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出門上學。 只是今天,我刻意比平常晚了幾分鐘。 我不想遇到林玟萱。 可惜有些事情,越是想躲,越容易遇到。 我走進電梯間時,她正站在那裡。 我們兩個同時愣了一下。 「……早。」 她先開口。 「早。」 我低聲回答。 電梯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昨天的事情就像一堵透明的牆,明明什麼都沒有,卻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尷尬。 她幾次張開嘴,似乎想跟我說什麼。 我也注意到了。 「那個……」 「叮。」 電梯到了。 門一開,我立刻走出去。 「再見。」 我甚至沒有回頭。 腳步越走越快。 最後幾乎是跑進了校門。 我不知道自己在逃什麼。 也許是逃避她的道歉。 也許是逃避自己的尷尬。 更可能的是,我害怕只要再多聽她說一句話,我昨天晚上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心理防線就會再次崩掉。 跑到教室門口的時候,我氣還沒喘勻,就聽見裡面鬧哄哄的——比平常熱鬧得多。我推門進去,一眼就看見李凱誠站在教室中間,一隻腳踩在椅子上,手裡晃著一個透明的小瓶子,裡面剩了半管淺藍色的液體。 他旁邊圍了三四個男生,個個眼睛發亮,表情又羨慕又帶著點猥瑣的笑意。 「……說真的,我本來還擔心撐不住,結果這玩意兒一吃,三個小時連著來,一點疲憊感都沒有。」 李凱誠把那個小瓶子往桌上一放,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語氣裡滿是得意:「我爸昨天給我買了十個女人的初夜,從高二到高三都有,場面那叫一個壯觀。」 「十個?!」邱輝的聲音都變調了,「你爸瘋了吧?這得多少錢?」 李凱誠擺了擺手,嘴角卻翹得老高:「錢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排場——我昨天生日,我爸說了,每個人都只有一次18歲,這就是他給我的成年禮。」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書包往桌上一擱,忍不住往那邊看了一眼。李凱誠正好說到興頭上,手比劃著:「你們是沒看見,十個女生一字排開,那場面……」 旁邊幾個男生發出低低的笑聲,有人湊過去問:「那藥真那麼神?」 「政府認證的,你以為呢?」李凱誠把那瓶子拿起來,對著光晃了晃,「極樂靈藥,三小時長效型,幾乎沒副作用。吃了之後,做那事兒的時候身體會分泌一種體液,讓對方敏感得不行,動兩下就高潮——而且我這邊完全沒有不應期,連著來,一個接一個,根本停不下來。」 「靠,這麼爽?」 「廢話,不然怎麼賣那麼貴。普通的雖然也很爽,來一次就没效果了,還不能連續服用。」 我低下頭,翻開課本,假裝在看昨天沒看完的那頁講義,但眼睛落在紙面上,一個字都沒讀進去。十個女生。一字排開。這個畫面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停在那個透明的藥瓶上——淺藍色的液體,在教室的日光燈下看起來乾乾淨淨的,像某種高級飲料。 李凱誠還在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得意:「說真的,一開始我也怕撐不住,畢竟十個,不是開玩笑的。結果那藥一吃,根本不用擔心——你們知道最妙的是什麼嗎?就是那種掌控感,你知道你什麼時候想來就能來,想多久就多久,完全不會掉鏈子。」 旁邊有人吹了聲口哨:「十個……這數量也太誇張了吧。」 「誇張?」李凱誠笑了,「這叫排場,懂不懂?」 我沒再聽下去,把課本翻過一頁,視線落在空白的地方,腦子裡卻浮現出早上電梯裡玟萱那張欲言又止的臉——她到底想說什麼?是解釋?還是道歉?還是別的什麼?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現在只想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關掉,專心上課,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反正她說了,我們不適合,那就這樣吧。 「不過說真的,」李凱誠的聲音又飄過來,這次壓低了一點,「那藥是真的猛,三個小時,中間連歇都不用歇,我出來的時候腿都是軟的,但精神還是好的——要不是我爸攔著,我還能再來幾個。」 「你爸攔你?」 「他說夠了,別把人弄壞了,以後還要打交道呢。」 周圍響起一陣心照不宣的低笑聲,有人拍著李凱誠的肩膀說了句什麼,我沒聽清——教室裡鬧哄哄的,日光燈嗡嗡地響著,窗外操場上隱約傳來了體育課的哨聲,一切都跟平常一樣,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我低下頭,把課本又翻過一頁,紙頁邊緣微微捲起,指尖壓在上面,微微用了點力氣。十個女生,三個小時,極樂靈藥,政府認證,幾乎沒有副作用——這些詞在我腦子裡轉來轉去,像一群揮之不去的蒼蠅,嗡嗡作響。 女生們則是一副早已習慣的表情。 有人甚至連頭都沒抬。 在這個世界,這些東西根本不算什麼新鮮事。 真正讓大家驚訝的,是李凱誠的父親居然願意花這麼多錢給兒子準備這種成年禮。 我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只是突然想起昨天晚上父親說的那句話。 ——「等你生日,老爸給你一個驚喜。」 我原本以為那只是父親安慰我失戀時隨口說的。 但現在,我第一次開始有些好奇。 他到底準備了什麼? --- 幾天過後。 今天是我的生日。 幾天前失戀的失落感,早就已經被我拋到腦後了。 仔細想想,我和林玟萱甚至都還沒有真正開始。 既然沒有開始,又有什麼好難過的? 十八歲生日才是現在最值得期待的事情。 尤其是父親那天說的—— 「老爸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下午放學回家後,我無聊地坐在客廳沙發上看著電視。 新聞主播用毫無感情的語調播報著東南區最新消息。 「東南區執政官補選結果今日正式公布,楊東雲以高票當選新任執政官。」 