心甘情願。 鍋鏟碰鍋子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鏘鏘鏘,節奏很急,大概是我媽在爆香。油煙味混著蒜頭的味道慢慢飄進客廳,暖烘烘的。 悠人忽然把身體又側過來一點,膝蓋碰到我的膝蓋。灰色帽T的布料摩擦出沙沙的輕響。他沒說話,就只是把我們交握的手拉高一點,擱在他大腿上,然後繼續用拇指磨我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我低頭看著那兩隻手。他的手比我大一圈,指節分明,虎口那裡有一小塊打球磨出來的硬皮。我的手指被他扣在中間,像被收進一個很剛好的位置。 「……你從剛剛到現在,到底牽夠了沒啊。」我小聲嘟囔。 「沒有。」他答得飛快,「一輩子都不夠。」 我整張臉燒起來。 這種話他以前絕對說不出口。以前他只會說「走啦吃麵」「欸借我抄一下」「妳球衣借我穿」,現在卻動不動就丟這種直球過來,丟完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完全不管接球的人會不會被砸得頭昏眼花。 「你講話可以不要那麼……」我找不到形容詞,最後只擠出兩個字,「油膩。」 「這叫真心話。」他糾正我,語氣認真得過分。 「真心話也可以省著點講。」 「不行,」他搖頭,「我答應過妳,每天都要講。」 我啞口無言。對,他答應過。而且他真的有做到,早上起床講一次,晚上睡前又講一次,有時候在很奇怪的時間點也會突然冒出來,害我每次都要裝作沒聽到。 廚房的抽油煙機忽然停了,安靜了兩秒,然後是我媽的笑聲,還有悠人媽媽跟著笑的聲音。不知道她們在聊什麼,聽起來很開心。 悠人趁這個空檔,把我們的手翻過來,十指慢慢交扣。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嵌進我的指縫,動作不快,卻很堅定,像在把什麼東西牢牢固定住。 「小葵。」他叫我。 「幹嘛。」 「明天見我媽的時候,」他的拇指壓在我的指根上,輕輕揉,「我會牽著妳,不會放。」 我喉嚨動了一下。 「……你媽會笑。」 「讓她笑。」他說,「她等這天等很久了。」 我想起悠人媽媽剛才在鐵門前那個樂不可支的表情,還有她看我時那種「總算」的眼神。原來全世界都比我們兩個早看懂。不對,是我早看懂,只有這個笨蛋花了這麼多年才追上。 「你喔。」我嘆了口氣,卻忍不住彎起嘴角。 「我怎樣?」 「沒怎樣。」我別開臉,視線落在茶几上那包還沒拆的餅乾,「笨死了。」 「嗯,笨死了。」他居然跟著附和,聲音裡全是笑意,「可是笨的人現在很幸福。」 我被他這句話堵得胸口發脹,想罵又罵不出口,只能把臉轉得更開,盯著牆角那盆萬年青看。 他的手還扣著我的,拇指又開始慢慢地磨。 廚房那邊重新響起鍋鏟翻炒的聲音,鏘、鏘、鏘,油煙味更濃了。客廳裡沒有人說話,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還有那兩隻緊緊交扣、誰也沒打算鬆開的手。 我別著臉,耳朵卻熱得發燙,手指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抽回來。 --- 「吃飯了啦,兩個在那邊坐著幹什麼。」悠人媽媽的聲音從廚房門口砸過來,手裡端著一盤炒得油亮的高麗菜。 我像被電到一樣把手抽回來,動作快得連自己都覺得心虛。悠人倒是慢條斯理,站起來的時候還順手在我後腰扶了一把,那力道輕得像在說「別緊張」。 餐桌不大,兩家的菜一擺上去就滿了。水餃、滷肉、炒高麗菜、煎魚、一鍋筍湯,還有我媽堅持要帶來的涼拌黃瓜。桌子中央擠得連放碗的地方都要挪一挪。 「哎唷,這桌子太小了啦。」