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逍遙會占卜部門前的石階上凝著一層薄露。 白燕裹緊了肩上霍無忌的外袍，銀白長髮被晨風撩起幾縷，她抬手別到耳後，目光落在面前那扇半掩的木門上。 門內飄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著紙張陳舊的氣味。 白燕深吸一口氣，轉頭看了霍無忌一眼。 他赤著上身站在她身側，腰間紅綢垂在胯側，古銅色的胸膛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澤，像一堵沉默的牆。 「進去吧。」他聲音低低的，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 白燕點頭，推開木門。 屋裡光線昏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者坐在長案後，面前堆著厚厚一疊竹簡。 他抬眼掃了兩人一下，目光在白燕腰間掛著的「準會員」木牌上停了停，便從案下抽出一卷新竹簡，攤開來。 「今日行善機緣，」老者聲音乾澀，指尖點在竹簡某處，「三十里外李家村，有一名村婦難產，胎位不正，已撐了一夜。你去，用靈力幫她正胎位，能救一大一小兩條命。」 白燕湊近看了幾眼竹簡上的字跡，記下方位與村名，點頭道：「多謝前輩指點，我這就出發。」 老者嗯了聲，又補了一句：「準會員規矩——只做分內之事，不取分毫報酬，不結因果。記住了。」 「記住了。」白燕將竹簡捲起，小心收進懷裡，轉身時霍無忌已經站到門邊等她。 兩人並肩走出占卜部門，晨光一下子鋪了滿身。 白燕瞇了瞇眼，腳步在石階上停了停，低頭摸了摸懷裡的竹簡。 「李家村，三十里。」她輕聲說，像是在確認什麼。 霍無忌站在她身側，目光越過屋簷望向遠處的山路：「我陪你去。」 白燕抬頭看他，嘴角牽起一點笑意。 他的話從來不多，但每一次說出口，都像是把什麼東西穩穩地釘在她心上。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蹭過他粗糙的掌心。 「嗯，走吧。」 她將清單摺好收入懷中，與霍無忌並肩走出逍遙會大門，朝李家村方向邁步。 晨霧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石階上的露水被陽光照得發亮，兩道影子並排拖在身後，越拉越長。 --- 晨霧未散，山徑兩側的草葉還掛著露珠。 白燕一手拎著裙襬，腳下走得飛快，霍無忌緊跟在她身側，赤著的胸膛微微起伏，步伐沉穩得像一頭悄然巡山的豹子。 翻過最後一道緩坡，李家村便伏在山坳裡。 村口幾間茅屋炊煙裊裊，雞鳴犬吠隱約可聞。 白燕按著竹簡上的方位，拐過兩條土路，停在一間低矮的茅屋前。 屋門半掩，裡頭傳出女人斷續的呻吟聲，夾著產婆焦急的催促。 「就是這裡。」白燕回頭看了霍無忌一眼。 他點頭，伸手替她推開門。 屋內光線昏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混著汗味撲面而來。 床榻上躺著一名面色蠟黃的婦人，額角汗珠滾落，嘴唇咬得發白，身下的褥子已被血水浸透。 產婆蹲在榻邊，雙手沾滿血汙，滿臉慌亂：「不行了……胎兒的手腳纏住了臍帶，怎麼都轉不過來……」 白燕快步走到榻邊，蹲下身，指尖搭上婦人的手腕。 脈象虛浮，氣血虧耗得厲害，再拖下去母子都保不住。 她沒有遲疑，掌心貼上婦人隆起的腹部，閉眼將一縷至陰靈氣緩緩渡了進去。 靈氣順著經脈流入腹中，白燕的意識跟著那縷靈氣沉入產婦體內。 