畫面切換到選舉現場。 人群揮舞著旗幟,支持者站在台下大聲歡呼。 「工作萬歲!」 「工作萬歲!」 主播繼續說道: 「楊東雲在競選期間提出恢復就業、穩定產業與改善經濟環境等主要政見,獲得大量勞工與企業支持。」 畫面再次切換。 這次出現的是前任執政官趙光陽。 主播的語氣依然平淡。 「前執政官趙光陽任內曾推行多項勞動政策,包括提高最低工資、推動週休二日以及降低勞工工時等。」 「然而相關政策實施後,部分產業出現成本增加、物價上漲與失業率上升等問題,引發企業界與部分勞工團體強烈反彈。」 新聞畫面出現街頭採訪。 一名中年男子站在人群中大喊: 「我們不要那些沒用的福利!」 「還我工作!」 另一名男子則舉著牌子: 「工作萬歲!」 我看著電視,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這些新聞每天都差不多。 誰當選、誰下台。 誰提高薪資、誰降低成本。 誰說要改善生活,最後又有人出來說政策害了自己。 反正對我這種還在讀高三的人來說,離我都很遠。 畫面再次切換。 新任執政官楊東雲走上講台。 他身材高大,穿著剪裁整齊的西裝。 面對台下的人群,他拿起麥克風。 「各位東南區的居民。」 「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 「我上任後的首要任務,就是恢復就業,讓我們東南區的產業重新恢復活力。」 台下響起掌聲。 「因此,我上任後將立即推動一系列勞動制度改革。」 他停頓了一下。 「其中包括取消現行週休二日制度。」 「未來,我們將逐步推行996工作制度。」 現場爆發出更加熱烈的掌聲。 「只有工作,才能創造財富!」 「只有工作,才能讓我們的社會繼續前進!」 我看著電視上的畫面,完全提不起興趣。 「無聊。」 我拿起遙控器。 啪。 電視關掉了。 客廳一下子安靜下來。 今天是我十八歲的生日,父親說的那個「驚喜」,讓我從早上醒來就一直在猜:會是什麼?新的遊戲主機?一臺車?還是—— 「兒子生日快樂。」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頭,他站在餐廳與客廳交界處,西裝筆挺,手裡端著一杯紅酒,嘴角帶著一抹笑意。媽媽站在他旁邊,雙手交握在身前,嘴角也微微上揚,「生日快樂。」 「謝謝爸媽。」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幾乎是按捺不住語氣裡的期待,「那個……爸,你說要給我的禮物——」 父親舉起酒杯,朝走廊的方向比了比:「你的禮物準備好了,就在你房間裡。」 媽媽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嘴角的笑意沒有變,但眼神裡有某種我說不上來的東西。我沒有多想,腳跟一轉就往房間跑,拖鞋踩在地板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我握住門把,轉開,推門。 房間裡的光線比走廊暗,窗簾拉著,只從縫隙漏進一道斜斜的夕陽。空氣裡有一股甜膩的香氣,像是香水混著某種更濃鬱的味道。 我愣在門口。 —— 房間中央,我的床邊,站著兩個女人。 或者,該說是兩個「女人」——她們身上的布料少得不能再少,黑色的蕾絲勉強遮住胸口,腰間繫著一條細細的帶子,下身僅有一片薄薄的布,幾乎什麼都擋不住。其中一個微微側著身,手指繞著髮尾,看著我,嘴角勾著一個苦澀的笑容;另一個則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身前,肩膀微微縮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 我的視線掃過第一個人的臉,又掃過第二個人的臉—— 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林阿姨!……林玟萱!!!」 第二個人抬起頭來,她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像紙,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卻什麼聲音都沒發出。她身上那件情趣內衣的蕾絲邊緣勒進肌膚,胸口幾乎要撐破那塊薄薄的布料,她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指節泛白。 「玟萱——」 我站在門口,手還握在門把上,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個穿黑色蕾絲的女人——林阿姨,我的鄰居,玟萱的媽媽——側頭看了玟萱一眼,又轉回來看我,嘴角的笑意似乎更苦了一些。 「宇強,生日快樂。」她說,語氣輕柔,但我卻聽出了一絲擅抖—她在硬撐,「你爸爸說,這是送你的禮物。」 我張了張嘴,視線卻不受控制地往玟萱身上飄去。她穿著那件幾乎遮不住什麼的布料,皮膚在夕陽的光線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她的眼眶泛紅,卻沒有哭,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像是要把自己咬出血來。 —— 「……玟萱。」我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你——」 她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別開視線,喉嚨裡滾動了一下,像是吞下了什麼話。林阿姨往前走了兩步,擋在我和玟萱之間,語氣帶著笑:「別站在門口,進來吧,你爸等著你呢。」 我站在原地,腳像釘在地板上一樣,動不了。房間裡的甜膩香氣一陣陣往鼻子裡鑽,電視機的聲音從客廳隱約傳來,媽媽在客廳裡沒有說話,父親也沒有說話。 —— 「玟萱——」 我喊她的名字,她終於抬起眼來看我,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聲音細得像在風裡飄:「……生日快樂,宇強。」 她說,生日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