悠人媽媽一邊擺盤一邊搖頭,「下次去妳們家那邊吃。」 「我們家那張也沒多大。」我媽笑著回,把湯匙往筍湯裡一擱,「還不是一樣擠。」 「擠才熱鬧啊。」 我在悠人旁邊坐下,椅子往桌邊靠了靠。對面兩位媽媽已經開始互相夾菜,筷子在桌上飛來飛去,嘴上也沒停過,一下子說這道滷肉滷得夠味,一下子又嫌那條魚煎得有點焦。 「這魚是我煎的啦。」悠人媽媽理直氣壯。 「我就說嘛。」我媽笑出聲。 我低頭扒飯,還沒夾到菜,碗裡就多了一塊滷肉。抬頭一看,悠人的筷子已經收回去了,表情自然得像這件事他做了一輩子。 「妳吃這個,我媽滷很久。」 我還沒回話,他又伸手把筍湯的湯勺拿過去,舀了滿滿一碗放到我面前。動作一氣呵成,中間連停都沒停。 對面忽然安靜了兩秒。 我媽放下筷子,眼睛在我跟悠人之間來回掃了一遍。那種眼神我很熟,小時候考卷發下來她也是這樣看的。 「悠人啊。」我媽開口了,語氣聽起來很隨意,但我知道她認真起來就是這樣,「我們家小葵這麼兇,你確定嗎?」 我差點被嘴裡的飯噎到。 「媽!」 「我問他,又不是問妳。」我媽連看都不看我,笑吟吟地盯著悠人。 悠人放下湯勺,轉頭看了我一眼。我瞪回去,用眼神警告他好好回答。結果他轉回去,想都沒想就開口。 「確定。」 快得像反射動作。沒有停頓,沒有猶豫,連一點思考的空白都沒有。 桌上靜了一拍,然後悠人媽媽先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往後仰。我媽也跟著笑,一邊笑一邊拍桌子,筍湯都晃了。 「哎唷,這麼快。」我媽抹了抹眼角,「你是等這句等多久了?」 「沒有啦,阿姨。」悠人抓了抓後腦,耳朵有點紅,但嘴角壓不下來。 我低下頭,臉燙得可以煎蛋。桌底下我的腳往旁邊一伸,精準地踢在他小腿上。 力道不輕。他「嘶」了一聲,肩膀縮了一下,但沒有閃,也沒有喊出來。 「踢我幹嘛。」他壓低聲音,湊過來一點。 「你答那麼快幹嘛。」我也壓低聲音,嘴唇幾乎沒動。 「啊就確定啊。」他一臉理所當然,還順手又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我碗裡,「不然要說不確定喔?」 我瞪他。這個人到底懂不懂什麼叫害羞。 「妳們兩個在講什麼悄悄話。」悠人媽媽探頭過來,眼睛亮得像發現什麼寶。 「沒有。」我們兩個異口同聲。 我媽跟悠人媽媽對看一眼,那種大人之間才有的默契。我太熟悉了,每次她們這樣看,就代表接下來一定有讓我想鑽進桌底的話。 「小葵啊。」我媽轉過來,語氣溫柔得可疑,「人家悠人這樣對妳,妳也對人家好一點。」 「我哪有對他不好。」 「妳剛才踢他。」 「那是——」我卡住,總不能說因為他答得太快讓我不好意思。 悠人在旁邊悶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在桌下又補了一腳,這次他學乖了,腿往旁邊挪,我的鞋尖擦過他的褲管,沒踢到。 「妳看妳看。」我媽指著我,「又踢。」 「我沒有踢到。」 「有那個動作就不行。」 悠人媽媽在旁邊笑到不行,一邊笑一邊替我媽添湯,「好了啦,年輕人這樣才可愛。我們家這個以前國中就說要娶人家了,現在總算——」 「媽!」這次換悠人喊出來。 悠人整張臉紅透,連脖子都紅了。他低下頭猛扒飯,速度快得像在比賽。 「妳不知道喔?」悠人媽媽看我一眼,笑得更開心了,「他國中寫聯絡簿還是什麼的,被老師看到,回來被我念了一頓。」 「那是小時候——」悠人嘴裡塞著飯,含糊地抗議。 「小時候就這麼有眼光。」我媽接話,語氣裡滿是得意。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塊魚肉,忽然覺得這頓飯吃得有點太飽了。