胎兒蜷縮在羊水中，手腳確實纏住了臍帶，繞了好幾圈，勒得發紫。 她正要引導靈氣去撥開臍帶，卻在胎兒週遭察覺到一股陰冷的殘留魔氣——細細的，像一條潛伏的毒蛇，正一點一點侵蝕著產婦的氣血。 難怪撐了一夜還生不下來。 白燕眉心微蹙，靈氣繞開魔氣，先輕輕托住胎兒的臀位，將纏繞的臍帶一圈一圈撥開。 胎兒彷彿感受到外力的介入，微微動了動，小手鬆開了臍帶。 她趁勢引導靈氣推著胎兒緩緩轉動，調整成頭朝下的正確胎位。 產婦猛地抽了一口氣，身體繃緊，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 「好了，胎位正了。」白燕睜開眼，額角滲出細汗，語氣卻穩，「但產婦體內有殘留魔氣，幹擾宮縮，得先驅除乾淨，否則孩子還是生不下來。」 產婆湊過來，滿臉憂慮：「仙姑，那魔氣……能驅嗎？」 白燕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仍貼在婦人腹上，感受著那縷魔氣的脈動——尋常靈力驅除，難免會傷及產婦經脈，唯有以至陰道體直接將魔氣吸納轉化，方能乾淨俐落。 她的至陰道體天生不受魔氣侵蝕，反而能將其化為靈氣，這正是她此行的依仗。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 霍無忌正背對著屋門，高大的身軀像一道屏障，擋住了屋外所有可能的窺探。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頭來，目光落在她額角的細汗上，聲音沉沉的：「怎麼了？」 「產婦體內有魔氣，得用至陰道體吸收。」 白燕深吸一口氣，目光掃過門外圍攏的幾名村人，壓低聲音，「我得跟家屬說清楚風險。」 她走到院中，一名佝僂著背的老漢迎上來，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擔憂：「仙姑，我媳婦……還有救嗎？」 白燕站定，語氣平穩而堅定：「胎位已正，但體內殘留魔氣需由我以特殊體質吸出。過程有些兇險，我會盡全力護住母子周全。還請大爺放心，也請諸位在外頭候著，莫要打擾。」 老漢連連點頭，搓著手退到一旁。 白燕轉過身，看向霍無忌。 他正站在茅屋門邊，赤著上身，腰間紅綢在晨風裡輕輕晃動，目光沉靜地鎖在她身上。 她走過去，抬手在他結實的胸口按了按，聲音輕而穩：「你在門外護法，別讓任何人進來。」 霍無忌沒有多問，只點頭，寬厚的手掌握住她的指尖，用力一握，隨即鬆開。 白燕轉身推門，重新走進那間彌漫著血腥與汗味的茅屋。 門在她身後合攏，霍無忌高大的身影擋在門前，像一尊沉默的門神。 --- 白燕雙掌貼在產婦隆起的腹部，靈力如細絲般探入，一點一點撥動胎兒的姿勢。 那胎兒橫在腹中，雙足卡在骨盆邊緣，她將靈力凝成薄薄的託盤，從側方輕輕推著胎兒的背部，引導它慢慢轉動。 「啊——」產婦李村婦咬著布巾，額上青筋暴起，汗水浸透了枕蓆。 「撐住，快好了。」白燕低聲安撫，指尖微微顫動，靈力在胎兒與產道之間纏繞。 忽然，一股黏稠的黑色魔氣從產婦腹底翻湧而出，像一條毒蛇，順著她的靈力竄入經脈。 白燕身子一僵，胸口悶痛，嘴角滲出一縷血絲。 她咬牙沒有收手，至陰道體自行運轉，將那魔氣一點一點吞噬、轉化，但反噬的衝擊讓她的手開始發抖。 門外，霍無忌猛地抬頭。 他感應到那股魔氣波動的瞬間，整個人已經衝了出去。 產婆張開雙臂攔在門口：「哎！你不能——」 霍無忌一掌推開她，掀簾而入，三步跨到白燕身後，單膝落地，粗大的手掌穩穩抵住她背心。 至陽道體的血氣如滾燙的洪流灌入她經脈，將那些被魔氣衝亂的靈力一一鎮住。 「別停，繼續。」他聲音低沉，語氣卻穩得像一塊磐石。 