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效退去之後,腦子反而清醒得過分。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忽然覺得那二十萬花得有點衝動。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另一個聲音壓下去了——怎麼說呢,玟萱好歹是東南13中的學生,中產家庭出身,臉蛋身材都不差。帶在身邊,光是走在一起就夠體面了。班上那幾個男生,誰的跟班能長這樣? 想到這裡,嘴角不自覺往上勾了一下。 我撐起身,掃了一眼房間。床單皺成一團,枕頭歪斜地躺在地上,空氣裡還殘留著昨晚那股混著汗味和某種甜膩香氣的氣味。林小雪跪坐在床尾,正低頭收拾散落的衣物。她聽到動靜抬起頭,眼神裡有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疲憊,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玟萱站在窗邊,黑色蕾絲內衣歪斜著,大半邊胸部裸露在外,她似乎忘了整理。她手裡還握著那個空藥瓶,指節微微泛白。 「你們把房間收拾一下就先回去吧。」 我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玟萱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兩秒,嘴唇動了一下,卻終究沒發出聲音。 我沒等她開口,轉身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的光線比房間裡亮得多,我瞇了一下眼睛。餐廳方向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響,還有熱牛奶的香氣。 小婷阿姨正在餐桌邊擺盤,看見我走過來,微微欠身:「宇強少爺早。」 「早。」 我拉開椅子坐下。桌上已經擺好了白粥、煎蛋、幾碟小菜,還有一杯溫熱的牛奶。小婷阿姨的手藝一向不錯,這頓早餐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母親從走廊另一頭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條深藍色領帶。父親站在穿衣鏡前,正對著鏡子整理襯衫領口。母親繞到他面前,踮起腳,熟練地將領帶繞過他的頸項。 「今天比較晚起來喔。」父親從鏡子裡看了我一眼。 「昨天玩得比較晚。」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口煎蛋。 父親沒追問「玩」的內容,只是點點頭。母親打好領帶,退後一步,歪著頭端詳了一下,伸手拍了拍父親的肩。 「爸你今天怎麼那麼早要出門?」我問。 「今天財團總公司有領導要來,我得過去陪同。」父親抬手調整了一下領帶結的位置,「你呢?今天不去學校?」 「晚點去。」 父親嗯了一聲,沒再多說。他拿起放在玄關櫃上的公事包,正要開門,又停了一下,回頭看我。 「對了,昨天的事,還順利?」 「嗯。」我頓了一下,忽然開口,「爸,我花了二十萬,讓玟萱喝了愛情靈藥。」 父親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沒有驚訝,也沒有責備,倒像是聽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事。 「隨便你,年輕人愛玩總是難免的。」他說著,語氣忽然帶了點認真,「記得要讓她吃避孕藥,她還沒結婚。如果真生了孩子,那就是你的了。」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我記得公司好像有十年期的長效避孕藥,我今天回來給你帶一份。」 「好。」 「好啦,我要出門了。」 母親走上前,在他臉頰上輕輕親了一下:「再見,親愛的。」 父親拍了拍她的手,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門在身後闔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餐廳裡安靜了一瞬。我低頭喝了一口牛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 母親走回餐桌旁,沒有坐下,只是站在我對面,低頭看著我。她身上還穿著家居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神情看起來很輕鬆。 「我們家雖然定下了林小雪和林玟萱,」她的語氣帶著一種隨意的叮囑,「不過你可別玩過頭了。課業如果退步了,我可會禁止你的娛樂喔。」 我抬起頭看她。她嘴角帶著笑,眼神裡沒有昨天那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把什麼東西徹底放下了。她說「林小雪和林玟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冰箱裡新買的兩盒牛奶。 「知道了。」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往廚房走去。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補了一句:「早餐趁熱吃。」 我應了聲好,低下頭繼續喝粥。粥還熱著,米粒煮得軟爛,入口即化。小婷阿姨從廚房端出一碟醬菜,放在我手邊,又默默退開了。 餐廳裡只剩下我一個人。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餐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我慢慢吃完早餐,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腦子裡忽然浮現玟萱剛才站在窗邊的畫面——她手裡握著空藥瓶,嘴唇動了動,卻什麼也沒說出來。那個表情在我腦海裡閃了一下,隨即被另一幕取代:母親剛才說「兩件新買的玩具」時,嘴角那抹輕鬆的笑。