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裡沒有窗,只有牆根一線縫隙透進來些許天光。潮氣浸透石壁,凝成一層濕滑的青苔,空氣裡混著黴味、鐵鏽味,和一股說不清的酸腐氣。羅衡蜷縮在角落的草蓆上,囚衣破爛,散髮赤足,枯瘦的手指攥著一把乾草,一寸一寸地捻碎。 外頭傳來獄卒壓低的聲音,帶著幾分散漫的譏誚:「明日午時,斬。」 另一個聲音嗤笑:「太宰大人,好大的官威,到頭來還不是……」 話沒說完,兩人便嘿嘿笑著走遠了。腳步聲在潮濕的甬道裡迴盪,一聲一聲,像是踩在他心口上。 羅衡沒有動。他閉著眼,喉頭滾了滾,那口氣卻嚥不下去。 明日午時。斬。 這四個字在他腦海裡轉了千百遍,像一把鈍刀,來回磨著他的神經。他這一生,從寒門書生爬到太宰之位,鬥垮了多少政敵,踩著多少人的屍骨往上走。那些跪在他腳下求饒的面孔,一張一張從記憶深處浮起來——他記得他們的恐懼,記得他們顫抖的聲調,記得自己居高臨下審視他們時,心裡那股冰冷的快意。 可如今輪到他了。 「呵……」他低聲笑了出來,聲音沙啞乾裂,像破風箱漏氣,「羅衡啊羅衡,你聰明一世……到頭來,竟連條狗都不如。」 他猛地睜開眼,盯著頭頂那片佈滿水漬的黴斑。那形狀像一張扭曲的鬼臉,正朝他咧嘴笑。 「朕——」他幾乎要脫口而出那個稱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大周朝沒有皇帝,他這個太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權傾朝野數十年。他讓多少人跪過,讓多少人死過,讓多少人連死都不得安寧。 「我這一生,」他啞著嗓子,對著空蕩蕩的牢房低語,「殺過的人,害過的人,夠填滿這座天牢了。」 可那又如何? 他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痛意讓他稍稍清醒了些。他想起那些被他鬥垮的政敵,臨死前也是這副模樣——蓬頭垢面,滿身汙穢,像條喪家之犬。他當時站在高臺上,看著他們被拖出去,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便是敗者的下場。 如今,他也成了敗者。 「天道不公……」他咬著牙,聲音裡滿是怨毒,「我羅衡走到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那些蠢貨,那些賤民,他們懂什麼?他們只配跪著,只配被我踩在腳下——」 他越說越快,聲音卻越來越抖。他想起自己一生經營,步步為營,到頭來卻落得這般下場。那些他以為牢不可破的權勢,那些他以為會永遠臣服於他的人,轉眼間便煙消雲散。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猛地從草蓆上撐起身,瘦骨嶙峋的胸膛劇烈起伏,囚衣的布帶鬆散地垂在腰間。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地上,一步一步走到牢門前,抬手抓住鐵欄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我還沒有輸……我還能……」 他低吼著,聲音在空蕩的牢房裡迴盪,卻沒有任何回應。只有牆角的水滴,一聲一聲,滴落在石地上。 他忽然頹然鬆手,整個人靠著鐵欄杆慢慢滑坐在地。滿腔怨毒與不甘在胸膛裡翻湧,卻找不到出口。他低著頭,散亂的花白長髮遮住面容,許久許久,一動不動。 然後,他猛然握拳砸向地面,砸出裂痕,眼神燃起怒火。 --- 他猛地從地上撐起身,赤腳踩在冰涼的石地上,一步一步在牢裡來回踱步。鐐銬拖在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一聲一聲,像在替他的心跳數著拍子。 「貪墨?」他嗤笑一聲,聲音乾裂,「我貪墨?那些銀子,哪一筆不是他們送上門來求我收下的?張侍郎,為了個鹽引的缺,抬了整整三箱金條跪在我府門口——我若不收,他心裡反倒不踏實!」 他猛地一腳踢翻牆角的破碗,瓷片濺開,殘水潑了一地。 「草菅人命?」他笑得更厲,「那姓陳的縣令,強佔民田逼死人命,我不過是收了他的孝敬,替他壓下那樁案子——這也叫草菅人命?天底下哪個官不是這麼做的?怎麼偏偏輪到我遭報應!」 他停住腳步,胸口劇烈起伏,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全是冷汗。 「我鬥垮過多少人……」他低聲喃喃,聲音忽然啞了下去,「李閣老,是我遞的摺子參倒的;王尚書,是我安插的人證揭發的;還有那個不識相的御史,膽敢當朝彈劾我——我讓他滿門流放,路上一個沒活下來……」 他說著說著,聲音裡那點狠厲慢慢褪去,只剩下顫抖。 「我記得他們的臉……記得他們跪在地上求我的樣子……記得他們被拖出去時回頭看我的眼神……」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痛意讓他打了個寒顫。 「可他們該死!」他對著空蕩蕩的牢房低吼,「他們擋了我的路!我從寒門爬到太宰之位,靠的是自己的本事!那些世家子,生下來就佔著高位,憑什麼?我若不狠,早被他們啃得骨頭都不剩!」 他喘著粗氣,來回踱步,鐐銬聲在潮濕的甬道裡迴盪。 「天道不公……」他咬著牙,聲音怨毒,「我這一生,步步為營,機關算盡,到頭來卻要在這破牢裡等死!那些蠢貨,那些賤民,他們憑什麼活得好好的?憑什麼!」 他猛地停住,一拳砸在牆上,石壁震得他虎口發麻。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他靠著牆慢慢滑坐下去,胸膛劇烈起伏,滿腔怨毒與不甘在喉頭翻湧。