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遙會占卜部門外廊，青石鋪地，廊柱上爬著半枯的藤蔓。 午後的陽光斜斜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長影。 白燕站在門口，手握三炷香，香頭冒著裊裊青煙。 她身後，霍無忌赤著上身，腰間紅綢微亂，大手穩穩扶在她後腰上，掌心滾燙。 這一週，兩人幾乎沒歇過。 從鄰村到鎮上，哪裡有難就哪裡去——幫老農驅除田裡的妖氣，替寡婦找回被拐的幼子，為染上疫病的村莊引靈淨化。 每一樁善事做完，白燕都能感覺額心深處那縷金光凝實一分。 她閉上眼，將三炷香舉至額前。 「化怨術，以功德為引，償前世之欠，解今生之結。」 青煙筆直上升，在無風的廊下竟凝成一條細線，直通天際。 白燕額心處浮現一團柔和金光，像是沉睡已久的燈終於被點亮。 那金光緩緩浮出，如涓涓細流，沿著她眉心流淌而出，沒入虛空。 她感覺體內某根緊繃的弦，無聲地鬆開了。 那團黑霧般的因果，那些她欠下的、別人欠她的，都在金光流經之處悄然消融。 像是積年的塵垢被雨水沖刷，露出底下乾淨的石面。 白燕深深吐出一口氣，睜開眼。 「好了。」 她收手，將三炷香插進廊柱旁的香爐，然後從腰間布袋取出龜甲與銅錢，盤膝坐下，開始占卜。 銅錢落地，清脆一聲。 白燕低頭看了一瞬，指尖微微顫了一下，隨即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沒有了。」她抬頭看向霍無忌，「黑色因果，沒了。」 霍無忌站在她身旁，聞言，那張向來沉穩無波的臉上，難得地牽起一個笑容。 他沒說話，只是伸手，在她頭頂輕輕揉了一下。 白燕忍不住彎了彎眼。 廊道盡頭走來一名執事，灰袍束髮，手裡託著一方木盤，盤上擱著一枚青銅令牌。 令牌正面刻著「逍遙」二字，背面是一朵祥雲紋。 「恭喜。」執事將木盤遞到她面前，「從今日起，妳便是逍遙會正式會員。」 白燕起身，伸手接過令牌。 指尖觸上冰冷的銅面，微微涼意順著指腹沁入掌心。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令牌，目光卻沒有停留太久，而是越過令牌，望向廊外虛空某處——像是透過那層看不見的雲霧，在尋找什麼遙遠的蹤跡。 --- 白燕捏著青銅令牌，指尖在令牌邊緣摩挲了兩下，目光卻沒從廊外虛空收回來。 執事已退入內室，廊上只剩她和霍無忌兩人。 「有人在看我。」她低聲說，聲音壓得極輕，像是怕被風帶走，「從枯木嶺回來之後，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一直沒斷過。」 霍無忌沒說話，只是側過身，寬大的手掌覆上她握令牌的手背，溫熱的體溫順著皮膚滲進來。 白燕反手握住他的手指，拉著他往占卜部門內室走。 門簾落下，室內只剩一張矮案、幾疊符紙，和案上散落的銅錢。 她坐到案前，從腰間布袋裡摸出三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合在掌心。 「我要用占卜反擊。」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既然對方在暗處盯著我，那我就給他看一個他想看的結果。」 霍無忌沉默片刻，走到她身側坐下，解下腰間獵刀，橫放在案角。 刀鞘磕在木案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看著。」他說。 白燕閉上眼，三枚銅錢在掌心搖了搖，指尖掐訣，靈氣順著經脈匯入銅錢。 她將銅錢拋在案上，錢幣旋轉、碰撞、停穩，三正一反，陰陽交錯。 她睜眼盯著卦象，眉頭微蹙。 卦面顯示外力幹擾的痕跡明顯——有人在她運勢外圍布了一層薄薄的遮蔽，像一張蛛網，不碰不覺得，一碰就黏手。 但蛛網再密，也有破綻。 她指尖點在卦面中央那枚陽爻上，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對方想遮她的眼，那她就借這層遮蔽反過來釣他——逍遙會公開的占卜結果是現成的餌，只要她讓那結果看起來像她真的信了，暗處那雙眼睛就會以為自己得手，遲早會鬆懈。 「借力打力。」她低聲道，將銅錢一枚一枚收回掌心，「他要看我往哪走，我就讓他以為他看到了。」 霍無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追問，只是把獵刀往自己這邊挪了挪，刀柄朝外。 