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偏廳裡,日光從窗格間斜斜照進來,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長短不一的影子。 白燕坐在木椅上,霍無忌站在她身側,寬厚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掌心乾燥溫熱。 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名身著灰袍的逍遙會執事走進來,手中捧著一卷竹簡。 他看了白燕一眼,微微頷首:「白燕姑娘,李家村的任務完成得極好,會裡記你一筆功德。」 白燕起身行了個禮,語氣謙和:「多謝執事。」 執事將竹簡展開,攤在桌面上:「不過事情還沒完。李家村西南方向三十里處,有個叫枯木嶺的荒村,近日傳出異狀——整個村子被一層灰黑色的霧氣籠罩,裡頭的村民全都昏迷不醒,怎麼叫也叫不醒。我們派人探查過,那霧氣是魔氣無疑。」 白燕眉心微動,目光落在竹簡上。 執事續道:「尋常修士沾上那魔氣,輕則經脈受損,重則神智盡失。但姑娘體質特殊,能吸納魔氣化為己用,此事非你不可。」 「村民有多少人?」白燕問。 「約莫四十餘戶,兩百來口人。昏迷已有三日,暫時沒有性命之危,但拖得越久,魂魄受損越深。」執事將竹簡往前推了推,「任務單在此,姑娘若接,今日便可出發。」 白燕接過竹簡,目光掃過上頭的字跡,又看了一眼霍無忌。 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眼神沉穩。 她將竹簡捲起,收入袖中:「我接。」 執事鬆了口氣,拱手道:「多謝姑娘。路上所需符籙、丹藥,偏廳後頭有庫房,姑娘可自行取用。」 白燕應了聲,走到牆角的木櫃前,拉開抽屜翻檢起來。 她手指拂過一疊黃紙符籙,挑出幾張清心符、鎮魔符,又取了一小瓶回靈丹,仔細收入懷中。 霍無忌走到她身後,低聲道:「夠嗎?」 「夠了。」她回頭看他,嘴角微微彎起,「有你在,什麼都不怕。」 霍無忌沒說話,只是伸手替她把衣領撫平,指尖在她頸側停了一瞬,帶著無言的安心。 白燕將任務單摺好收入懷中,與霍無忌並肩走出偏廳。 晨光從廊簷下灑落,兩人的影子並排投在石板路上,一路向前延伸。 --- 荒村入口的斷垣殘壁間,黑霧像活物一樣蠕動著,貼著地面爬行。 白燕蹲在村口土地廟前,掌心貼上龜裂的泥地,至陰道體自行運轉,一股冰涼的吸力從她雙掌蔓延開來。 土壤裡的魔氣像是找到了出口,順著她的經脈湧入體內,轉化成溫和的靈力。 黑霧以她為中心緩緩收縮,像退潮般往地底沉去。 「幾個人?」白燕低聲問,額角已經滲出細汗。 霍無忌站在她身側,獵刀握在手中,目光掃過倒臥在地的村民。 「七個,都還有氣。」他頓了頓,視線越過斷牆望向村外,「但村口有腳印,往密林去了。」 白燕沒抬頭,雙掌往更深處按了按。 魔氣纏繞在她的經脈裡,像冰涼的絲線,被至陰道體一點一點絞碎、吞沒。 地面上的黑氣明顯淡了,倒臥的村民中,離她最近的那個老者胸膛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腳印幾道?」 「三道,深的很,像是拖著什麼重物走。」 白燕皺了皺眉,但手上動作沒停。 她感覺最後一股魔氣正從地底深處被抽出來,像拔一根紮得很深的釘子。 額角的汗珠滾落,滑進衣領裡,她的臉色微微發白,但雙掌穩穩壓著地面。 「你信我嗎?」她忽然問。 「信。」 「那待會往密林走,你走前面。」 「好。」 最後一絲魔氣終於被她從土壤裡剝離,像一條黑色的細蛇順著經脈鑽入丹田,隨即被至陰道體絞成乾淨的靈力。 白燕鬆開雙掌,地面上殘餘的黑氣像是失去了根源,迅速消散在晨光裡。 倒臥的村民們呼吸漸趨平穩,最靠近她的那個老者甚至微微動了一下手指。 白燕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頭看向霍無忌。 她的目光越過他寬厚的肩膀,落在村口外那片幽暗的密林深處,腳印延伸進去,消失在陰影裡。 --- 枯木環繞的空地中央,一座殘破石臺半埋在落葉與泥土裡。 石臺邊緣爬滿青苔,裂縫裡滲著暗紅的痕跡,像是被血浸過又風乾了無數次。 