許久許久,他忽然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沙啞乾裂,像破風箱漏氣。 「羅衡啊羅衡……你聰明一世,算盡天下人,到最後……竟連自己都沒算進去。」 他仰頭盯著牆上那片水漬,那形狀像一張扭曲的鬼臉,正朝他咧嘴笑。 他喘著粗氣,靠上牆面,冷笑一聲,對虛空發誓要讓害他的人不得好死。 --- 羅衡猛地撲向欄杆,枯瘦的雙手死死攥住鐵條,指節泛白。他仰頭嘶吼,聲音像從地底擠出來的,帶著一股腥甜的濁氣。 「你們以為斬了我,就乾淨了?」他笑得渾身發抖,鐐銬嘩啦作響,「我告訴你們——我羅衡這條命,賤得很!死了正好,死了我就能化作厲鬼,一口一口咬斷你們的喉嚨!」 他貼著欄杆,臉幾乎擠出鐵縫,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 「聽過上古邪神的名號嗎?祂被碎屍萬段,魂魄散入天地,可祂的怨念至今還在——我就是祂的種!我這身骨血裡流的,全是祂的詛咒!你們殺了我,那詛咒就從我身上掙脫出來,纏上你們每一個人!」 他猛地抓住欄杆用力搖晃,鐵門震得哐哐作響。 「斬我?好啊!來啊!我死了,這方圓百里的地皮都要翻過來!你們種的糧食爛在土裡,喝的水全是苦的,夜裡一閉眼就聽見我在你們耳邊笑——我詛咒這世道,詛咒這滿朝的狗官,詛咒那些踩著我屍骨往上爬的小人!」 他喘著粗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面。 「我鬥了一輩子,輸了這一局,可我輸不甘心!你們以為斬了我的頭就完了?我的怨氣會滲進土裡,滲進水裡,滲進你們子孫後代的夢裡!等我回來,我要看著你們一個一個跪在我面前,求我饒命——就像當年那些擋我路的人一樣!」 他忽然停住,歪著頭,嘴角咧出一個古怪的弧度。 「等著吧……很快就會回來的。」 甬道深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兩個獄卒提著燈跑過來,燈火晃動,照見羅衡半張臉——青白,枯瘦,眼眶深陷,像一具從墳裡爬出來的屍體。 「喊什麼喊!」為首的獄卒舉著燈湊近,「再鬧騰,我現在就給你鬆鬆筋骨!」 羅衡盯著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又低又沉,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陰冷。他慢慢鬆開欄杆,往後退了一步,身影沒入陰影裡,只剩下那雙眼睛,在暗處幽幽地亮著。 「我不急……」他輕聲道,「我有的是時間。」 獄卒罵罵咧咧地走了,燈光漸遠。牢房裡重新暗下來,只剩下牆角那線天光,照著他腳下的濕泥。羅衡靠著牆,嘴角那抹冷笑一直沒褪,像刻在骨頭上的疤。 --- 嚎啕聲在牢房裡迴盪了許久,終究一點一點地啞了下去。羅衡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乾裂的嘴唇微微開闔,卻再也擠不出一個字。他靠著牆,枯瘦的脊背抵住冰涼的石壁,那塊佈滿水漬的黴斑正好懸在他頭頂,像一張咧著嘴的鬼臉,沉默地俯視他。 他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連鐐銬都不再響。 不知過了多久,牆根那線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從濃黑變成了深灰,又從深灰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魚肚白。天,快亮了。 獄卒又一次走過來,這回沒有罵他。鐵盤擱在欄杆外,上面擱著一碗飯、一壺酒,還有一雙洗得發白的木筷。斷頭飯。羅衡低頭看了一眼,沒有伸手。那碗飯冒著熱氣,米粒白得刺眼,旁邊還壓著兩塊醬肉,油光在昏暗的燈下泛著一層膩人的亮。 他忽然覺得好笑。這輩子吃過多少山珍海味,到頭來,獄卒賞的一碗飯倒成了最後一餐。他扯了扯嘴角,沒有動那雙筷子,只是慢慢轉過頭,望向牆根那線光。 那線光愈來愈亮,從灰白轉成淡金,細細一道,斜斜地照在濕泥地上,像一把薄薄的刀。羅衡瞇起眼,順著那道光往上望——鐵窗外,一片將亮未亮的天際正緩緩鋪開,雲層壓得很低,邊緣卻被晨光鍍上一層淡紅,像燒透了的炭。 他盯著那片天,看了很久。 十六歲進京趕考,他擠在破廟裡,就著月光背書,那時也見過這樣的天。後來入了官場,一步步往上爬,見慣了燈紅酒綠,反倒忘了天是什麼顏色。再後來,他成了太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夜裡批摺子批到三更,抬頭只見燭火搖晃,哪裡還有天。 如今倒是看夠了。他慢慢收回目光,嘴角那抹笑始終沒有褪,不像是釋然,也不像是悔恨,只是靜靜地掛在那裡,像一道刻進骨頭裡的疤。 天光又亮了些,雲層邊緣的紅暈愈發濃豔。羅衡仍舊盤坐著,面前那碗斷頭飯已經涼透,米粒凝成一團,醬肉的油花結成白膜。他沒有再看它一眼,只是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枯了的老樹。 甬道深處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比先前沉穩,帶著鐵器的碰撞。獄卒的鑰匙串嘩啦作響,一步一步,近了。 羅衡閉上眼。 鎖鏈聲在欄杆外停住,鐵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響格外清晰。他靜靜等待那最後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