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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章 / 共 8

斷頭前夜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3,510 · 全作 27,519

鐵鑰匙插進鎖孔,轉了兩圈,發出沉悶的「咔噠」聲。獄門推開,一股風灌進來,裹著外頭清晨的涼意,還有鐵鏽與血腥混雜的氣味。 羅衡沒有睜眼。 腳步聲停在面前,靴底碾過濕泥,發出黏膩的聲響。沉默持續了片刻,然後一個聲音響起,帶著官場特有的、不緊不慢的腔調:「羅太宰,起來吧。」 羅衡這才慢慢掀開眼皮。面前站著一個中年官員,緋色官服,腰懸銅牌,面容端正,眼神卻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過分專注的打量。他身後跟著兩個獄卒,垂手而立,不敢抬頭。 「行刑官大人親至,倒是給足了面子。」羅衡啞著嗓子笑,聲音乾裂得像鋸木,「怎麼,怕我這死囚跑了?」 行刑官沒有接話,只揮了揮手。獄卒上前,將那碗涼透的斷頭飯端走,換上一碗熱的。羅衡掃了一眼,沒有動筷,只是靠在牆上,靜靜地看著對方。 「明日午時三刻,菜市口。」行刑官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唸一紙公文,「羅衡,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話?」羅衡扯了扯嘴角,「我這輩子說的話夠多了。上奏彈劾,結黨營私,哪一句不是話?如今再說什麼,不過是給旁人添笑柄。」 行刑官微微頷首,卻沒有轉身離開。他背著手,在牢房裡踱了兩步,靴尖碾過地上那片濕滑的青苔,忽然停住,回頭道:「羅衡,你在朝中經營三十年,根基深厚,門生遍佈。怎麼一夜之間,就落到這步田地?」 羅衡的目光微微一凝:「大人這是……好奇?」 「好奇。」行刑官坦然承認,「你倒臺的消息傳出來時,滿朝震動。誰都想不到,太宰大人會栽得這麼快,這麼徹底。」 羅衡低低笑了起來,笑聲沙啞,像破風箱漏氣:「栽了便是栽了。官場如戰場,勝敗乃常事。」 「常事?」行刑官搖了搖頭,「可我聽說,這次參你的摺子,足足有十七道。其中有一道,寫得極詳盡,把你這些年做的事,一樁一件,全都翻出來了。連你早年鬥垮李閣老時,買通他家僕人做偽證的事,都寫得清清楚楚。」 羅衡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行刑官沒有停,繼續道:「那道摺子,據說是一位意想不到的人遞上去的。誰都想不到,那個人會摻你一本——且是好大一本。」 羅衡沉默半晌,枯瘦的手指攥住草堆裡的乾草,一寸一寸捻碎。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牆根那線愈發亮堂的天光,眼底的陰鷙濃得化不開。 --- 「大人想知道的,恐怕不只是我怎麼栽的吧?」羅衡將捻碎的乾草從指縫間抖落,抬眼直視行刑官,「繞了這麼大圈子,無非是想讓我死前明白,自己敗在誰手上。」 行刑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沒了官場的客套,反倒透出一絲審視獵物般的興味。 「羅衡,你可聽說過『紙信會』?」 這三個字落進牢房,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水。羅衡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江湖上那些裝神弄鬼的組織,與我何干?」 「十七道摺子裡,最致命的那一道,據說就是從紙信會手中遞出來的。」行刑官壓低聲音,「裡頭寫的東西,連你早年埋了多少屍骨都查得一清二楚。你鬥垮李閣老那樁事,連你當年收買的那個僕人如今在哪裡,都寫得明明白白。」 羅衡的呼吸頓住。 他盯著行刑官的眼睛,想從那張端正的面孔上找出一絲說謊的痕跡。但對方沒有閃躲,只是平靜地回望,像在欣賞一頭落入陷阱的猛獸終於察覺繩索收緊的表情。 半晌,羅衡忽然笑了。 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先是低沉的悶笑,繼而越來越響,最後變成嘶啞的狂笑。笑聲在潮濕的石壁間撞來撞去,驚得獄卒往後退了半步。 「好!好一個紙信會!」他猛地收住笑聲,眼底卻亮得嚇人,「我羅衡縱橫朝堂三十年,鬥垮了多少人,踩著多少屍骨往上爬,從未想過有朝一日,竟會栽在一群江湖草莽手裡!」 他用力撐著牆壁站起身,鐐銬嘩啦作響,枯瘦的身形在昏暗的牢房裡卻仍有一股壓不住的氣勢。 「大人,你可知道我是誰的種?」 行刑官沒有回答。 羅衡湊近一步,壓低的嗓音像毒蛇吐信:「我骨子裡流著上古邪神的血。這詛咒跟著我,也跟著所有害我的人。我死了,怨念不會散——它會纏著紙信會,纏著那個遞摺子的人,纏著每一個踩著我屍骨往上爬的東西。總有一天,他們會知道,羅衡的命,不是那麼好拿的。」 行刑官靜靜看著他,眼神裡沒有畏懼,只有一種近乎憐憫的淡漠。 「說完了?」 「說完了。」羅衡退後一步,忽然換了副語氣,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聲音竟透出幾分灑脫,「勞煩大人,給我一碗酒。」 行刑官微微揚眉。 「斷頭飯有了,總得配碗酒吧?」羅衡咧嘴一笑,露出泛黃的牙齒,「我這人一輩子精於算計,臨死前總該喝個痛快,免得下地府時,連點酒氣都帶不上。」 行刑官沒有為難他,朝獄卒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一碗濁酒遞了進來。 