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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章 / 共 8

因果初醒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3,189 · 全作 27,519

無間煉獄的黑暗不是單純的暗,而是由億萬怨魂的嘶吼砌成的濃稠墨色。白月蜷縮在刑臺角落,殘破的囚衣早已被血漬浸透,貼在瘦骨嶙峋的軀體上。她的金瞳半闔,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怨影,落在虛空某處——那裏有一根通體漆黑的柱子,黑得比這煉獄更深,比這萬古的怨毒更沉。那是她的因果業障。 一隻怨魂撲上來,枯爪撕開她肩頭的皮肉。她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往角落裏又縮了縮。第二隻、第三隻……怨魂們像嗅到腐肉的禿鷲,層層疊疊地壓上來,扯她頭髮,撕她衣襟,在她身上留下道道血痕。她任由它們撕扯,麻木得像是這具身體已經不是她的。 「夠了。」 一道聲音從虛空深處落下,輕得像嘆息,卻讓整個無間煉獄瞬間死寂。怨魂們僵住,像是被無形之力釘在半空,然後尖叫著化作黑煙四散奔逃。 金光從虛空裂縫中傾瀉而下,凝聚成一道朦朧的人形。白月眯起眼,逆著光看向那輪廓——沒有面目,沒有五官,只有無邊的威壓如潮水般湧來,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天道。」她啞著嗓子開口,聲音乾澀得像砂紙刮過石面。 「你前世犯下滔天罪業,本該魂飛魄散。」那聲音平淡無波,「但本座給你一次機會。」 白月撐著刑臺邊緣,顫巍巍地抬起頭。她盯著那片金光,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機會?我這身業障,還能有什麼機會?」 「一方小世界,胎穿重生。你將以先天道體、五行天靈根之資降世。」天道抬手,虛空裂縫陡然擴大,混沌的風從裂縫中湧出,捲起她的魂魄,「帶著你的業障,去行善積德。功過相抵,方有出路。」 白月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被那混沌的風捲得身形不穩。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根漆黑的業障柱,眼底的麻木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下沉沉的怨與不甘。 天道拂袖,金光如潮水般捲住她的魂魄。虛空裂縫轟然張開,白月只覺眼前世界急速旋轉,化作一片混沌,將她整個吞沒。 --- 錦緞的柔軟貼著臉頰,一股奶香混著淡淡的檀木氣味鑽進鼻腔。白月猛地睜開眼,入目的是一方雕花帳頂,金線繡著祥雲,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張嘴想喊,出口的卻是一聲尖細的嬰兒啼哭。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無間煉獄、漆黑的業障柱、天道那道金光凝成的人形。她低頭,看見自己短短小小的手,五根肉嘟嘟的手指蜷著,皮膚瑩白近乎透明。她躺在錦緞搖籃裡,身上裹著柔軟的繡花襁褓,四肢無力,連翻身都做不到。 恐懼像冰水從脊椎澆下。她死死攥住襁褓邊緣,指尖發白,身體縮成小小一團。 「你醒了。」 一道聲音在房內響起,輕柔得像風穿過竹林。白月猛地轉頭,便見一道虛影浮在搖籃旁——銀白的長髮垂落,眉間一點硃砂痣,月白長裙外罩薄紗,周身流轉著淡淡的星光。那張臉清麗絕倫,卻透著一股近乎透明的虛幻感。 天機聖女。 「前世的我……?」白月張了張嘴,卻只發出咿呀的嬰兒聲音。 天機聖女垂下目光,看著搖籃裡那團小小的、雪白毛髮的嬰兒,眼底掠過一抹愧疚之色,隨即被決然取代。 「時間不多,你聽好。」她俯下身,虛影與搖籃拉近,「你叫白月,是我的轉世。我犯下滔天罪業,誤開魔界結界,害得萬千生靈塗炭。如今我即將被處以魂飛魄散之刑,而你——」她頓了頓,「你背著我所有的因果業障。」 白月瞳孔一縮。那些在無間煉獄中嘶吼的怨魂、那根黑得發亮的業障柱,畫面如閃電掠過腦海。 「我給你的東西,你收好。」天機聖女抬手,指尖凝出一道星光,點在白月的眉心。一股暖流湧入,白月只覺靈識深處多了幾樣東西——一座泛著金光的算臺、一株翠綠欲滴的寶樹、一面若有若無的霧紗,還有一枚沉甸甸的乾坤戒。 「三算臺,能算你當下運勢與因果,行善積德便有功德金光,可抵業障。千葉寶樹,化出分身,可改容貌。大道隱——」她聲音微微顫了一下,「啟動之後,無人能察覺你,占卜也算不到你半點消息。」 白月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卻見天機聖女的身影開始碎裂,邊緣化作點點星光,隨風散去。 「天機聖女——」 「償還你的業,超脫你的命。」那聲音輕輕落下,帶著一股不捨與決然,「月兒,願你……比我走得遠。」 