白燕背心一暖，嘴角的血絲還在，但手上的靈力重新凝實。 她深吸一口氣，雙掌再度下壓，引導胎兒的頭部緩緩轉入產道正位。 「出來了——頭出來了！」產婆驚呼。 白燕的靈力順勢一託，一個皺巴巴的小腦袋滑出，接著是肩膀，再是整個身體。 女嬰落地，哇地一聲哭出來，聲音嘹亮，震得茅屋裡的塵埃都跟著顫了顫。 白燕整個人鬆下來，雙臂撐在炕沿，喘息著。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血水的雙手，又看了看那啼哭不止的女嬰，嘴角彎了彎。 忽然，眉心處泛起一縷金光。 那金光細細的，卻沉甸甸的，像一滴凝實的蜜，從她額間浮現，緩緩流入她體內。 她怔了一下，眼眶微微發熱。 「……功德金光。」她低聲說，聲音有些啞。 霍無忌從她身後探過手，用袖口輕輕拭去她額角混著血絲的汗水，動作粗笨卻溫柔。 白燕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將懷裡的女嬰往產婦身邊遞了遞，目光落在窗外灑進來的晨光裡。 --- 李村婦的丈夫雙膝一彎，整個人跪進泥地裡，額頭重重磕下去。 他身後，兩個半大的孩子也跟著跪了，衣襟上還沾著乾涸的血跡。 白燕搶上前一步，雙手托住那漢子的胳膊：「快起來，這可使不得。」 漢子抬頭，眼眶通紅，嘴唇抖了幾抖，最終只擠出「恩人」兩個字，喉頭便哽住了。 白燕將他扶穩，又彎腰把兩個孩子一一拉起。 她拍了拍最小的那個男孩肩上的土，語氣放得極輕：「你娘剛生完，身子虛。這幾日別讓她碰涼水，多熬些米粥，少鹽。若夜裡發熱，就拿濕布敷額頭，壓住不退就來逍遙會尋我。」 男孩使勁點頭，淚珠啪嗒啪嗒掉進泥裡。 白燕又囑咐了幾句關於惡露與哺乳的事，直到那漢子連連應聲，她才鬆開手，退後半步。 暮色從村口漫過來，把整座茅屋籠進一層暗金裡。 白燕轉身，走了幾步，忽然頓住。 她低頭，攤開手掌。 掌心那層淡金色的功德光已經斂進皮肉裡，看不見了。 但她能感覺到——體內那團盤踞許久的黑色因果，像被熱水澆過的凍土，邊緣微微鬆動、剝落了一層。 她靜靜看了片刻，嘴角浮起一點弧度。 霍無忌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沒出聲，只是站在那兒，寬厚的影子把她整個人罩住了一半。 「霍無忌。」她開口，聲音被晚風吹得有些散，「我以前也做過很多好事。斬妖除魔、救濟窮人、替人申冤……做了一輩子，攢下一身功德金光。」 她偏過頭看他，眼睛裡映著最後一縷夕色：「可那時候，我總覺得那些事是『該做』的。做完了，心裡空落落的，像交差了事。」 她頓了頓。 「今天不一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望向村裡那幾縷正裊裊升起的炊煙：「今天這點功德，是我親手接著一個孩子來到世上換來的。她的手那麼小，握著我的手指頭……」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霍無忌沉默地點頭，沒有打斷她。 許久，他伸出手，粗糲的指掌覆上她的手背，輕輕握緊。 白燕任由他牽著，兩人一起朝村口走去。 腳下踩著鬆軟的泥土，身後是漸遠的茅屋與隱約的嬰啼。 走出十來步，白燕忽然回頭望了一眼村落上空那幾縷淡藍的炊煙，像是要把什麼記進心裡。 「還債，原來是這樣的味道。」 夕光斜斜打過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長到幾乎融進村口的暮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