羅衡接過酒碗,雙手捧著,低頭看著碗裡晃動的液麵。那裡面映出他蒼老的面容,鬚髮花白,雙頰凹陷,唯有那雙眼睛還亮著,像兩簇不肯熄滅的鬼火。 他仰起頭,將酒一飲而盡。 酒液滾過喉嚨,辛辣嗆人,他卻喝得痛快,喉結上下滾動,一滴不剩。然後他鬆開手,粗瓷碗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成幾瓣。 羅衡抹了把嘴角,目光穿過牢房的陰影,落在牆根那線天光上,眼底的陰鷙與怨毒濃得化不開,像兩團在黑暗中幽幽燃燒的鬼火,靜靜閃爍著。 --- 霧氣貼著地面爬,斷頭臺的石面凝著一層潮濕的涼意。羅衡被兩個獄卒架著拖上臺階,鐐銬拖在地上,鏘鏘地響。他赤著上身,滿是舊疤的胸膛在晨霧裡泛著青白,花白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頭,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 兵卒林立兩側,長矛斜指,槍尖上的寒光在霧裡忽明忽滅。監斬官坐在高臺上,面前擱著一方硯臺,硯臺上壓著一支紅頭簽。 羅衡被按著跪在石臺上,膝蓋撞上冰冷的石面,疼得他咧嘴,卻硬是撐著沒吭一聲。他仰起頭,看著迷濛的霧氣裡那面「斬」字旗,忽地笑了。 「好大的陣仗。」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被晨風吹散了些,「我羅衡這輩子,值了。」 監斬官沒有理他,低頭看了眼日晷,抬手,從硯臺上抽出那支紅頭簽。 「時辰到——」 簽落,木頭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劊子手上前一步,手中的鬼頭刀在霧氣裡泛著沉沉的鐵光。他抬手,將刀背抵在羅衡後頸,冰冷的觸感讓羅衡背脊一僵。 「羅衡,你還有什麼話說?」監斬官的聲音從高處落下,帶著例行公事的淡漠。 羅衡閉了閉眼,忽然笑出聲來,笑聲嘶啞,像破風箱裡漏出來的風。他猛地張口,聲音拔高,尖利得像要撕裂這片濃霧: 「我死了,怨念不會散!」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劊子手揮刀。 刀光劃破霧氣,像一道閃電,又快又狠。羅衡的頭顱滾落石臺,斷頸處噴出的血濺在灰白的石面上,蜿蜒成一道暗紅的河。 但就在頭顱落地的同時,一股濃稠的黑氣從他張開的口中溢出,像活物一般扭動著,凝而不散,在半空中盤旋了半圈。 黑氣裡隱約有張扭曲的面孔,咧嘴,無聲地笑。 霧氣裡,幾道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刑場邊緣,衣角被晨風掀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黑氣倏地一沉,沒入泥土之中,無聲無息,只留下石臺上那灘血,和滾落在地、猶自瞪著雙眼的頭顱。 --- 暮色壓下來,刑場上的霧氣早散盡了。監斬官從高臺上起身,袖袍一拂,那支落地的紅頭簽被他踢到角落裡,滾了兩圈,停在血漬邊緣,像一枚忘了收走的棋子。兵卒們魚貫退場,長矛斜扛在肩上,鐵尖擦過青石,發出刺耳的刮聲,一聲一聲,漸遠,終至無聲。 雜役提著木桶上來,水嘩啦潑在石臺上,暗紅的血被沖開,順著石縫流進溝渠。掃帚來回刷著,濕漉漉的痕跡交錯疊印,像誰用淡墨在灰白的石面上亂塗了一筆。羅衡的頭顱滾在臺階下,眼還瞪著,雜役用腳尖撥了撥,將它踢到草蓆邊,連同那具無頭屍身一起捲起,扔上板車。車輪碾過石地,吱呀作響,往亂葬崗的方向去了。 刑場空了下來。風從斷頭臺的縫隙間穿過,捲起幾片枯葉,打在石臺邊緣,又滾開。 羅衡沒有身體,卻能「看見」這一切。他像一縷煙,貼著地面飄,看見自己滾落的頭顱被草蓆裹走,看見那灘血被水沖成淺淺的赭色,看見雜役留下的腳印在濕漉漉的石面上交錯。這股怨念凝在他意識裡,燒得他發燙——他想怒吼,想詛咒,想讓那些踩過他血跡的人付出代價。 可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是一團黑氣,在風裡晃蕩,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忽然,風停了一瞬。 刑場邊緣,幾道身影不知何時立在那裡。衣角被暮風掀動,靜靜地看著他——不,是看著他這團黑氣。為首那人袖中探出一隻手,掌心託著一枚泛著溫潤光澤的玉符,符面刻著細密的紋路,隱隱透出淡金色的光。 黑氣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羅衡。」為首那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他意識裡,「你的怨念,該散了。」 羅衡想嘶吼,想撲上去,可那玉符上的金光壓下來,像一座無形的山,將他這團黑氣一寸一寸往下按。他感覺自己像被揉進泥土裡,意識一點一點模糊,像墨滴進水裡,暈開,淡去。 黑氣掙扎著,扭動著,最終往下一沉,鑽入腳下的地縫之中。泥土微微隆起,如蚯蚓竄動,片刻後歸於平靜。 幾道身影在原地站了一瞬,為首那人將玉符收回袖中,轉身離去。衣角掠過暮色,再無聲息。 風再過時,斷頭臺上只餘一灘赭色的血跡,與刑後清掃的凌亂腳印。幾個腳印裡還汪著未乾的水,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暗紫的光,像一道道沉默的疤痕,再也無人理會。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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