心口那個位置脹脹的,不知道是飯還是別的東西。 「吃菜啦。」悠人大概是想轉移話題,筷子又伸過來,這次夾了一筷子高麗菜,「妳不是愛吃這個。」 「你怎麼知道。」 「妳每次都夾這個啊。」他說得理所當然,「便當店也是,每次都先挑高麗菜。」 我沒講話。這種事他居然記得。 「哎唷。」悠人媽媽在對面發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聲音。 「媽,妳不要『哎唷』。」悠人終於受不了。 「我『哎唷』也不行喔。」 「不行。」 「那我『喔』可以嗎。」 「……隨便妳。」 我忍不住笑出來,嘴裡的飯差點噴出去。悠人轉頭看我,眼神裡有那麼一點無奈,但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的樣子。好像我笑了,他就過關了。 他伸手過來,把我嘴角沾到的一粒飯粒抹掉,動作快得像順手,抹完還很自然地收回筷子繼續吃。 我僵了一下。 對面兩位媽媽同時停下手上的動作。 「妳看。」悠人媽媽用手肘碰了碰我媽。 「我看到了。」我媽點頭,表情非常滿意。 「我們家這個就是這樣,笨手笨腳的,但是很實在。」 「實在就好,實在就好。」 我埋頭吃飯,耳朵燒得厲害。桌底下,悠人的膝蓋輕輕碰了碰我的膝蓋,隔著褲子,溫溫的。我沒挪開。 「明天早上幾點回去?」我媽問。 「早一點吧。」悠人回答,語氣比剛才穩多了,「想讓小葵跟我媽多聊一下。」 「聊什麼?」我抬頭。 「聊妳啊。」他看著我,笑得很直白,「我媽一定很多話想問。」 「問什麼?」 「問妳怎麼會看上我之類的。」 「我哪有說看上你。」 「妳現在不是坐在我家吃飯嗎。」 我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只能在桌下再踢一腳。這次他沒躲,硬生生受了,然後揉著小腿傻笑起來。 對面,悠人媽媽跟我媽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說話,但那種心照不宣全寫在臉上。 --- 我媽端著疊得高高的空盤站起來,圍裙早就解下來掛在椅背上了。 「吃飽了吃飽了,再坐下去我要胖一圈。」她繞過桌角,經過悠人旁邊的時候,空出一隻手往他肩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下次帶她回來住久一點啊,別老是當天來當天走,隔壁的門又不是不開。」 「阿姨——」悠人站起來想接她手上的盤子。 「坐著坐著,幾步路而已。」 我媽笑吟吟地往門口走,經過我背後時停了一下。我感覺到她手掌在我頭頂按了按,什麼都沒說,就往巷子那頭去了。鐵門開關的聲音很輕,她連門都帶得小心翼翼,像怕打擾誰。 悠人媽媽在廚房那頭喊了句「明天早上再過來聊」,聲音穿過紗門,被巷子吞掉一半。 然後就只剩我們兩個了。 悠人把桌上的碗筷收一收,我伸手要幫忙,他偏頭看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就是「妳坐著」三個字還沒說出口。我索性不動,看他一個人端著碗盤進進出出,T恤下襬隨著動作晃,七分褲底下小腿繃出打球的線條。 這傢伙今天從頭到尾都怪怪的。不是壞的那種怪,是太好了,好到讓人心裡發毛。國中那件事被抖出來的時候,他居然沒跑,只是埋頭扒飯,耳朵紅成那樣,還不忘把我嘴角的飯粒抹掉。 我把手撐在桌上,忽然覺得這張餐桌比平常小。 「欸。」他從廚房探出半個身體,手上還滴著水。「陪我去門口站一下,裡面悶。」 我跟著他走出鐵門。 巷子裡的路燈還沒全亮,天色是那種介於傍晚跟夜晚之間的灰藍。