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倉裡的光線比外頭暗一些,稻草堆散發著乾燥的氣味。 白燕盤腿坐在空地上,銀白的長髮披散在肩後,她閉著眼,十指在胸前緩緩掐動。 從廢功那刻起,她還沒真正試過占卜。 指尖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光,像蠟燭在風裡點燃。 她讓靈光沿著指節遊走,每一節都牽動一條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端連著冥冥之中的命數。 她推得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一點一點往前撥。 霍無忌坐在對面,沒出聲,只是安靜地看著她。 片刻後,白燕睜開眼,眼底那層靈光還沒散盡,像是剛從水底浮上來。 她看著霍無忌,語氣裡帶著篤定:「算出來了。」 「怎麼說?」 「要快點恢復修為,得靠行善積德。」她放下手,指尖的光還在微微跳動,「攢功德金光,攢夠了就能拿去換福運。福運到了,機緣自然就來了。」 霍無忌皺了皺眉,像是在琢磨她的話:「功德金光……村裡能攢嗎?」 「能。」白燕點頭,「幫人做事就能攢,越實在的事越好。誰家缺人手、誰家老人沒人照料,這些都是路子。」 霍無忌想了想,說:「明天一早我去問村長,看看村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我也去。」白燕說,「兩個人一起問,總比你一個人跑一趟清楚。」 陽光從穀倉的縫隙裡漏進來,正好照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點靈光還在,比廢功前更乾淨,像是擦去灰塵的鏡面,映出的東西格外分明。 她有些意外——原以為廢功之後,占卜術會跟著變鈍,沒想到反而更清楚了。 「怎麼了?」霍無忌看出她走神。 「沒什麼。」她收回目光,指尖的光慢慢暗下去,「只是覺得,占卜這條路,好像走對了。」 霍無忌沒接話,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些。 白燕放下手,指尖靈光徹底消散,轉頭看向霍無忌,眼神堅定:「明天就去找村長。」 霍無忌點頭,伸手握住她的手。 --- 清晨的霧還沒散盡,村落廣場上已經有人走動。 白燕赤著腳踩過微濕的泥土,腰間布囊隨著步伐輕輕晃動,霍無忌跟在她身側,藥簍斜背在肩後,高大身軀在晨光裡拖出一道長影。 村長屋前空地鋪著碎石,幾隻雞在角落啄食。 村長正蹲在門口整理一捆乾柴,見兩人走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兩位這麼早?」 白燕微微欠身,語氣從容:「村長,我們想問問村裡可有需要幫手的地方。我與夫君閒著也是閒著,想盡一份力。」 村長聞言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搓著粗糙的手掌:「說來慚愧,還真有一樁急事。村裡獵戶老張,前幾日進山狩獵,被一條毒蛇咬在小腿上。當時沒當回事,只隨便嚼了點草藥敷上,誰知這兩天傷口潰爛發黑,人已經燒得糊裡糊塗。村裡沒人認得那是什麼蛇毒,藥鋪的草藥也不頂用,再拖下去……」 他沒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白燕眉頭微動,沒有立刻接話。 她抬手掐指,指尖在晨光中快速變換幾個手勢,目光低垂,像是在心裡翻閱什麼無形的卷冊。 片刻後她放下手,語氣篤定:「老張的傷勢還有救,需一味『九轉還陽草』。村後懸崖背陰處就有,只是採摘風險不小。」 村長眼睛一亮:「姑娘確定?」 「占卜結果不會錯。」白燕點頭,隨即話鋒一轉,「不過那懸崖上常有落石,單獨一人上去,凶多吉少。」 霍無忌站在她身側,聞言踏前半步:「我去。」 白燕卻搖了搖頭,攤開手掌,掌心朝上,像是要把什麼無形的東西托出來。 「老公,占卜顯示你我同行才能避開落石之險。而且……路上還能順道尋得另一味靈草,對老張的傷勢更有助益。」 霍無忌看著她,沒有多問,只點頭:「聽你的。」 村長見兩人願意出手,眼眶微微泛紅,拱手彎腰,聲音帶著感激:「兩位大恩大德,老朽替老張一家先謝過了!若救治成功,村中珍藏多年的一塊靈石,老朽定當相贈,絕不食言!」 白燕虛扶了一下,語氣溫和:「村長客氣了,舉手之勞。」 她正要轉身招呼霍無忌往村後走,目光掠過村長屋簷時,卻頓了一下。 屋簷下掛著一塊陳舊木牌,木紋斑駁,像是掛了許多年,上頭隱約刻著幾個字——「陰陽化子術」。 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但白燕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目光微凝,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把那個名字記在心裡,隨即轉頭看向霍無忌:「老公,走吧,往村後懸崖去。」 --- 崖底的風帶著潮氣,從背陰處的巖壁縫隙間鑽出來,吹得白燕束起的銀白長髮微微飄動。 她仰著頭,目光鎖定在攀附於巖壁上的那道高大身影上,指尖在身前不斷變換手勢,掐指推演。 「左移半步,蹲低三尺。」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過風聲,送進霍無忌耳中。 霍無忌沒有遲疑,身體依言向左挪了半步,同時雙腿微屈,整個人壓低重心。 幾乎就在他蹲下的瞬間,一塊拳頭大的碎石從他方才所在的位置擦著肩頭滾落,砸在崖壁上彈開,墜入下方草叢。 白燕手心微微發涼,卻沒有鬆懈,繼續掐指。 「再往右挪一掌寬,伸手,那株九轉還陽草在你左前方。」 霍無忌依言伸手,粗糙的指尖探入巖縫,小心翼翼地掐住那株葉片泛著淡金色光澤的草藥根部,輕輕一擰,連根拔起。 他把草藥銜在嘴裡,正要下崖,眼角餘光卻瞥見巖縫更深處還藏著一株莖葉泛著紫紋的靈草。 他伸手一併摘了,繫在腰間繩索上,這才穩穩地沿著崖壁攀下來。 腳踏實地的那一刻,白燕才鬆了一口氣,快步迎上去。 霍無忌把嘴裡的九轉還陽草取下,遞到她面前。 白燕伸手去接,指尖卻在碰到他胸膛時微微頓了一下——他古銅色的皮膚上沾著細碎的巖屑,幾道淺淺的擦痕橫在肩胛處,微微滲著血珠。 她飛快地收回手,垂下眼簾,低聲問:「受傷了?」 「擦破點皮,不礙事。」霍無忌搖頭,又從腰間解下那株紫紋靈草,遞到她手裡,「這株你留著,或許將來有用。」 白燕接過,指尖撫過靈草上細密的紫色紋路,下意識地掐指推算。 卦象在腦海中浮現,她微微一怔——紫紋靈草,竟是調和雙修靈氣的好材料。 若是與九轉還陽草配合使用,效果更佳。 她心中微動,卻沒有多言,只將兩樣草藥仔細收進布囊,繫好袋口。 「走吧,老張的傷拖不得。」 霍無忌點頭,兩人快步穿過村後的小徑,繞過幾間茅屋,轉入一條窄巷。 獵戶老張家的門虛掩著,院子裡一股濃重的藥味混著腐敗的甜腥味撲面而來。 白燕眼神一凜,推門而入。 昏暗的屋內,老張躺在床上,面色灰敗,一條腿露在薄被外,小腿上的傷口已經潰爛發黑,腫脹得幾乎有平時兩倍粗,紫黑色的血絲沿著皮膚紋理蔓延到膝蓋。 他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嘴裡含混地囈語著什麼。 白燕快步走到床前,蹲下身,從布囊中取出九轉還陽草,指尖掐訣,將草藥碾碎成泥,開始動手處理傷口。 --- 白燕把最後一團藥泥敷上傷口,掌心貼著老張小腿外側,引著一股細如遊絲的靈氣往潰爛處滲。 黑紫色的腫脹像是被熱水燙過的冰,從邊緣開始消退,膿水順著布巾滲出來,帶出一股腥味。 老張悶哼一聲,眉頭鬆開,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腿上,又落在白燕臉上。 「姑娘……好手段。」他聲音沙啞,「這腿疼了半個月,今兒倒是鬆快了。」 「九轉還陽草配了幾味驅毒藥,明後天再換一次藥,就沒大礙了。」白燕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藥渣,膝蓋蹲得有些發麻。 她從霍無忌手裡接過清水,洗了洗手指。 就是那一瞬間——丹田深處像被人丟了一粒火星進去,溫熱的,極淡,轉瞬即逝,卻實實在在。 白燕手指頓了頓,垂眼感受那股熱意。 功德金光。 行善積德換來的東西,現在只有一縷雛形,細得像蛛絲,離能兌換什麼福運還差得遠。 但方向對了,她心裡有數。 老張撐著身子想坐起來,被霍無忌按住肩膀。 「歇著。」霍無忌聲音不高,語氣卻不容拒絕。 老張笑了笑,躺回去,嘴裡叨唸著多謝。 門外村長探進半個身子,說要留他們吃飯,白燕搖頭婉拒:「還得趕回去,改日再來叨擾。」 她收拾好藥籃,和霍無忌一前一後出了門。 村道兩旁曬著獸皮,風裡有草藥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白燕走了幾步,低聲開口:「剛才那縷金光,太薄了,兌不了什麼。」 霍無忌側過頭看她。 「但我卜了一卦。」白燕的聲音壓得更低,手指在袖中掐了掐,「三日後,鄰鎮集市有一批被魔道追殺的正道散修會流亡到那裡。如果我們能出手幫他們一把,功德金光會比這次多得多。只是,有風險。」 她沒說風險是什麼——卦象裡那團模糊的血色,她還沒完全看清。 霍無忌沒有猶豫,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乾燥而溫暖:「一起去。」 白燕抬起頭,看著他那張線條粗硬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嗯。」 夕陽斜斜地掛在山脊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 霍無忌扛著藥簍走在左側,步子大,卻刻意放慢了等她。 白燕走在他身側,影子在泥土地上交疊在一起,像是被誰用筆畫成了一團。 「三日後,我們去集市。」她低聲說。 霍無忌「嗯」一聲,腳步沈穩。 穀倉屋簷下的木牌在風裡輕輕晃了晃,投下一道移動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