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該去學校了。 --- 電梯門打開時,玟萱已經站在門口了。 她穿戴整齊,制服裙的褶線壓得筆直,書包背帶在胸前交叉,看起來像是等了很久的樣子。她看到我出來,上前一步,嘴唇張開又闔上,好一會才擠出一句: 「宇強,我⋯」 我嗯了一個鼻音,等著。 她垂下眼,睫毛抖了兩下,聲音細下去: 「⋯不,沒事的,周少爺。」 她往後退半步,跟著我走進電梯,伸手按了一樓的按鈕。 電梯門關上,金屬箱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我側過頭看她,她站得離我半步遠,目光釘在樓層數字上,像是那排亮著的燈泡有什麼好看的一樣。 我伸手,隨手抄起她垂在肩前的一縷頭髮,黑而細軟,繞在指間。她整個人僵了一下,肩膀微微縮起來。 我沒放手,低頭看著那縷髮絲在我指間滑過: 「不用害怕,我又不會吃了你,以後在外面還是叫我宇強吧?」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下頭。電梯數字跳到五樓。 我鬆開她的頭髮,補了一句: 「中午打扮漂亮一點,到我們班等我,我們一起去吃午飯吧。」 她終於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移開: 「⋯好。」 「至於晚上,」我頓了一下,「記得八點前和林小雪洗乾淨在家等我,你們家。」 她沒應聲,但點了下頭。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她先走出去,我跟在她後面。晨光從大廳玻璃門照進來,她走出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開口,轉身往校門口的方向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走遠,才慢悠悠地往學校走。 早上的課沒什麼特別的,數學老師在臺上講解三角函數,粉筆在黑板上敲得噠噠響。我撐著下巴,筆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掉在桌上,撿起來再轉。腦子裡沒裝進多少公式,倒是反覆繞著早上電梯裡她那張欲言又止的臉。 她到底想說什麼? 那句「宇強,我⋯」後面的話,被她自己吞回去了。是藥的事?還是錢的事?又或者只是單純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我們之間已經沒有可以閒聊的關係了。 我翻了翻課本,頁角被我折出一個角又撫平。 下課鈴響的時候,葉鈞和邱輝兩個人就湊過來了,一左一右把我夾在中間。 邱輝先開口,聲音壓得低低的: 「宇強哥,昨天18歲生日過得如何?刺激嗎?」 葉鈞搶在我前面接話: 「你不是廢話嗎?宇強哥的老爸肯定給他準備了很厲害的驚喜。」 我看著他們兩個人一搭一唱的,有點好笑,嘴角動了一下,沒否認也沒承認,只說: 「等一下中午吃飯的時候你就知道了。」 葉鈞眼睛一亮,還想追問,上課鐘響了,他只好摸摸鼻子回座位。 我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著他們。 突然,我腦中閃過一個以前從來沒有注意過的細節。 葉鈞。 邱輝。 他們兩個的名字,都只有兩個字。 姓名費…… 好像還沒有繳滿十年。 所以沒有中間名。 更別說八大財團的姓氏。 我翻開下一節課的課本,眼角餘光掃了一圈教室。 我沒有繼續想下去。 視線卻不自覺地落到了教室另一邊。 李凱誠。 我們班上,除了我之外,唯一一個擁有三個字名字的人。 他的身邊圍著幾個人,有男有女。 我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我們班人數不多,十五個人,男生九個,女生六個,座位排得鬆鬆散散的。我視線落到李凱誠那邊——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邊圍了三四個人,有男有女,一個女生正低頭跟他說話,他笑著回了一句什麼,那女生就笑了起來。 我以前從來沒認真想過這件事。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注意到——教室裡好像隱隱分成兩個圈子。以我和李凱誠為中心,各坐了一片人。我這邊坐的,男生比較多,幾個女生坐得離我遠一些;李凱誠那邊,女生明顯多一些,圍著他的時候有說有笑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是這樣的? 我回想了一下,好像從高一開始就是這樣了,只是我以前從來沒有在意過——我只覺得他是個花花公子,左摟右抱的,身邊從來不缺人。 但現在我再看過去,忽然明白了。 他出得起錢。 請女生喝飲料、買零食、送小東西,那些都是要花錢的。而在他身邊圍著的那些女生,看起來也樂於接受。 我低頭看著自己桌面上攤開的課本,筆尖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又一個圈。 以前我從沒想過這些。我家裡不缺錢,我從來不需要為錢煩惱,所以我從來沒有用錢的角度去看過身邊的人。但昨天的事情之後,我忽然看什麼都不太一樣了。 林小雪為了錢出賣自己的身體,玟萱為了二十萬喝下那瓶藥,李凱誠身邊圍著的那些女生,大概也是因為他出手大方。 我看著他身邊那些女生。 又看了看自己這邊。 葉鈞。 邱輝。 還有另外幾個男生。 他們又是為了什麼? 我第一次認真地看著自己的朋友圈。 他們沒有李凱誠身邊那麼多女生。 也沒有那麼明顯的利益往來。 甚至平常看起來,我們真的就像普通朋友。 可是…… 如果錢真的能決定一個人身邊會有誰。 那麼他們留在我身邊,又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友情? 是因為從小一起長大? 還是因為—— 我姓周? 我第一次沒有辦法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而更讓我在意的是,在我身邊的這些男生,又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