穀倉裡的光線還是冷的,從木板縫隙間斜斜透進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白燕猛地坐起身,銀白的長髮散落在肩頭,手指按著太陽穴,眉頭緊皺。 霍無忌被她驚醒,撐起身子看她:「怎麼了?」 「別說話。」白燕揮了揮手,眼睛直直盯著前方某個虛空處,「我剛才在回想……想村長畫符。」 她頓了頓,手指在太陽穴上用力按了兩下:「他畫符的筆畫、靈力流動的方式、結印的手法……我全記起來了。」 霍無忌沒插話,安靜地等她繼續說。 白燕的手從太陽穴滑下來,在空中比劃了兩下,像是在重現那個畫面:「村長畫那個模擬懷孕的符咒時,起筆是從左往右繞三圈,然後往下壓,像寫一個『之』字,最後用靈力在收尾處打一個結——對不對?」 霍無忌想了想,點頭:「好像是。」 「我昨天默寫《陰陽和合爐鼎功》的時候,看到裡面記載的符咒,起筆也是從左往右繞三圈,往下壓,收尾打結。」白燕的聲音微微發顫,「一模一樣。」 穀倉裡安靜了一瞬。 乾草的氣味混著晨光,在兩人之間沈澱下來。 「你的意思是……」霍無忌皺起眉。 「我懷疑這套功法所用的符咒技術,根本就不是什麼獨門祕傳。」白燕咬著下唇,語氣苦澀,「村長一個散修村莊的普通人,隨手就能畫出類似的東西。那我們的功法,恐怕只是坊間常見的粗淺法門。」 她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住了,像是被這個結論嚇到。 霍無忌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燕以為他不會回應了,他才開口:「你確定?」 「我確定。」白燕說,「筆畫、靈力流動、結印方式,全都對得上。村長不可能學過《陰陽和合爐鼎功》,他畫的符卻跟功法裡記載的幾乎一樣——唯一的解釋就是,這套符咒技術在坊間流傳得很廣,廣到一個普通村長都會用。」 霍無忌又沉默了一陣,然後緩緩點頭:「你說得對。」 他沒有安慰她,沒有說「也許只是巧合」這種話。 他只是點頭,神色凝重地接受了這個推測。 白燕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身下的稻草。 她原本以為自己找到了一門獨門祕傳的雙修功法,以為靠這個能快速恢復前世修為,避開前世的悲劇。 結果現在發現,這門功法可能只是大路貨,隨便哪個村長都會畫它用的符咒。 她手心滲出冷汗,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裡曾經高高隆起,承載著一個虛假的胎兒,承載著她對未來的期待。 「我們練的,可能只是大路貨。」她語氣發苦。 霍無忌握住她的手,眼神堅定:「那又怎樣?」 白燕抬起頭看他。 「不管是祕傳還是大路貨,」他說,「我都在這裡。」 --- 白燕的手指停在霍無忌的掌心,半晌沒動。 她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小腹上,那上面還殘留著幾道淡紅的符印痕跡,是村長畫的,也是她方才對照功法時,一個一個認出來的。 「一模一樣。」她低聲說,指尖在自己皮膚上劃過,「靈力迴路是同一種走法,凝氣的方式也相同,連失敗時靈氣逆衝的副作用都對得上。」 霍無忌沒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等她繼續。 「我先前以為是功法記載詳盡,所以畫出來的符才能那麼精準。現在想來,不是功法寫得好,是這套東西本來就流傳得廣。」白燕苦笑一聲,語氣裡帶著自嘲,「《陰陽和合爐鼎功》,說到底,也許就是某種基礎雙修術的變體,換了個名字,就成了我的救命稻草。」 「村裡也有人會畫類似的符。」霍無忌開口,聲音沉穩,「幾戶獵戶家裡,婆娘會畫簡易的聚靈符,貼在床頭,說是晚上辦事時能多攢點靈氣。沒人拿來精煉精液。」 「那便是了。」白燕閉了閉眼,「簡易聚靈符是坊間常見的粗淺東西,這功法裡的符咒,本質上就是它的加強版,只是把用途改了。我把自己關在宗門裡太久,竟連這種大路貨都沒認出來。」 她沉默了一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小腹上的符印殘痕。 「霍無忌。」她忽然喚他,聲音很輕,「我想把體內的功法根基廢掉。」 霍無忌眉頭微動,沒打斷她。 「這套功法的根基已經紮在我丹田裡了,可它既然是大路貨,上限就在那裡。我不想繼續走這條錯路。」白燕抬起眼看他,「廢掉根基會傷元氣,但總比帶著一個錯的根基重修來得好。我想重新找一條真正適合自己的路。」 霍無忌看了她一會兒,點頭:「你想好了就做。我陪你。」 白燕眼眶微微發熱,沒再多說什麼。 兩人相對盤坐在稻草堆上,晨光從木板縫隙間斜斜照進來,落在他們赤裸的肩頭。 白燕深吸一口氣,閉上眼,雙手結印,將靈識沉入丹田。 丹田內,那道功法烙印盤踞在靈氣正中,像一枚嵌進血肉的鐵釘。 她調動全身靈力,猛地朝那道烙印撞去。 「唔——」 烙印應聲碎裂,劇痛從丹田炸開,順著經脈蔓延至四肢百骸。 白燕臉色瞬間蒼白,嘴角溢出一縷鮮血,身子晃了晃,幾乎要往前栽倒。 霍無忌眼疾手快,一掌貼上她的後背,雄渾的靈力渡入她體內,穩住那些震散的經脈。 白燕低喘著,額角沁出冷汗,過了許久,才慢慢直起身。 「……成了。」她啞著嗓子說,嘴角的血還沒擦乾淨,卻微微笑了。 --- 霍無忌的雙掌仍貼在她後背,掌心滾燙,卻帶著微不可察的顫抖。 白燕還來不及開口,便感覺到他體內靈力驟然逆行——那股力道兇猛異常,像是要把丹田整個撕裂開來。 「霍無忌!」她猛地回頭,看見他額角青筋暴起,古銅色的臉龐瞬間褪了血色。 