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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章 / 共 8

十八年後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4,090 · 全作 27,519

晨光斜斜地鋪在青石板上,鎮口的老槐樹下已經支起幾個賣豆腐腦的攤子。白月沿著牆根走,粗布衣裳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她低著頭,銀白的長髮全塞進破舊的布巾裡,只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 她原本要去西街的米鋪——昨夜紙信分身送來消息,說再往南走三日的村子鬧了旱,糧價漲了三倍,她得換些碎銀子託人送過去。 可她剛走到老槐樹下,腳步忽然頓住了。 袖中三算臺貼著腕骨,熱得發燙。她下意識伸手去摸,指尖觸到那塊溫潤的玉面時,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業障柱上那片凝了十八年的濃黑,如今只剩幾縷淡灰的煙影,功德金光順著柱身流淌,像是春日融冰後的第一道暖陽。 她張了張嘴,喉頭猛地發緊。 膝蓋先於意識軟了下去。她跪在街道的塵土裡,粗布褲膝蓋處洇開兩團深色的泥漬,塵土撲起來嗆得她咳了兩聲,可她顧不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砸進地面,砸出小小的圓坑。她哭得毫無形象,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喉嚨裡發出壓抑了十八年的嗚咽,一聲比一聲啞,一聲比一聲響。 路邊賣菜的老嫗嚇了一跳,挎著籃子往後退了兩步。挑擔的貨郎停了下來,幾個孩童扯著大人的衣角,好奇地指著她。她聽見有人低聲說「這姑娘怕不是瘋了」,可她一點也不在乎。 十八年。 從無間煉獄那片濃稠的黑暗裡爬出來,到胎穿重生,到跪在煉獄刑臺上聽著天道說「給你一次機會」——她背著那座黑得看不見底的山,一步一步走了十八年。每一縷功德金光都是用分身換來的,每一次行善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生怕一步踏錯,業障反噬會把她重新拖回那片業火裡。 她哭到打嗝,哭到嗓子啞得發不出聲,最後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顫。 日頭漸高,街道上的人多了起來。有人繞著她走,有人遠遠地看,也有人搖著頭嘀咕「可惜了這麼個標緻姑娘」。白月跪在塵土裡,哭得滿臉通紅,直到那股壓了十八年的沉墜感終於從胸口褪去,她才慢慢止住抽噎。 她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粗布袖口沾了淚水和塵土,蹭得臉頰上一道道灰痕。她低頭看了看掌心——三算臺的涼意還在,卻輕得像一片羽毛,不復從前那種沉甸甸的墜感。她攥了攥拳,又鬆開,反覆幾次,像是在確認這雙手終於是她的了。 路邊賣茶水的婦人端了碗涼茶過來,彎腰遞到她面前:「閨女,喝口水吧,哭成這樣,可是家裡出事了?」 白月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擠出一個笑。她接過碗,仰頭灌了一大口,涼茶順著下巴淌進衣領,她卻覺得從喉嚨一路涼到心底,暢快極了。 「謝謝嬸子。」她啞著嗓子道謝,聲音像是生了鏽的鐵片終於被磨亮了。 婦人擺擺手,轉身走了。 白月低頭又看了一眼掌心,然後撐著地面站起來,拍了拍膝上沾的塵土,粗布褲上留下兩團深色的印子。她仰頭看了看天,日頭正好,暖融融地鋪在她肩上。她嘴角彎起一個苦盡甘來的笑,眼角的淚痕還沒乾透,眼底卻亮得驚人。 --- 她邁開步子,沿著街邊的屋簷陰影走,粗布短打的下襬被晨風掀起來,涼意順著腿根往上竄。白月下意識伸手壓住衣角,指尖碰到自己大腿時頓了頓——沒穿褻褲,光溜溜的,什麼也沒隔。 