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最後一個學期,距離大學入學測驗,只剩下一個月。學校開始安排升學輔導課。 教室前方的電子白板亮了起來,上面出現一行標題。 《人生規劃:如何提高你的未來價值》 電子白板亮起來的時候,教室裡還有人在吃早餐。 「各位同學,距離入學測驗只剩一個月。」 徐子瑩老師站在講臺上,職業套裝包得嚴實,高跟鞋踩在地面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今天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只是說話的聲音比往常更沉一些。 「今天我們不談夢想,只談你們畢業以後,能靠什麼養活自己。」 白板上跳出一張表格。 70%—中學以下—12,000~20,000 元 10%—高中高職—20,000~40,000 元 10%—大學畢業—40,000~80,000 元 10%—高階技術與管理職位—??? 最後一行的問號特別顯眼。 「先說明,這是常見的薪資範圍,不代表每個人都能拿到最高的數字。」徐子瑩老師用筆指向第一列,「能坐在這邊的人,只要順利完成中學教育,基本上大多數人都有機會找到兩萬元的工作,收入水平已經勝過社會70%的人。」 教室裡有人吹了聲口哨。兩萬元,聽起來不多,但換算成百分比,好像又沒那麼糟。 徐子瑩老師沒有理會那聲口哨,按了下一頁。白板上出現一個畫面,像某種系統介面。 姓名、存款、負債、可貸餘額。 四個欄位,乾淨整齊,像一張等著被填寫的表格。 「你們每個人出生時就有自己的人生帳戶。」徐子瑩老師的聲音在教室裡迴盪,「大部分的人從在媽媽肚子裡就開始負債。所以當你們有收入進帳時,會優先用來償還負債;消費則會增加負債。至於可貸餘額,系統會根據職業、健康狀況、預期工作年限與還款能力進行評估。」 她頓了一下。 「當可貸餘額歸零,所有新增消費停止。」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有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桌上的手機,又默默把手機塞回書包。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正好照在桌面上。我看著白板上的人生帳戶示意圖,腦子裡浮現的卻是昨晚的事。林阿姨的呻吟聲,玟萱低垂的眼睫,還有父親在飯桌上若無其事地跟我談論集團權力鬥爭的畫面。這些畫面跟白板上那張乾淨的表格擺在一起,像是兩個世界。 「這不是不能買新手機、不能出去玩而已。」 徐子瑩老師的聲音把我拉回教室。她看著全班,眼神比平時更認真。 「當你沒有可用資金,也沒有可貸額度時,你連食物和房租都無法付不起。」 她這句話講得很慢,像是要確保每個人都有聽懂。教室裡逐漸安靜下來。剛才吃早餐的同學停下了動作,打鬧的也收了聲。這個畫面比任何說教都更直接——一張空白的表格,四個欄位,決定一個人能不能活下去。 「所以,你們要理解一件事。」徐子瑩老師放下遙控器,雙手撐在講臺上,「工作不只是為了讓生活過得更好,也是為了維持收入與基本生活能力。」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掃過全班,最後在我身上停了半秒。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到了校長室那天的場景。還是想到了鋼琴蓋上冰涼的觸感,和她壓在琴鍵上顫抖的手指。她的表情沒有一絲破綻,看起來就是一個在講臺上認真授課的老師。只有我知道,那套職業套裝底下,藏著什麼樣的痕跡。 我移開視線,看向白板上那張表格。 70%的人月收入一萬二到兩萬。10%的人唸完大學,能拿到四萬到八萬。剩下10%的人——表格上寫著「高階技術與管理職位」,後面跟著三個問號。 我父親的月收入,大概比那三個問號能填下的數字還要多好幾倍。而林阿姨家欠的五百多萬,對那個70%的人來說,是一輩子都還不完的數字。 --- 白板上的第二列被放大,那行數字在投影幕上格外清晰,像一道看不見的門檻橫在每個人面前。 「對大部分普通人來說,兩萬元就是一道很難跨越的門檻。對你們而言卻只是下限。而真正的問題是,你能不能突破月薪40,000 元水平。」徐子瑩老師站在講臺前,語氣平淡,目光掃過全班。