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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章 / 共 8

紙信初鳴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3,374 · 全作 27,519

午後的光斜斜穿過窗櫺,落在三算臺的青石臺面上。白月跪坐在蒲團上,金色雙瞳凝著臺面中央浮現的卦象——三算臺推演當日運勢,往常總是一片清朗的淡金,今日卻翻湧著暗紅的霧氣,像血在水中暈開。 她心口一緊,指尖掐進掌心。 那霧氣越聚越濃,凝成一隻枯瘦的手掌形狀,五指張開,朝她這個方向虛虛一握。血光之災。三算臺的卦象從未這般兇狠,紅得發黑,幾乎要滴下來。白月腦中嗡的一聲,前世被怨魂撕扯的記憶瞬間湧上來,後背冷汗涔涔。 殺機。正朝此處逼近。 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業障反噬的速度遠超預期——她本以為至少能撐到學會第一個功法,卻連一天的安穩都沒等到。胸口的壓迫感越來越重,像是有一柄看不見的刀正一寸寸逼近她的咽喉。 不能再耽擱了。 白月抬手,指尖按在乾坤戒上,靈識探入,觸到那枚溫潤的玉簡——大道隱。她默唸口訣,一層無形的紗幕從她周身升起,將她的氣息、她的存在、她的一切痕跡,盡數抹去。三算臺上的血霧微微一滯,像是失去了目標,在原地打轉。 她沒有停,又喚出千葉寶樹。碧綠的光華在她掌心凝結,化作一個與她一般無二的女子——雪白的髮絲,金色的瞳孔,肌膚瑩白如玉,只是眉目間多了三分溫順,像是府裡隨侍的婢女。 「抱我出去,到院中那棵老槐樹下。」白月低聲道。 分身點點頭,彎腰將她從蒲團上抱起,動作輕柔穩妥。白月縮在分身臂彎裡,任憑她穿過迴廊,走下臺階,將她放在老槐樹濃密的陰影下。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斑斑點點,暖融融的。 分身退後一步,身影漸漸淡化,化作一縷碧光消散在空氣裡。 白月躺在樹下,仰頭看著頭頂搖曳的槐葉。風從遠處吹來,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她閉上眼,靈識卻不敢鬆懈,細細掃過居所四周的每一寸空間。 殺機還在逼近。更近了。 她甚至能隱約感受到那股敵意的形狀——尖銳、陰冷,像一柄淬了毒的匕首,正一寸寸刺向她方才所在的方向。居所內,三算臺上的血霧還未散去,在空蕩蕩的屋子裡盤旋,像是尋找獵物的蛇。 白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動不了。分身已散,本體只是個連翻身都做不到的嬰兒,躺在這棵樹下,衣袍下擺被風掀起來,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腿。她只能眼睜睜地感受著那道殺機劃過她方才待過的蒲團,在空無一人的屋裡轉了一圈,又緩緩退去。 白月躺在樹影裡,汗水浸透了後背,金瞳死死盯著那片晃動的葉影,心中警鐘大作。 --- 數道身影幾乎是同時闖入居所,衣袂帶風,裙裾翻飛。為首的美婦一掌推開房門,目光在空蕩蕩的屋內掃了一圈,柳眉倒豎。 「人呢?」 後頭幾名妾室魚貫而入,妝容精緻的臉上滿是狐疑與不耐。她們翻檢著床榻、屏風、妝臺,將白月方才還跪坐過的蒲團踢到一旁,三算臺上的血霧早已消散,青石臺面一片乾淨。 「連個人影都沒有,莫不是躲出去了?」其中一人嗤笑,指尖拂過案几,拈起一縷灰塵,「這屋子破敗成這樣,哪裡像住著人的樣子。」 「管她躲到哪去。」為首的美婦冷笑一聲,目光落在角落裡那盞尚未熄滅的油燈上,忽然彎腰,將燈油傾倒在帷帳邊緣,又從袖中抽出火摺子,迎風一晃。 「既然人不在,那就讓這地方徹底沒了。」 火摺子落在浸了油的布幔上,轟的一聲竄起半人高的火苗。那美婦退後兩步,看著火舌迅速爬上房梁,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弧度,轉身便領著眾人揚長而去。 白月躺在老槐樹的陰影下,金色雙瞳映著那團越燒越烈的火光,瞳孔驟然收縮。 火。大火。她前世最後的記憶裡,也有這樣一場火——無間煉獄的業火燒了整整九百年,燒得她皮肉翻捲、骨頭焦黑,連魂魄都幾乎被燒成灰燼。此刻這團火雖然小得多,卻像一把鈍刀,精準地剖開她記憶深處的傷口。 她想動。想爬起來,想衝進去撲滅那火,想尖叫,想嘶吼——但她動不了。這具嬰兒的身體軟得像一灘泥,連翻身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火舌從窗櫺竄出,舔舐著簷下的木柱,發出噼啪的爆響。 濃煙滾滾,嗆得她眼眶發酸。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分不清是煙燻的,還是嚇的。 她背負的業障,遠比她想像的更沉。那些妻妾敢這樣肆無忌憚地闖入、縱火、離去,是因為她白月不過是個沒有根基的嬰兒,沒有靠山,沒有勢力,沒有任何人會為她出頭。她賴以藏身的那間屋子,在別人眼裡不過是隨手可毀的破落居所。 而這一切,都是她前世種下的因。 火勢漸大,房梁轟然斷裂,帶著一團烈焰砸落在地,濺起漫天火星。