她忍不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衣襟敞著,兩團豐滿的乳房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布料只堪堪掛在肩上,半邊胸脯露在晨光裡,乳尖被風一激,微微立了起來。下身更不用說,短打只蓋到腿根,風一吹,下體的輪廓就隱約透出來。她臉頰發燙,卻沒伸手去遮。 這世道,怎麼就沒人覺得不對勁呢? 街對面賣胭脂的攤子後頭,一個婦人正彎腰逗孩子,胸前的衣裳滑落大半,露出大片的乳肉,周圍的人卻視若無睹。更遠處,幾個姑娘結伴走過,衣裳薄得透光,腰肢和腿在布料下若隱若現,她們笑鬧著,沒一個人覺得羞恥。 白月嘆了口氣。 她記得剛穿來那會兒,頭一回看見滿街露乳露腿的婦人,整張臉燒得跟炭火似的,縮在角落裡不敢抬頭,連呼吸都覺得冒犯了誰。那時候她想,這世道簡直是瘋了,女子怎麼能穿成這樣出門? 可如今呢? 她低頭,看著自己這身打扮——短打薄衫,不穿褻褲,胸乳半露,下體邊緣隱現。她居然就這麼走了一路,腰桿挺直,步子穩當,心裡半點彆扭都沒有。 「真是……習慣成自然了。」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哭笑不得的意味。 前世那些規矩,什麼「閨閣之禮」,什麼「衣衫不整不得見人」,在這兒全成了笑話。她記得前世連袖口鬆了都要趕快縫好,如今卻光著大半個身子在街上走,還走得心安理得。她甚至覺得這樣挺好——省布料,涼快,行動也方便,打架逃跑的時候連腰帶都不用解。 她走了兩步,風又掀起來,這次她沒去壓衣角,任由涼意貼著皮膚竄過。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晃動的胸乳,嘴角扯出一抹苦笑:「再這麼下去,我怕是要把前世那些規矩全忘光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語氣裡竟帶著幾分輕鬆。 她搖搖頭,把思緒拉回來。走了這麼久,日頭已經爬到頭頂,街道兩邊的攤販收了早市,行人漸稀。她拐進一條僻靜的小巷,巷子盡頭是扇不起眼的木門,門板上爬滿青苔,像是許久沒人住過。 她推門進去,隨手關上,屋裡光線昏暗,灰塵在空氣中浮動。白月走到桌前坐下,從袖中取出三算臺,玉面貼著掌心,涼意順著脈搏傳開。她低聲開口,語氣平淡:「接下來……往哪兒走?」 --- 三算臺在掌中微微發燙,那種熱度不是尋常的暖,而是像有人把一條燒紅的鐵絲貼在她手心,從皮肉一路燙進骨頭裡。白月盤坐的身子僵了一瞬,指節收緊,又強迫自己鬆開。她低頭,玉面光幕正一層層暈開,像水波蕩過,將她此刻的命數鋪陳在眼前——縱橫交錯的紋路裡,白光與灰影交織,業障柱的黑氣已褪去大半,卻仍有幾道暗紅烙印嵌在命理脈絡裡,邊緣泛著金光,卻被一道無形的力道死死壓住,金光怎麼都滲不進去。像是有人在她命裡砌了一道牆,牆外是功德金光普照,牆內是那些舊債在暗處發爛。 她湊近,數了數,一共五道。最淺的一道已經淡成粉紅色,像快結痂的傷口,邊緣微微翹起,彷彿再過些時日便能自行剝落;最深的一道卻還鮮紅欲滴,紅得近乎發黑,像剛從血肉裡剖出來的傷痕,灼得她眼眶發酸。她伸手輕觸那道最深的烙印,指尖剛碰上,光幕猛地一顫,浮出一幅模糊的畫面——一座小鎮的輪廓,幾縷炊煙,隱約有人影在巷弄間走動,看不清面目,卻能嗅到混著塵土與炊飯的氣味,像隔著一層薄紗聞到的舊夢。那氣味裡還夾著一點鐵鏽的腥氣,混在炊煙裡,不容易察覺,可她聞到了,心口跟著緊了一下。 她縮回手,畫面散了,只剩那幾道紅痕在光幕裡微微發亮,像幾隻闔不上眼的獸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她。屋裡的灰塵在光幕映照下浮動,像是那些紅痕吐出來的濁息。 「十八年了。」她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說給自己聽,「本以為功德金光能抵掉所有業障……可這幾道,天道壓根不讓動。」她頓了頓,指尖摩挲著三算臺的邊緣,玉面涼得發滑,「我連它們是什麼時候種下的都記不全,只記得當年的自己,確實做過不少糊塗事。」 她想起前世天機聖女的話——有些因果,是天道親自鎖死的,功德再厚也抵不了,只能由本人一樁一樁去還。那時候她還不懂,只覺得只要有功德金光,總有一天能把業障柱洗得乾乾淨淨。