「不是所有大學畢業生都能拿到高薪,但大學能提供專業訓練、資格與人脈,讓你有機會競爭那些普通中學生較難進入的職位。」 她按下遙控器,畫面切換成一條曲線圖,紅色的線從左到右緩慢下滑,像一條垂死的脈搏。 「大學入學測驗的錄取率,長期以來從未超過二成。也就是說,每十個參加測驗的學生,都不一定有兩個人能取得大學入學資格。」 教室裡有人低聲吸了一口氣,像被那條下滑的曲線掐住了喉嚨。 徐子瑩老師放下遙控器,雙手撐在講桌邊緣,身體微微前傾。 「一個月後的入學測驗,就是你們這一生唯一進入大學的機會。這個世界沒有重考這回事。」 她頓了一下,視線在教室裡繞了一圈。經過我時,停了大概半秒。 「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人兼職打工,甚至性交易。」 空氣瞬間凝結。教室裡沒有一絲聲響,連呼吸都像是刻意壓低的。 「上了大學之後,連賣身都是不同的價格。」 這句話像一記耳光,甩在每個人臉上。沒人說話。全班都成年了,這堂升學輔導課講得格外赤裸裸,也格外血淋淋。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四周。 前排的女生低頭翻課本,手指停在某一頁,半天沒動,像是連翻頁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靠窗的男生拿起筆,在便條紙上寫了幾個數字,又全部劃掉,紙面留下一團鉛筆的灰痕。葉鈞坐在我斜前方,盯著白板上的錄取率曲線,眼神像是要把那條線看穿。 對他們來說,這不是一次普通的考試。 如果考上大學,就有機會進入另一條人生軌道。這個機會,一輩子只有一次。而徐子瑩老師站在講臺前,把這些赤裸裸的現實攤開在我們面前。 她說得沒錯。這個世界從來沒有公平過。同樣是出賣身體,有人一個晚上換來一頓飯,有人一個晚上換來一間公寓。差別在哪裡?差別在於你站在哪一條起跑線上。 我看著她。她今天穿著那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說話時偶爾會伸手把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這個女人在講臺上講著薪資結構、錄取率、人生選擇,但她不知道我已經在心裡替她標好了價格。 「我不是要你們害怕。 我只是希望你們知道,努力的方向必須和現實相符。 你們可以選擇直接工作,也可以選擇繼續升學,但在做決定之前,要先知道自己放棄了什麼,又可能得到什麼。 升學不是保證成功,而是增加你選擇的籌碼。 接下來這一個月,請把時間花在最有可能改變你們未來的事情上。」 下課鐘響了。 教室裡響起椅子推開的聲響,同學們開始收拾書包,但氣氛沒有像平常那樣輕鬆。說話聲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有人把課本塞進書包時動作很慢,像是在猶豫這個動作的意義。 邱輝轉過頭來:「宇強哥,你打算讀哪裡?」 我把課本收進書包,拉上拉鍊:「我已經有學校了——東南大學。」 邱輝愣了一下:「對喔,你錄取了。」他很快收住聲音,像是意識到這個話題在現在的氣氛下不太合適。 葉鈞看了看我,又低頭看向自己的課本,手指在頁緣來回摩挲:「真好。」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語氣。 我原本想接著說些什麼,最後卻沒有開口。說什麼呢?說東南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早就躺在我書桌抽屜裡?說我根本不需要擔心錄取率、就業率、起薪線?說我父親的公司隨時可以給我一份年薪百萬的職位? 這些話說出來,只會讓我們之間的距離變得更明顯。 走廊上的電子看板正在播放各所大學的升學宣傳,畫面不斷切換著就業率、畢業生平均薪資、進入大型企業的比例。那些數字在螢幕上跳動,像一組組待價而沽的標價。 我背起書包走出教室,穿過走廊上的人群。 有人靠在牆邊用手機查資料,螢幕的光映在他們臉上,眉頭緊鎖。有人蹲在樓梯間打電話,語氣壓低,像是在跟家人商量什麼。電子看板的光打在他們臉上,映出一層薄薄的藍。 我沒有停留。 對已經確定下一站的人來說,這些數字只是背景噪音。但對他們來說,那條從未超過二成的錄取率曲線,卻可能是改變未來收入與生活的唯一一次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