白月縮在樹影裡,小小的身軀蜷成一團,雙手死死攥著衣袍下擺,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終於明白,三算臺上那根黑得發亮的業障柱,不是什麼抽象的概念——它會化作殺機,化作烈火,化作這世間一切能毀滅她的東西,一次又一次地撲上來。 她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火光映在她瑩白的臉龐上,金色雙瞳裡跳動著跳動的火焰。她看著那間屋子在火中一點點坍塌、焦黑、化為灰燼,雙手微顫,滿眼驚懼。 --- 火舌吞沒最後一根房梁時,白月終於動了。 她咬破舌尖,腥甜的血味在口中漫開,痛感刺穿驚懼,像一根針縫住她顫抖的四肢。她強迫自己數呼吸——一、二、三——直到心跳從擂鼓漸次平穩。她不能死,更不能這樣窩囊地嚇死。 她閉上眼,意識沉入乾坤戒。靈石堆疊如山的微光在識海中鋪展開來,功法玉簡層層疊疊,散著清冷的輝芒。她怔了一瞬,隨即鬆開攥緊的衣袍,指尖微顫地撫過那些寶光。有這些,她至少不是赤手空拳。 「總要活下去。」她啞著嗓子,對自己說。 她啟動大道隱,身形徹底沒入虛空,連呼吸都像被吞進另一個世界。然後她從千葉寶樹上摘下一片葉,葉片在掌心化開,凝成一道與她一模一樣的輪廓——只是容顏略作調整,眉眼平淡,像尋常農家女。 「從今往後,你叫『紙信』。」她對著分身說。 分身點頭,轉身便朝千里之外的村莊走去。 那村莊叫落霞村,幾日前有流匪過境,燒了半條街,死了七口人。白月透過三算臺的推算,提前三日便知道了消息。分身抵達時,流匪正押著村民往村口糧倉走,刀鋒映著夕陽,晃得人眼暈。 分身沒有現身。她蹲在村口的草垛後,撿了塊炭,在一張撕下的粗麻布上歪歪扭扭寫了幾個字:「匪至,速避。」然後用石子壓在路中央,退開三步,靜靜等著。 不一會兒,一個扛著鋤頭的老漢經過,低頭看見那布條,臉色驟變,回頭便朝村裡狂奔,邊跑邊喊:「有匪!有匪!快帶著娃兒往後山躲!」 一盞茶的功夫,村子空了。流匪撲進糧倉時,只看到滿地散落的穀殼和幾隻受驚的雞。 白月本體躺在老槐樹下,透過分身的眼睛看到這一幕,嘴角終於微微牽起。 「紙信會。」她低聲呢喃,像在咀嚼這三個字的重量,「這名字,總有一日會傳開的。」 夜幕低垂,分身隱入林間,朝下一個災難的方向走去。白月闔上眼,耳邊彷彿還迴盪著老漢那聲嘶喊——那裡面有驚慌,有慶幸,還有一線她從未見過的光。 那光,是她自己點燃的。 --- 夜色濃稠如墨,老槐樹的枝葉將月光篩成碎銀,灑在白月肩頭。她盤膝坐在樹根隆起的土包上,道袍寬鬆地裹著小小的身軀,金瞳半闔,凝視著掌中三算臺浮起的微光。 光幕上,那根業障黑柱依然沉甸甸地杵著,黑得幾乎要滴出墨來。但柱身頂端,那一點德行星火不再像先前那樣搖搖欲墜——它穩穩地亮著,像暗夜裡一粒不肯熄滅的星子。 白月眨了眨眼,又確認了一遍。功德金光的確入帳了,不多,細細一縷,纏在星火周圍,像給火苗添了一根柴。她鬆開緊繃的肩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成了。」 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面,卻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上面沒有繭,沒有傷疤,是一雙嬰兒的手,白嫩得不像話。可她知道,這雙手方才透過分身,在落霞村的粗麻布上寫下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她閉上眼,腦海裡又浮現老漢扛著鋤頭狂奔的畫面,他嘶喊著「有匪!有匪!」,聲音裡那股驚慌混著慶幸,像一根針,輕輕紮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紙信會。」她低聲念著這三個字,舌尖捲起又落下,像在品嘗某種陌生的滋味。 風穿過槐樹葉,沙沙作響。白月把三算臺收回乾坤戒,指尖觸到那堆疊如山的靈石時,頓了頓。她沒有取用,只是讓意識在那片微光裡停留了一瞬,然後抽回手,重新將雙掌交疊在膝上。 夜風有些涼,她縮了縮脖子,把道袍領口攏緊。分身還在趕路,下一個災難的方向,三算臺只給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像是東邊,隔著兩座山,那裡有個鎮子,名字還沒顯現。 她仰起頭,透過枝葉的縫隙看夜空。星星很碎,像誰撒了一把鹽在綢緞上。她數了數,數到第七顆時亂了,索性放棄,只是靜靜地看著。 「總會好的。」她對著虛空說,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沒,「一步一步來。」 她沒有回頭看那根業障柱——不用看,她知道它還在那裡,黑沉沉地壓著。但今夜,她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點喘息的空間。哪怕只有一點,也夠她撐到明天。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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