他咬牙,一聲不吭,卻有血絲從嘴角滲出。 白燕顧不得自己經脈空虛,立刻轉過身,雙掌抵上他胸口,將僅存的靈力渡了過去。 她的靈力微弱得像燭火,卻穩穩地護住他心脈,不讓那逆行的氣流傷及根本。 「你不用管我……」他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閉嘴。」她罕見地厲聲道,手指扣緊他手腕,「你幫我廢功,我替你護法,這是你我之間的事,誰也不許一個人扛。」 霍無忌聞言,喉頭動了動,沒再說話。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殘餘的功法痕跡一點一點從經脈中逼出。 那過程彷彿用鈍刀刮骨,每一下都讓他額上的汗珠滾落,砸在她手背上,燙得她心口發緊。 白燕咬著下唇,將自己的靈力穩穩地輸送過去。 她感覺到他體內那道頑固的烙印終於鬆動,像冰層在春陽下裂開第一道縫。 「快了。」她低聲說,像是在安撫他,也像是在安撫自己。 霍無忌悶哼一聲,身體猛地繃緊——隨即,一股濁氣從他丹田深處炸開,散入四肢百骸,又從毛孔逸散而出。 他整個人癱軟下來,靠在她肩上,粗重地喘息。 白燕扶住他,指尖搭上他脈搏。 經脈空蕩蕩的,靈力微弱得近乎於無,卻乾乾淨淨,再無半點《陰陽和合爐鼎功》的痕跡。 「成了。」她輕聲道,眼眶微微發熱。 霍無忌緩過氣來,抬眼看她,嘴角扯出一個虛弱的笑:「你呢?傷著沒有?」 「我沒事。」她抹去自己嘴角殘留的血漬,盤坐穩住身形。 經脈裡同樣空虛,修為幾乎跌到煉氣初期,但她沒有慌亂。 她閉上眼,掐指卜算——指尖飛快翻動,推演著自己此刻的運勢走向。 片刻後,她睜開眼,眼中掠過一抹亮光。 「怎麼?」霍無忌問。 白燕嘴角浮現笑意,語氣輕鬆了些:「運勢沒有變壞,甚至……還有些新的機緣在醞釀。」她轉向霍無忌,聲音裡帶著久違的篤定,「廢功這一步,走對了。」 --- 穀倉裡安靜得只聽得見稻草堆偶爾發出的窸窣聲。 白燕趴在他胸口,銀白的長髮散落在兩人交纏的肌膚之間,像一匹流動的月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在他胸前那道淺疤旁邊畫著圈,一圈又一圈,像在丈量什麼。 霍無忌的胸膛隨著呼吸起伏,大手擱在她後背,掌心溫熱地貼著她的脊骨。 他低頭看她,視線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在想什麼?」 白燕的手指停了停,隨即又繼續畫圈。 「我在想剛才的卜算。」她說,聲音帶著一點慵懶的沙啞,「卦象說,只要不靠那門功法,順著我自己的占卜路子走,很快就能找到更適合的雙修之道。」 她抬起頭,鳳眼裡映著從木縫漏進來的陽光,亮晶晶的。 「說不定是比那大路貨更好的東西。」 霍無忌沒接話,只是伸手把她散落的銀髮攏到耳後,指腹擦過她的耳廓,動作很輕。 白燕覺得耳根有點癢,縮了縮脖子,卻沒有躲開。 「無論練什麼功法,」他開口,聲音沉沉的,像壓在稻草堆底下的熱氣,「我都會陪你一起。」 白燕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眉眼彎彎的,像貓咪伸懶腰。 「你連功法是什麼都不知道就說要陪?」 「知道你要練就行。」霍無忌說得理所當然,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白燕沒忍住,低頭在他胸口蹭了蹭,像隻終於找到歸處的小獸。 穀倉裡瀰漫著乾草和塵土的味道,午後的陽光把空氣曬得暖烘烘的,連稻草堆都透著一股溫熱的氣息。 「其實我有點怕。」她忽然說,聲音悶在他胸口,「廢功之後,修為跌了那麼多,萬一找不到合適的路……」 霍無忌的手收緊了些,把她往懷裡帶了帶。 「怕什麼。」他說,「跌了就重練。你占卜那麼準,總不會把自己算進死路裡。」 白燕被他這句樸素到極點的話逗笑了,抬起頭來看他。 霍無忌的眉眼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左眼那道淺疤也跟著他的笑意微微彎起。 她伸手碰了碰那道疤,指尖沿著疤痕的紋路輕輕劃過。 「你說得對。」她輕聲說,語氣裡的猶豫一點一點褪去,「我卜出來的運勢是好的,新機緣正在醞釀。只要不回頭走那條老路,總會找到更好的辦法。」 「嗯。」霍無忌應了聲,粗糙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肩頭。 兩人安靜地躺了一會兒,陽光從木板的縫隙斜斜照進來,在稻草堆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白燕打了個呵欠,眼皮開始發沉。 廢功之後的疲憊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卻又格外踏實。 她往霍無忌懷裡又鑽了鑽,側過臉,把耳朵貼在他胸口。 那顆心臟穩穩地跳著,一下,又一下,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 白燕閉上眼,聽著那沉穩的心跳,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 「重修就重修,我們有的是時間。」 陽光從木縫間斜斜照下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指上,將十指相扣的影子拉得長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