兩戶人家的門並排著,中間只隔一道矮牆,牆上爬著我媽種的九層塔,葉子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小時候我總從這道牆翻過去找他,膝蓋磕破過好幾次,他每次都蹲在牆的另一頭等我,等我跳下來的時候伸手接。 現在不用翻了。走幾步路就到。 悠人的手又悄悄牽上來。這次不是扣著手指那種,是整隻手包住我的,掌心貼掌心,拇指壓在我手背上。我沒抽回去,反而把手張開一點,讓他的指節嵌進我的指縫裡。 巷子很安靜。隔壁的燈透過紗窗映出來,落在地上是一片暖黃。 「悠人。」 「嗯?」 「我們這樣……」我看著兩扇門,看著中間那道矮牆,看著我媽剛才走過的那幾步路。「你媽跟我媽,是不是早就當真了。」 他愣住。 我感覺得到他愣住,因為他的手在我掌心裡僵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絆到。他偏過頭,眉毛皺起來又鬆開,嘴巴張了張,好像在組織什麼話。 「你媽今天那個樣子,」我補了一句,「不是開玩笑吧。」 「她喔。」悠人抓了抓後腦勺,那頭短髮被他抓得亂翹。「她從我國中就這樣了,妳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啊,可是——」 可是以前是以前。以前我來他家,他媽媽就是喊我「小葵」,多添一碗飯,多切一盤水果,那叫長輩疼晚輩。今天不一樣。今天她從頭到尾都在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還當著我媽的面把悠人國中說的蠢話全抖出來。那不是疼晚輩的笑法。 「我也是認真的。」悠人忽然說。 我轉頭看他。他沒看我,看著巷子盡頭那盞還沒亮的路燈,臉上的表情很平,可是耳朵又紅了。這人只要講到正經話就會這樣,明明打球的時候吼得比誰都大聲,一碰到要說心裡話,就變成這副德性。 「我知道你認真啊。」我喉嚨有點緊。 「那妳還問。」 「我問的是你媽跟我媽——」 「一樣啦。」他打斷我,轉過來,這次眼睛直直看著我。「她們當真,我也當真。這有什麼好分的。」 我張著嘴,一時之間找不到話回。 這傢伙平常遲鈍得要命,怎麼偏偏這種時候講話這麼直。直得我胸口那塊地方熱起來,又有點酸。我想起前幾天在咖啡廳,想起更早以前那些我一個人生悶氣、他卻什麼都不知道的日子。那時候我多想賞他一拳。 現在他站在這裡,手牽著我,把「認真」兩個字說得像在報分數一樣理所當然。 我沒再說話。 我把他的手握得更緊,緊到指節都壓在一起,有點痛。他也沒鬆開,反而回握,力道比我還大一點。 兩家的門在我們旁邊,一扇是剛關上的,一扇是半掩的。門口的燈亮著,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巷子的柏油路上。 我忽然想到明天早上。想到悠人媽媽說要跟我多聊。想到她會問什麼,我又該怎麼答。想到我媽剛才那兩下拍在悠人肩上的力道,那裡面裝的東西可多了。 這些事都還沒講清楚。一件都沒有。 我抬起頭。 「悠人,你老實跟我說——」 話還沒問出口,他先低下頭來看我,路燈的光落在他眼睛裡,亮亮的。
牡丹花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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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有《家中的祕密戰線》《我最愛的那個男人》等 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