可如今這幾道紅痕靜靜亮著,像幾根釘子釘在她命裡,拔都拔不掉,而且每一根釘子底下都壓著一段她不想翻開的記憶。 她盯著那道最深的烙印,畫面裡的小鎮輪廓又隱約浮現——那地方她認得,是東境邊陲的一座小城,叫青石鎮。她前世曾在那裡犯下過一樁錯事,具體細節記不清了,但那灼痛感卻從指腹一路竄進心口,像被火舌舔過。她記得那座鎮子有條青石板鋪的長街,街尾有棵老槐樹,樹下常年坐著一個賣糖人的老頭——這些碎片她不知道是真是假,可它們偏偏就嵌在她腦子裡,怎麼也甩不掉。 她縮回手,指尖微微發涼,卻沒有移開視線。那幾道紅痕靜靜亮著,像是在等她一個答案。屋裡靜得只聽見她自己呼吸的聲音,一深一淺,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躲也躲不掉。」她呢喃,聲音從乾澀轉為平穩,「這十八年,我逃了太多回。再逃下去,這些紅痕只會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終有一天把我整個人都吞進去。」她低下頭,銀白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半張臉,可那雙金瞳卻在陰影裡亮得驚人,「與其等著它們找上門,不如我先去找它們。」 她伸手拂過臺面,光幕散了,靈光斂盡,屋裡恢復昏暗。灰塵重新沉澱下來,空氣裡那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也散了。銀白長髮垂落腰際,金瞳在陰影中微微發亮,像兩點沉靜的星火。她握了握拳,又鬆開,掌心裡全是薄汗,可那雙眼睛裡的猶豫卻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過後的堅定。 三算臺前,她低聲呢喃:「那便一個個去了結。」 --- 三算臺的玉面在她掌心裡涼下來,那幾道暗紅烙印的殘影卻還烙在眼底,像燒過頭的鐵,冷了也留疤。白月將三算臺收回乾坤戒,指腹在戒面上摩挲了一瞬,才鬆開。她站起身,外袍順勢滑落肩頭,銀白長髮披散下來,垂到腰際,遮住了半邊裸露的胸乳。她沒去攏,只是站在那兒,讓夜裡的涼氣貼上肌膚,好把腦子裡那團亂麻理清楚。 五道紅痕,五樁舊債。最淺的那道已經淡成粉,像結痂的傷口,快掉了;最深的那道卻還鮮紅得近乎發黑,嵌在命裡,像一根釘子。她閉了閉眼,把青石鎮的輪廓從記憶裡撈出來——青石板長街,街尾老槐樹,樹下賣糖人的老頭。這些碎片是真是假她說不準,可那灼痛感是真的,從指腹一路竄進心口,像被火舌舔過。 十八年了。她逃了十八年,以為功德金光總有一天能把業障柱洗乾淨,可天道鎖死的東西,金光滲不進去,只能由本人一樁一樁去還。她睜開眼,金瞳在昏暗裡亮得沉靜。躲不掉,那就別躲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味,涼意拂過她裸露的胸口,她渾然不覺,目光遙遙望向東方。隔兩座山,以她的腳程,三日可達。問題是——以什麼身份去。 紙信會的名頭剛打出去,不能這麼快就露了底。千葉寶樹能化出無數張臉,可每個分身都帶著她的因果痕跡,若在那鎮上動了手,難保不會被人順著線索摸回來。她需要一個乾淨的身份,一個與紙信會、與白月都毫無瓜葛的人。 或者,讓紙信會的名聲走在她前面。等那鎮上的人聽過紙信會三個字,她再以別的面目出現,反倒沒人聯想到一處。她指尖在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金瞳微斂,點了點頭。 窗外夜色沉沉,遠山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東方天際隱約泛著一點魚肚白。她伸手關上窗,屋裡重新陷入昏暗,灰塵在微光裡浮動。她走回桌邊,指尖拂過桌面,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這是多年的習慣,無論做什麼,都要毀屍滅跡。 「紙信會的事,誰也不準知道。」 窗外微光透入,白月目光堅定,身影沒入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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