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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章 / 共 17

歸鎮緒風

作者: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 本章 4,066 · 全作 61,409

夜風裹著亂葬崗的腐氣,一路黏在她衣擺上。白月推開小築的門,屋裡油燈還亮著,豆大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她反手拴上門閂,背抵著門板站了一息,才覺得雙腿有了知覺。 引渡羅衡怨念時那道反撲幾乎抽乾了她丹田裡所有靈氣,此刻經脈裡空空蕩蕩,像被掏空的河床。她沒急著上床,先走到牆角的水盆前,掬了把涼水潑在臉上。水珠順著頰側滑落,帶走些許塵土與血腥氣。 她脫去外衫,只留貼身的素白中衣,坐在榻邊調息了半柱香。待靈氣在丹田裡重新聚起一線,她才抬手,指尖凝出一縷細光,啟動了大道隱。 那層無形而厚重的遮蔽重新籠住她全身。她閉目內視,以神識細細掃過周身經脈與識海,一寸一寸地排查。羅衡死前凝成的詛咒絲線已經斷盡,邪神血脈的殘氣也被她剝離乾淨,經脈裡只剩些許虛弱後的酸脹,沒有殘留的異種氣息。 她鬆了口氣,又喚出三算臺。 玉盤浮在膝前,瑩瑩生光。她先看業障柱——那根黑柱比上回短了一截,頂端的德行星火燒得比之前更亮,金芒在黑暗中穩穩跳動。幾道被天道鎖死的刻痕仍深深嵌在柱身上,紋路清晰,沒有剝落的跡象。她數了數,一共七道,每一道都代表一樁必須由她親手了結的因果。 她將目光移向運勢欄。 三算臺上浮現幾行小字,筆跡如遊絲:「近運平穩,無大凶。惟魔氣滲透之勢漸向南移,與東南邪神血脈餘氣隱有牽連,宜早圖之。」 白月盯著那行字,指尖在膝上輕輕敲了兩下。羅衡怨念雖散,但邪神血脈的餘氣逃往東南,如今又與魔氣滲透牽上線,這不是好兆頭。她記下方位,又看了一遍功德金光,金芒比亂葬崗之行前厚了一層,像溫熱的暖流,靜靜裹在她丹田外圍。 她收回三算臺,起身換了件乾淨的素白家常衣裙,繫好腰帶,又倒了杯涼茶潤喉。茶是尋常的粗茶,入口微澀,卻讓乾啞的嗓子舒服了些。 她坐回榻上,將近日各方動向在腦中過了一遍:紙信會的分身們在各地行善,消息傳得比預想中快;青雲聖地那邊,玉衡長老對她的重視漸深;而魔界四帝似乎已盯上紙信會,萬變魔君甚至推演出因果斷層,懷疑背後之人持有天機聖女遺物。 她眉心微蹙。大道隱能藏住她的蹤跡,卻藏不住紙信會活動留下的痕跡。魔界若順著這條線深挖,遲早會找到她身上。 正思忖間,膝前三算臺忽然自行亮起。 玉盤上浮現一幅模糊的圖影——青雲聖地方向,幾縷氣機交錯纏繞,有的金光燦然,有的晦暗不明,彼此牽扯、碰撞,像一團理不清的亂麻。那幾縷氣機之間,隱隱有一道極淡的銀色絲線,向著她所在的方向延伸而來。 白月凝視良久,指尖懸在玉盤上方,終究沒有落下。 --- 市集的喧囂迎面撲來。白月混在人群裡,灰藍布衣裹著身形,帷帽垂下的薄紗遮去大半面容。她走得慢,目光卻沒閒著,掃過兩旁攤販與行人的神色。 一間茶肆外擺著幾張長凳,幾個修士圍坐閒談。白月佇足在茶肆外側的柱旁,看似在等攤販秤藥,耳朵卻豎了起來。 「……聽說了沒?青雲聖地這次收徒,玉衡長老又收了一名弟子。」一個灰袍修士啜了口茶,「據說還是個女修,銀髮金瞳,生得極好。」 白月指尖在袖中微微一縮。銀髮金瞳——那說的是她。玉衡長老收她為徒的事,竟已傳到這座小鎮來了。 「那算什麼,」另一個藍衫青年壓低聲音,「我聽青雲聖地裡的人說,蕭天和鳳明南的婚事已經定下了,兩人是命定正緣,連占卜都佔出『天機之女』四個字。」 