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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章 / 共 8

座上諸君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3,559 · 全作 27,519

青雲聖地主殿議事堂內,仙魔座談會已然開場。 殿中兩側分列仙道諸派長老,對面則坐著三名魔道使者。為首那人一身玄黑勁裝,面容陰鷙,腰間懸著一柄彎刀,刀鞘上纏著暗紅絲線,隱隱透出腥氣。他斜倚在椅上,一隻腳踩著案沿,姿態放肆,目光掃過殿內眾修,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 「青雲聖地好大的排場,」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黏膩的穿透力,「請我等來談和,卻擺出這等陣仗,是怕我們吃了你們不成?」 殿內無人應聲。玉衡長老立於聖主右側下首,青灰長袍垂落,腰懸法劍,目光平靜地掃過那三名使者。他注意到那人說話時,左手無意識地撫過刀鞘上的紅絲——那是一個習慣性的動作,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他將這細節記下,面上不露分毫。 青雲聖主端坐主位,玄色聖袍上的金紋在燭火下微微流轉。他聞言也不惱,只是抬手虛虛一按,語氣溫和:「道友遠道而來,何必急於一時。仙魔兩道相爭千年,今日既肯同坐一席,便是緣分。」 「緣分?」那使者嗤笑一聲,「聖主倒是會說話。只是不知這緣分,值幾條人命?」 此話一出,殿內幾名仙道長老臉色微變。玉衡長老卻只是垂下眼簾,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他聽得出來——這人語氣雖硬,話裡卻處處留著餘地。真要是來挑釁的,不會說「談和」,更不會帶著區區三人踏入青雲聖地。 「人命無價,」青雲聖主接得從容,「正因無價,才更該坐下來談,而不是讓它白白耗在刀兵之上。道友以為呢?」 那使者頓了頓,像是被這句不軟不硬的話噎了一下。他身側另一名較年輕的魔修似乎想開口,卻被他一個眼神止住。玉衡長老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那年輕魔修的嘴唇動了動,又閉上,顯然事先被交代過不可擅自發言。三人之中,真正做主的是為首這人,可他的底氣,似乎並不如他表現出來的那般足。 「聖主說得輕巧,」那使者終於又開口,聲音沉了下去,「那我便直說了。我魔道此番願與仙道議和,條件有三——其一,青雲聖地撤去東境三處據點;其二,交出近年在凡間斬殺我魔道子弟的『紙信會』相關人等;其三……」 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內諸人,一字一句道:「聖主需親赴魔淵,與我主上當面立誓,百年之內,仙魔互不侵犯。」 殿中一瞬寂靜。 撤據點、交人、聖主親赴魔淵——這哪是議和,分明是逼降。幾名長老面色鐵青,卻礙於聖主在場無人敢先開口。玉衡長老站在下首,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看著那使者,目光沉靜。這條件提得如此苛刻,近乎無禮,反倒像是……在等著被拒絕。 --- 殿內寂靜如潭,那三道苛刻的條件擱在案上,像三塊冰冷的石頭。 青雲聖主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落在為首那使者身上,語氣仍是溫和的:「道友這三條,倒是一點餘地都不留。」 「談和便是談和,留什麼餘地。」 「是麼。」青雲聖主放下茶盞,指尖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可我聽說,魔淵近年靈脈枯竭,幾大魔宗為爭那最後一條礦脈,已經打了三年。道友此番前來,怕不是代表整個魔道,而是替某一宗來探路的吧?」 那使者臉色一變,握著刀鞘的手驟然收緊。 「聖主此言差矣——」 「我還沒說完。」青雲聖主語氣不變,卻帶著一股不容打斷的沉穩,「你開口便要撤我東境三處據點,可那三處,恰好卡在你們魔淵北上的咽喉上。你若真佔了那三處,回頭要堵的,怕不是仙道,而是你們自己的同道。」 此話一出,殿內幾名仙道長老面面相覷。玉衡長老立在聖主右側下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那三名使者——為首那人面色鐵青,嘴角繃成一條直線;他身側的年輕魔修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再過去那人則微微別開了臉,像是在避開什麼。 青雲聖主又開口,聲音不疾不徐:「道友說要交出紙信會相關人等——可我倒是好奇,貴方對這紙信會,究竟知道多少?若真知道,又何必向我來要?」 那使者張了張嘴,一時竟沒接上話。 玉衡長老在袖中慢慢摩挲著指尖。他看得分明——這人從進殿時的故作張狂,到此刻的詞窮,中間不過幾盞茶的工夫。他提出的每一條條件,都像是一個空殼子,外頭塗得煞有介事,裡頭卻虛得一戳就破。 「你……」那使者終於擠出一個字,聲音卻沒了先前那股黏膩的穿透力,「青雲聖主,你這是存心戲弄——」 「道友誤會了。」青雲聖主微微抬手,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撫一個鬧脾氣的孩子,「我只是在想,若貴方真有議和的誠意,又何必開出這等讓自己為難的條件?撤據點、交人、我親赴魔淵——這三條,哪一條是你們真正做得了主的?」 殿內又是一陣寂靜。