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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章 / 共 17

亂葬崗星火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3,578 · 全作 61,409

亂葬崗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頭伏臥的巨獸,白骨從翻起的泥土裡戳出,有的斷裂,有的還連著半截腐肉。白月踩著碎石走進崗內,鞋底陷進鬆軟的土裡,帶出一股潮濕的黴味。風從墳塚間穿過,嗚嗚作響,像是有人壓著嗓子在哭。 她在崗心停步。腳下這片土顏色發黑,和周圍的黃泥明顯不同——那是血浸透過的顏色。羅衡的屍身就埋在下面,連口薄棺都沒有,草蓆一裹,扔進坑裡,填上土,壓實。 白月蹲下來,指尖觸到地面。 三算臺的虛影在她識海中浮現,青銅盤面緩緩旋轉。暗紅絲線從她掌心延伸出去,沒入腳下的泥土,在深處盤繞成一團——那團黑氣沒有散,反而比在刑場時更濃了,像一團被攪動的墨汁,在土層下翻湧。 她眉心微蹙。 黑氣裡纏著一道極細的血色紋路,順著絲線的走向蜿蜒而上,像是活物。她凝神細看,那血色紋路裡傳來一股極古老的悸動,沉悶而黏稠,像是某種血脈在甦醒。功德金光觸到那紋路時,像是碰到滾油的冷水,嗤地一聲彈開,根本沾不上。 「不是單純的怨念。」她低聲說,聲音被風撕碎。 三算臺的推衍結果浮現——這縷黑氣與羅衡體內的邪神血脈交纏在一起,怨念只是殼,血脈才是核。功德能淨怨,卻淨不了血脈。要了斷這段因果,只能親手引渡,讓這縷怨念自行散去,否則它會一直纏在紙信會的印記上,越纏越緊。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墳塚上。 業障柱在她識海中微微發亮,頂端那粒德行星火跳了跳,像是回應她的決心。她深吸一口氣,從乾坤戒中取出一炷香,插在墳前鬆軟的土裡。指尖一彈,香頭亮起一點紅光,青煙裊裊升起,在夜風裡搖晃著,沒有散。 「羅衡。」她對著墳塚開口,聲音平靜,「你生前作惡多端,死後怨念不散,纏上紙信會。今日我來引渡你——你若有知,便自己散了吧。」 風停了。 青煙筆直升起,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著,鑽進墳塚的土縫裡。黑氣在土層下翻湧了一陣,緩慢地、遲疑地,像是終於聽懂了什麼,開始一點一點地鬆動。 白月立在墳前,掌心那道功德金光隱隱浮動,在夜色裡亮著,像一粒不肯熄滅的星火。 --- 她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千葉寶樹的虛影在識海中輕輕搖曳,樹梢落下三片光葉,化為三道身影,從她體內分離而出。 三具分身與她一般無二,銀髮金瞳,玄色勁裝,只是面容模糊,像是隔了一層霧。她退開半步,三具分身便呈三角之勢立在墳塚周圍,各佔一角,掌心相對,結成一個簡樸的淨化陣。 陣紋亮起,淡金色的光芒沿著地面蔓延,像水一般滲進土層,觸到那團翻湧的黑氣。黑氣在金光中劇烈顫動,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收縮成一團,然後又驟然炸開。 「多管閒事!」 一道嘶啞的厲喝從土層深處炸響,像是用指甲刮過鐵板。黑氣從墳塚裂縫中噴湧而出,在月光下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人形——沒有五官,只有一張嘴,咧開到耳根,露出滿口黑牙。 「本座死都死了,你們還要來擾我安寧!」那張嘴一張一合,聲音像是從地底深處擠出來的,「紙信會的人?就是你遞的摺子?就是你害我死的!」 黑氣人形猛地張口,一道濃稠如墨的詛咒從喉間噴射而出,直撲白月面門。那詛咒在半空中扭曲變形,化作無數張扭曲的人臉,張著嘴,發出尖利的嘶叫。 白月站在原地沒有動。 三道分身齊齊抬手,掌心金光大盛,結成一面光牆,立在白月身前。詛咒撞上光牆,發出嗤嗤的聲響,像是滾油潑在冰面上。黑氣人臉在光牆上扭曲、碎裂、消散,但後面的詛咒還在源源不絕地湧來,撞得光牆微微顫動。 白月看著那張扭曲的嘴,聲音平靜:「你生前作惡,死後怨念不散,纏上紙信會。今日我來引渡你,你若自己散去,便少受些苦。」 「引渡?」黑氣人形發出刺耳的笑聲,「本座是上古邪神的種!區區功德金光,也配引渡本座?」 它猛地張口,嘴裂得更開,幾乎佔了整個臉的一半。一道更濃更黑的詛咒從喉間湧出,帶著一股腐朽的腥臭味,像是積了千年的死水被攪動。那詛咒在半空中凝成一張巨大的臉,張著血盆大口,朝白月本體撲來。 三道分身齊齊踏前一步,結印的手勢同時變換。光牆驟然加厚,金光大盛,照得整個亂葬坑亮如白晝。那張黑臉撞上光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像是兩座山撞在一起。 光牆上裂開幾道細紋,但沒有碎。 白月立在光牆之後,掌心功德金光浮動,靜靜地看著那張在金光中扭曲、嘶吼、逐漸消散的黑臉。 --- 光牆裂開的瞬間,白月做了決定。 她收斂三道分身,金光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她孤身立在黑霧中的身影。那張咧到耳根的嘴愣了一下,隨即發出尖利的笑聲:「怎麼?不擋了?認命了?」 白月沒有回答。她往前踏出一步,黑霧像嗅到血腥的魚群,猛地湧上來纏住她的腳踝。她沒有退,反而張開雙臂,敞開胸口。 「你要我的因果,來拿。」 黑氣人形像是被這舉動激怒,猛地撲上來,整個撞進她懷裡。那團濃稠如墨的詛咒順著她的毛孔鑽入經脈,像冰針一樣扎進骨髓。