虛影碎裂成光點,如螢火般在嬰兒房內飛散,轉眼便無影無蹤。搖籃裡的白月怔怔地瞪著那一片虛空,小小的拳頭攥緊,指甲掐進掌心,卻連痛覺都顯得模糊。她閉上眼,星光在靈識深處靜靜流轉,那根漆黑的業障柱,還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底。 --- 白月閉上眼,靈識沉入那片星光翻湧的虛空。 三算臺懸在正前方,通體泛著溫潤的金光,像一輪小太陽。她凝出少女虛影,盤坐在臺前,伸手輕輕觸上臺面。 轟。 眼前景象驟然變換。她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腳下是虛空,頭頂是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濃雲。而正前方,一根漆黑的巨柱直沖雲霄,粗得她仰斷脖子也看不到邊,柱體黑得發亮,像凝固的深淵,幾乎吞沒了整片空間僅存的一絲光芒。 白月倒抽一口涼氣。 這就是她的因果業障。她早猜到不會少,可親眼看到這根柱子的瞬間,她還是覺得自己太天真了。這哪裡是「業障深重」——這根本是整片天地所有的怨氣都堆在她一個人頭上。 她踉蹌後退一步,胸口發悶,幾乎喘不過氣。那麼多怨魂的嘶吼、那麼多無辜者的血淚,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 「……這怎麼還得完。」 她喃喃出聲,聲音在虛空中蕩開,空洞得可笑。可是就在她幾乎要被絕望淹沒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柱頂——一點極微弱的星火,在漆黑柱體的最高處,搖搖欲墜地亮著。 德行星火。 白月愣住,盯著那一點幾乎要被黑暗吞噬的火光。它那麼小,小得像風中殘燭,卻確實燃著。 行善積德,功德金光,便能抵銷業障。 她咬咬牙,邁步走近那根黑柱,伸手,指尖顫抖著觸上柱面。 剎那間,萬鬼哭嚎灌入耳中,淒厲的尖叫、怨毒的詛咒、無盡的悲鳴,像海嘯一樣撲面而來,將她整個人淹沒。白月只覺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像被扯進無間煉獄,千百隻手拽著她往下沉—— 「——!」 她猛地驚醒,滿身冷汗,嬰兒的肉身在搖籃裡劇烈顫了一下,雪白的毛髮被冷汗浸濕,貼在額頭上。她大口喘著氣,小小的胸口劇烈起伏,好半晌才緩過來。 靈識深處,那根黑柱依然靜靜矗立。 她攥緊拳頭,金色瞳孔裡映著一點微光。 --- 清晨的陽光從窗縫漏進來,細碎的光塵在空氣裡浮動,映著嬰兒房裡淡淡的檀木香。 白月睜開眼,視線裡是雕花帳頂的祥雲紋路。她動了動手指,觸到的是繡花襯裡細密的針腳,柔軟得像是託著一團雲。方才靈識深處那根黑柱的壓迫感還殘留在胸口,沉甸甸的,可她已經能喘勻氣了。 門外響起腳步聲,輕而穩。一個婦人推門進來,滿頭烏髮挽成髻,身上是素淨的棉布衣裳,腰間繫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她見搖籃裡的嬰兒醒了,臉上漾開笑,彎腰將白月輕輕抱起來,攏在臂彎裡。 「小小姐醒了?餓了吧。」 婦人的聲音溫溫的,帶著晨起的沙啞。她坐到窗邊的矮凳上,解開衣襟,將奶頭湊到白月嘴邊。白月本能地張嘴含住,吸了幾口,溫熱的乳汁湧進喉嚨,帶著一股清淡的甜味。她一邊吮著,一邊抬眼打量這個婦人——眉眼柔和,眼角有細細的紋路,看她時目光裡滿是憐愛,像是看著自家孩子。 奶水充足,白月吸了一陣便鬆開嘴,打了個小小的奶嗝。婦人笑著用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又將她抱高些,輕輕拍著後背。 白月靠在婦人肩頭,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窗臺上。晨光斜斜照著,將窗框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想起靈識裡三算臺浮現的那行字——行善積德,功德金光,抵銷業障。那根黑得發亮的柱子,還有柱頂那一點搖搖欲墜的星火,都清晰得像刻在腦海裡。 她又想起天機聖女臨去前說的話,聲音虛幻得像隔著水:「千葉寶樹可化分身,化名行走,無人能識你真身。」 分身,化名。 白月垂下眼簾,金色瞳孔裡映著窗臺上跳動的光斑。她現在是個嬰兒,連翻身都做不到,可總有一天會長大。到那時候,她需要一個不沾因果的身份,一個能讓她安心做事的殼。千葉寶樹就是那個殼。 門外傳來幾聲笑語,像是府裡的下人在說話,隱約聽見「小小姐」「白白胖胖」幾個字眼,語氣裡滿是歡喜。婦人也跟著笑了,低頭在她額上親了一下:「我們小小姐長得真好。」 白月沒有動,任憑婦人將她放回搖籃,掖好被角。陽光落在她臉上,暖融融的,照得雪白的毛髮泛著一層淡金。她閉上眼,呼吸漸勻,像是睡熟了。 指節似有若無地在自己胸口輕輕一按,心中默唸:「這一世,我自己走。」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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