那使者的胸膛劇烈起伏,目光陰沉地盯著青雲聖主,半晌,他猛地一拍案面,霍然起身:「青雲聖主,你——」 他話未說完,身側那名年輕魔修忽然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臂。那使者的動作頓住,低頭看去,年輕魔修衝他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那使者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咬著牙,僵立片刻,重重落回椅上。 椅腳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聲響。他別過臉,目光陰沉地盯著殿外,卻再也不發一語。 玉衡長老垂下眼簾,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勾起。 --- 那使者沉默了片刻,忽然換了一副語氣,開口道:「聖主既如此說,那我魔淵也非不知好歹。三處據點,可留兩處,權作緩衝。」 青雲聖主微微一笑,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道友此話,倒是比先前中聽。只是……這『緩衝』二字,說得輕巧。據點既留,那北上的路,你們還走不走?」 那使者面色一沉,半晌才道:「據點之事,可暫且擱置。但紙信會相關人等——」 「紙信會的事,方才我已問過。」青雲聖主打斷他,語氣仍溫和,目光卻沉靜如淵,「道友既答不上來,又何必再三提起?莫非……貴方此來,其實另有要事?」 殿內又是一陣寂靜。那使者與身側年輕魔修對視一眼,終於低下頭去,聲音低了些:「……聖主明鑑。我魔淵近來內亂頻生,元氣大傷,實無力再啟戰端。此番前來,是想……求一個休戰之期。」 此話一出,殿內仙道眾長老無不神色微動。玉衡長老在袖中緩緩握緊了拳——這才是真正的來意。先前那些張狂的條件,不過是虛張聲勢的遮掩。 青雲聖主沒有立刻應聲,只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那使者額上滲出薄汗,卻強撐著沒有再開口。 良久,青雲聖主放下茶盞,聲音平淡:「休戰可以。但我有三條——其一,魔淵退出東境百里,百年內不得再犯;其二,交出三年前襲我邊境據點的首惡;其三,每年進貢靈礦千石,以補我邊境損耗。」 那使者臉色青白交加,張了張嘴,卻聽那年輕魔修在身後低聲道:「……答應吧。我們沒有籌碼了。」 那使者閉了閉眼,終於顫著手,提筆在那條款上落了印。 玉衡長老看著那鮮紅的印記按在紙上,心底浮起四個字——強弩之末。堂堂魔淵,竟也有今日。 他抬眼望去,那三名使者魚貫起身,向青雲聖主拱了拱手,便轉身朝殿外走去。那為首之人的背影微微佝僂,腳步沉重,像是被什麼壓彎了脊樑。年輕魔修攙扶著他,另一人默默跟在最後,三人身影在殿門處被夕陽拉得長長的,蕭索得像是三株枯樹。 玉衡長老目送他們遠去,直到那三道人影徹底消失在殿門外,才緩緩轉過頭,望向主位上端坐的青雲聖主。 聖主正低頭把玩著那張落了印的條款,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 玉衡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終究只是欲言又止地垂下眼簾。 --- 夕陽斜照,將後院迴廊的雕花欄杆染成一片暖金。青雲聖主負手走在前面,玄色聖袍的下擺拂過青石地面,步履不疾不徐。玉衡長老落後半步,目光落在聖主腰間那串青玉鈴鐺上,鈴聲清脆,卻蓋不住他心頭的沉鬱。 「聖主。」 青雲聖主腳步未停,只微微側首:「玉衡,你我有話,不必吞吐。」 玉衡長老沉默片刻,終於開口:「魔淵今日之窘,聖主可曾想過,與那紙信會有關?」 青雲聖主沒有應聲,腳步卻緩了下來。 玉衡續道:「屬下這幾日調閱各方奏報,紙信會活動頻繁之地,多在魔道勢力邊緣。流匪被剿、據點被端、糧道被斷——看似零散,卻處處打在魔道軟肋上。魔淵內亂頻生,元氣大傷,未必全是天災,怕是有人禍在其中。」 迴廊盡頭是一方小小的觀景臺,欄杆外雲海翻湧,東方的天際線隱隱泛著一層薄紅。青雲聖主在欄杆前站定,目光望向那東方雲海,許久沒有說話。 玉衡長老靜候著,只見聖主指尖輕輕摩挲著欄杆上的木紋,那串青玉鈴鐺在晚風中微微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紙信會……」青雲聖主終於低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玉衡聽不太懂的意味,「你覺得,是有人在暗中佈局?」 「屬下不敢妄斷。」玉衡長老拱手,「只是這紙信會行事太過縝密,處處先人一步,背後若無人指點,說不過去。」 青雲聖主微微頷首,卻沒有接話。他抬眼望向東方,雲海在暮色中翻湧變幻,層層疊疊的霞光像是誰在天地間鋪開的一卷長畫。 良久,他低聲吟道:「『業火焚天起,紙信渡劫來。』」 風從欄杆外掠過,吹動他銀白的長髮。玉衡長老只見聖主眉心那道淡金色天印在暮色中隱隱發亮,目光沉靜如淵,卻又像望穿了什麼極遠極遠的地方。 「玉衡,」青雲聖主忽然道,「你說這『劫』,渡的是誰?」 玉衡一怔:「自然是天下蒼生。」 青雲聖主搖了搖頭,目光仍鎖著東方雲海,聲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語:「紙信渡劫來……此劫,未必只在魔道。」 玉衡長老聞言,脊背驀地一凜。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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