「天機之女?那是什麼說法?」 「誰知道。有人說那是指鳳明南,也有人說……」 藍衫青年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有人說,蕭天的正緣不止一個。『天機之女』指的是另一個還沒現身的人。」 白月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攥緊。 她腦中嗡了一下。蕭天、鳳明南——這兩個名字她再熟悉不過。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這個故事裡的反派,蕭天和鳳明南才是男女主角。可現在,他們占卜出的正緣,竟指向「天機之女」? 她下意識想用大道隱遮住自己,轉念又止住。大道隱此刻正籠在她周身,她這具身體是千葉寶樹化出的平凡分身,面容是隨手捏的普通女子相貌,與本體毫無相似之處。就算有人盯著她看,也認不出白月。 她鬆開手,將呼吸放平,繼續聽著。 「……那鳳明南也是命好,嫁了蕭天,聽說當晚就生了個孩子,還是五行天靈根加太初元鳳體。」灰袍修士搖頭嘆道,「這世道,好靈根滿地都是,生個孩子都跟吃飯一樣簡單。」 「可不是。不過那孩子聽說被人帶走了?」 「這事別亂說。」藍衫青年擺擺手,「總之,青雲聖地近來風頭正盛,玉衡長老收了兩個弟子,一個蕭天,一個那銀髮女修,都是天靈根。聖主那邊也在查什麼紙信會……」 白月聽至此處,帷帽下的神色未動,心底卻已將細節一一記下。她正要移步離開,眼角餘光掠過茶肆牆角——一抹鳳紋衣角閃過巷口,轉瞬沒入人流。 那紋樣,她認得。是鳳家的家紋。 她心頭一凜,腳步頓住,視線投向那處巷口。巷內空空蕩蕩,那抹衣角早已不見蹤影。 ---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燈焰搖晃。白月回到小築內室,先抬手虛虛一按,大道隱的無形帷帳便重新籠住整間屋子,連燈火的光暈都被壓得沉了三分。 她在案前坐下,指尖摩挲著三算臺冰涼的邊緣。市集裡聽來的那些話還在她腦中打轉——蕭天、鳳明南,命定正緣,天機之女。她深吸一口氣,將千葉寶樹從袖中取出,樹影在她掌心一晃,一道流光落地,凝成紙信的身影。 「去青雲聖地外圍,」她低聲吩咐,「盯著蕭天、鳳明南,還有玉衡長老的動靜。別靠近,只看,只聽,三日後回來。」 紙信微微頷首,身形如紙片般輕盈,無聲無息地滑向窗邊。 白月目送那道身影沒入夜色,指尖仍停留在三算臺上。她垂眸看著臺面上浮現的因果絲線——錯綜複雜,卻又隱隱指向同一個方向。她搖了搖頭,自言自語般低喃:「不會的。這只是小說裡的情節重演。蕭天和鳳明南是主角,我是反派,天機之女說不定指的是鳳明南……」 可她說服不了自己。穿越前那兩張臉龐——蕭天遞過來的便當,鳳明南拉著她逃課時的笑聲——在記憶裡鮮明得刺眼。現在的蕭天和鳳明南,會不會就是他們? 她不敢想下去。 燈焰跳了一下。白月垂下眼睫,指尖輕觸三算臺冰涼的臺面,低語:「若真是他們……我該如何是好。」 夜風從窗縫鑽進來,吹得燈焰搖晃,也吹動她鬢邊幾縷碎髮。白月抬手將髮絲攏到耳後,指尖在耳垂上停了一瞬——涼的。這具千葉寶樹化出的分身,連體溫都做得如此真實,真實到連心底那點慌亂都跟著鮮活起來。 她將手收回袖中,袖口擦過三算臺的邊緣,臺面上那幾道因果絲線便如水波般蕩開,重新排列。她凝神看了片刻,絲線的走向與方才並無二致——蕭天與鳳明南的命數交纏在一起,而她白月的名字,像一根細刺,扎在兩條線交匯的邊緣,不遠不近,卻始終存在。 「反派。」她低聲重複了這個詞,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穿越前她讀那本小說時,確實覺得反派死得活該——阻撓主角姻緣、屢次設計陷害、最後被正道聯手誅滅,臺詞都寫得蒼白無力。