白月悶哼一聲,膝蓋彎了彎,卻沒有跪下去。 「哈哈哈——」那聲音在她體內迴盪,「先天道體!好一具皮囊!本座要了!」 黑氣在她經脈中橫衝直撞,像一條發狂的毒蛇,撕咬著她的血肉。白月咬緊牙關,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鬢角滑落。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靈力在節節敗退,黑氣正沿著任脈向上蔓延,直逼丹田。 就是現在。 她猛地盤膝坐下,雙掌結印,一直潛伏在丹田深處的功德金光轟然炸開。金色光芒從她體內湧出,順著經脈逆流而上,與黑氣撞在一起。兩股力量在她體內撕扯,像是要把她從中間劈開。白月張嘴噴出一口血,血珠灑在泥土上,帶著淡淡的金色。 「你——!」體內的怨念發出驚恐的嘶叫,「你瘋了!這樣你也會死!」 白月沒理它。她將所有功德金光壓縮成一條細線,順著黑氣蔓延的路徑一路剝離,像是用刀剖開血肉,將纏在經脈上的邪神血脈一縷一縷地剔下來。每一次剝離都伴隨著劇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體內攪動。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滴落,但她沒有停。 「滾出去。」她啞著嗓子說,聲音顫抖卻堅定。 黑氣在她體內劇烈翻滾,試圖反撲。功德金光卻像一張網,越收越緊,將那些邪神血脈從她的經脈中一點一點地擠壓出來。白月的臉色蒼白如紙,嘴角不斷滲出血絲,但她始終沒有鬆開結印的手。 終於,最後一縷黑氣被金光逼出體外,在半空中凝成一團扭曲的虛影。那虛影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哀嚎——羅衡殘魂脫離了血脈束縛,像一縷青煙,在月光下迅速消散。 白月跪倒在地,雙手撐著地面,嘔出一大口黑血。血落在地上,滲進泥土裡,帶走最後一絲邪氣。她體內的功德金光像是被點燃的柴火,驟然大盛,從她周身噴湧而出,照亮了整個亂葬崗。 --- 金光在周身流轉了整整一炷香,才像退潮一般,一層一層地沉入肌理深處。白月撐著泥地,指尖陷進濕冷的土裡,喘息聲粗重而破碎。汗珠順著鼻尖墜落,在身前暈開一小片暗色,混著方才嘔出的黑血,滲進亂葬崗的泥土裡。 她攤開手掌。 掌心的紋路乾淨得發亮,像是被什麼洗過一遍。那層纏繞了十八年的陰冷氣息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淺淺的金,從皮膚底下透出來,溫潤得像曬了一整個春天的太陽。 「……成了。」 她啞著嗓子說,聲音在風裡散開,沒人聽見,也不需要有人聽見。 識海深處,那根漆黑的業障柱浮現出來。柱身上那道天道鎖業的刻痕正在一寸一寸地剝落,像是冰面在春日裡裂開,露出底下乾淨的石紋。金色絲線從裂縫裡鑽出來,交織成網,將那道裂痕徹底封死。業障柱頂端的德行星火微微搖曳,比先前亮了一分。 白月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身體像是被掏空又重新填滿,每一根骨頭都在發酸,但她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十八年的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風從亂葬崗上掠過,捲起幾片枯葉。 那縷殘魂不知何時聚在了她身前丈許處。半透明的虛影,面目模糊,依稀能看出生前佝僂的輪廓——羅衡的殘魂。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像先前那樣嘶吼或詛咒。他只是靜靜地站著,然後彎下腰,朝她深深一揖。 白月沒有躲。 那一揖持續了三息,殘魂才直起身。風一吹,他整個人像被揉碎的紙片,化作細細的灰塵,順著風向飄散,沒入亂葬崗的荒草之間。她看著那縷灰塵消失在晨光裡,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 十八年的業障,到這裡,總算了結了一樁。 她撐著膝蓋站起來,膝關節發出脆響,踉蹌了一步才穩住身形。衣裳殘破,血跡斑斑,晨風灌進破口處,涼意沿著脊背竄上來。正當她準備轉身離開,一股細微的異樣感從丹田深處掠過——像是什麼東西在經脈末端輕輕一顫,隨即隱沒。 白月猛地頓住腳步,抬眼望向東南。 那縷邪神血脈的餘氣正貼著天際線飛遁,極快,極遠,像一根繃緊的絲線,牽在虛空深處,越來越細。她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帶著羅衡身上那股熟悉的腥甜味,一路向東南蔓延。 她下意識往前踏出半步。 膝蓋一軟,幾乎跪倒。經脈裡隱隱作痛,靈力像乾涸的河床,連一絲水汽都擠不出來。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還在微微發抖。追?以她現在的狀態,別說攔截,連那縷氣的尾巴都摸不著。 白月垂下眼簾,攥了攥拳,又鬆開。 ……先回去。 她將那縷餘氣的方向刻進記憶裡,像埋下一顆種子,等到有朝一日,身體養好了,再順著這條線一路追過去。她深吸一口氣,抬腳往亂葬崗下走去。晨光越過她的肩頭,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落在荒草與白骨之間。 她望向東南天際,眉間疲憊卻目光清明。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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