白燕將銅錢收進布袋，指尖在袋口按了按。 她抬起眼，目光越過案上散落的符紙，落在內室那扇半掩的窗上——窗外天色漸沉，雲層壓得很低。 她收起銅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閃過決然。 --- 白燕盤坐在後山空地的青石上，咬破指尖，將一滴血珠按在銅錢中央。 血珠滲入銅面，泛出暗紅的光暈。 她雙手結印，閉目低語，追蹤術的靈力順著血脈流向四面八方擴散開去。 「找到了。」她低聲說，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話音未落，虛空驟然裂開一道黑縫，一道黑影從中竄出，挾著腥風直撲白燕面門。 她瞳孔一縮，身體卻來不及閃避。 刀光橫空。 霍無忌不知何時已欺身到她身前，獵刀出鞘的瞬間，刀氣如虹，硬生生劈在那道黑影上。 黑影發出尖銳的嘶鳴，像被烈日灼燒的霧氣般炸散開來，殘餘的碎片在空中扭曲了幾下，才徹底消弭。 「沒事？」霍無忌沒有回頭，刀鋒仍橫在身前。 「沒事。」白燕喘了一口氣，額角的汗珠滾落。 她迅速掐指，在黑影消散的剎那捕捉到一抹殘留的氣息——陰冷、腥甜，帶著枯木腐爛的氣味。 「枯木嶺方向。」她說，語氣篤定。 霍無忌收刀入鞘，目光掃過地面。 黑影消散之處，落著一截巴掌大的黑旗殘角，邊緣燒焦，布料卻完整，隱約能看見暗紅色的紋路。 他俯身拾起殘角，掂了掂，遞到白燕面前。 白燕接過，指尖撫過旗面的紋路。 觸感粗糙，帶著細微的刺麻感——和枯木嶺祭壇上那面黑旗一模一樣的材質，連織紋都如出一轍。 她將殘角湊近鼻端，那股腥甜味更濃了，混著淡淡的焦土氣。 「同一批料子。」她說，聲音沉了下去。 「有人在枯木嶺盯著我們，被反噬之後，連旗角都來不及收走。」 霍無忌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等她繼續。 白燕將殘角收進袖中，抬眼望向枯木嶺的方向。 天色已經暗下來，遠山只剩一線模糊的輪廓。 她捏了捏袖中的銅錢，銅面還帶著她剛才那滴血的餘溫。 「他急了。」她說，聲音很輕。「這一擊沒得手，反而露了行蹤。」 霍無忌站在她身側，目光掃過四周的樹影，確認沒有第二道黑影潛伏，才開口：「接下來？」 白燕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盯著手中的黑旗殘角，指腹反覆摩挲旗面上那道暗紅紋路，目光幽深。 --- 白燕將黑旗殘角小心收好，指尖摩挲過那暗紅紋路，確認其質地堅硬，確實可以作為追蹤媒介。 她閉目掐指，幾息之間便推演出結果——殘角與枯木嶺的魔氣同源，只要注入足夠的靈力，便能循跡鎖定方位。 「還需要功德金光。」她睜開眼，語氣平靜，「光憑現有的靈力，撐不過半程。」 霍無忌站在她身旁，將獵刀入鞘，沒有多問，只是點頭：「那明日再去。」 白燕抬眼看他，心底湧起一陣暖意。 他從來不追問她為何要這樣做，彷彿只要她開口，他便信。 她將殘角收入腰間布袋，繫緊帶子：「先回逍遙會稟報，說是黑旗殘角可作追蹤之用，其餘的……暫且不提。」 「好。」 兩人並肩站在空地邊緣，遠方山巒在暮色中染上一層暗金。 風從谷底吹上來，拂動白燕的銀白長髮，她微微瞇眼，腦中迅速盤算著明日該帶哪些符紙、幾枚銅錢，以及若真遇上幕後黑手，該如何脫身。 「霍無忌。」她忽然開口。 「嗯？」 「你會不會覺得我總是繞著彎子說話？」 他偏頭看她，目光沉穩：「你說該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白燕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這個男人從來不嫌她心思重，也不逼她解釋，只是站在她身後，像一座不會動搖的山。 她深吸一口氣，將外袍衣襟攏好，腰間布袋微鼓，黑旗殘角的輪廓隱約可見。 「走吧，趁天還沒全黑，先下山。」 霍無忌應了聲，邁步走在她身側。 兩人的影子在夕照下拖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沿著山坡的石階一路往下。 走到半途，白燕回頭望了一眼後山空地，那截黑影消散之處，暮色已將痕跡完全吞沒，她眼中閃過一道冷光——明日，她會親自找出那雙在暗處窺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