白燕蹲下身,指尖拂過石臺表面粗糙的刻紋。 那些紋路繞成圓圈,一圈圈往中心收攏,最終匯聚在一處——一支黑旗插在石臺正中央,旗桿是枯黑的木頭,旗面耷拉著,像是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垂著。 霍無忌握緊獵刀,在她三步外站定,目光掃過四周枯木的縫隙。 「這旗子……」白燕低聲說,湊近了些。 旗面上纏著一縷黑氣,細細的,像是活物一樣沿著布紋遊動。 她認得這股氣——產婦體內殘留的魔氣,和這個一模一樣,連那股陰冷的觸感都如出一轍。 她盤腿坐下,掐指起卦。 指尖在空氣裡劃出幾道軌跡,靈光一閃而滅。 卦象浮現,她眉頭皺起。 「是感應媒介。」白燕說,聲音壓得很低,「這旗子被人刻意放在這裡,用來吸引魔氣匯聚。產婦體內的魔氣,恐怕就是從這附近被引過去的。」 霍無忌沒有說話,只是把獵刀握得更緊了些。 白燕又掐了兩下指節,忽然停住。 她的目光釘在黑旗上,瞳孔微微收縮。 「不對。」她說,「這旗子不只是吸引魔氣……」 她感覺到了。 旗面深處,有一道極細的視線,隔著遙遠的距離,正從旗面上穿過來,落在她身上。 「有人在透過旗面看這裡。」白燕站起來,退了一步。 霍無忌側身擋在她前面,刀鋒微抬,指向黑旗。 枯木間沒有一絲風,落葉靜靜地鋪在地上。 黑旗卻忽然動了——旗面猛地一抖,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扯了一把,獵獵作響,拍打著旗桿發出沉悶的聲響。 白燕猛然睜眼,低聲說:「有人在看我。」 黑旗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 白燕運起至陰道體,掌心凝出一層幽藍寒光,朝黑旗一掌拍下。 那黑旗上的魔氣像是被燒灼的濕布,發出嘶嘶聲響,濃稠的黑霧在寒光中翻滾扭曲,彷彿有生命般掙扎著想要逃竄。 白燕咬緊牙關,將至陰氣催到極處,寒光猛然炸開,黑旗應聲碎裂,化作漫天飛灰。 灰燼飄落,帶著一股焦糊的臭味。 霍無忌收刀入鞘,走過來蹲下身,伸手撥了撥地上的灰燼,確認沒有殘餘魔氣後才站起身:「乾淨了?」 「乾淨了。」白燕從腰間取下隨身布袋,蹲下將那些灰燄仔細收攏裝入袋中,繫緊繩口,「這面旗是感應媒介,就算毀了本體,對方仍可能循著殘留的痕跡找到我們。我帶回逍遙會,請占卜部門溯源——看看究竟是誰在背後動手腳。」 霍無忌點頭,沒有多問。 他對白燕的判斷向來信任,尤其是在這種事情上。 他伸手拉她起身,掌心粗礪而溫暖:「走吧,天快黑了。」 白燕收好布袋,抬眸望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你不問我為什麼不直接毀掉?」 「你做事有你的道理。」霍無忌語氣平淡,卻透著篤定,「你說帶回去,那就帶回去。」 白燕心頭一暖,沒再多說。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石臺——黑旗已毀,祭壇上只剩一片空蕩蕩的灰燼痕跡,像是某個不懷好意的注視被硬生生掐斷。 她不知道對方是誰,不知道對方為何盯上她,但此刻她心裡沒有懼怕。 因為身邊有人。 兩人並肩走出空地,枯木環繞的密林在身後逐漸收攏,將那座祭壇吞沒在陰影之中。 林間光線昏黃,夕陽從樹冠縫隙間漏下,在鋪滿落葉的地面上灑出斑駁碎金。 白燕的手指捏緊布袋繩口,感受著裡麵灰燼細碎的觸感。 這只是一塊碎片——她清楚,真正的敵人還藏在暗處,等著她一步步踩進更深的陷阱。 但她也清楚,自己已經不是前世那個孤身一人、被命運推著走卻無力反抗的燕女俠了。 她側頭看了霍無忌一眼。 他赤著上身,紅綢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古銅色的背脊在夕光下泛著沉穩的光澤。 他走在她身側,步伐不快不慢,正好與她齊平。 兩人走出密林,腳下踩上鬆軟的泥土路,夕光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並肩投在身後的地面上,像是兩道不會分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