可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頂著這個角色的殼子,站在故事的反面。 窗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像是夜梟掠過屋脊。白月下意識抬頭,窗紙上映著一團模糊的樹影,風一吹便晃動起來。紙信分身應該已經出了城,往青雲聖地外圍去了。她交代了三日之期,三日後那道流光會帶著消息回來——蕭天與鳳明南的修為進境、玉衡長老的行蹤、聖地外圍的佈防,一樁樁一件件,都會化作紙上的墨字,攤在她面前。 然後呢?她問自己。然後她要做什麼?照著小說劇情走,等著被主角擊敗?還是趁著一切還沒開始,先動手把威脅扼殺在搖籃裡? 她閉了閉眼,腦海裡卻浮起另一幕畫面——高三那年冬天,蕭天把熱騰騰的便當塞進她手裡,說「你老不吃午飯,胃會壞」;鳳明南在走廊上拽著她的袖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走,今天逃課,帶你去吃那家新開的甜品店」。那兩張臉年輕、鮮活,帶著校園裡特有的莽撞和暖意,與市集裡那些修士口中「五行天靈根」「太初元鳳體」的稱號疊在一起,怎麼都對不上。 可萬一呢? 白月睜開眼,目光落在三算臺上。臺面上的因果絲線仍舊靜靜躺著,像一張攤開的網,等著哪一天將她兜頭罩住。她伸出手,指尖懸在絲線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燈焰又跳了一下,這次沒風。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沉沉的,一下一下撞在胸腔裡。 「若真是他們……」她對著空蕩蕩的內室低語,聲音輕得幾乎被燈花的噼啪聲蓋過,「我該如何是好。」 夜色沉默著,沒有回答。窗外的樹影搖了搖,又靜下來。三算臺上的絲線微微發亮,像一隻半闔的眼,靜靜注視著她。 --- 夜風從屋脊上掠過,吹得她白衫獵獵作響。白月坐在瓦片之上,銀白長髮被風撩起又落下,像一匹流動的月光。 她抬頭望月,圓月當空,清輝灑落,將小築的輪廓鍍上一層冷銀。這座她落腳多年的屋舍,在月色下顯得分外安靜,安靜得彷彿整個城鎮都沉入了夢境。 她想起自己初來此處時的樣子——一個剛穿越過來、滿身傷痕的少女,懷裡揣著前世聖女留下的幾樣寶物,連走路都怕踩到自己的影子。那時候她連「紙信會」三個字都不敢想,只敢躲在屋裡,用千葉寶樹化出一個又一個分身,讓它們替自己去行善、去積德、去償還那些黑得發亮的業障。 那些分身替她走過多少路?她數不清。落霞村的流匪、東境小鎮的疫病、被魔修擄走的孩童……一樁樁一件件,化作功德金光,一點一點啃噬那根業障柱。她從不敢親自露面,大道隱永遠籠著她的身形,紙信會的名號越傳越遠,而她始終只是屋簷下一個安靜的剪影。 「我做了這麼多,」她對著月光低語,「到底是為了贖罪,還是為了讓自己心安?」 風沒有回答。她垂下眼睫,指尖在膝上輕輕摩挲,像是在撫摸三算臺冰涼的邊緣——雖然此刻臺子並不在她手中。那些因果絲線的走向她記得清清楚楚,蕭天與鳳明南的名字纏在一起,而她像一根刺扎在交匯處。 穿越前的記憶又湧上來。蕭天遞過來的便當還冒著熱氣,鳳明南拽著她袖子逃課時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那兩張臉和市集裡聽來的「五行天靈根」「太初元鳳體」疊在一起,怎麼都對不上。她搖了搖頭,把那些畫面壓下去。 「不急。」她對自己說,「先看,先聽,三日後紙信回來再說。只要大道隱還籠著我,只要紙信會與我的關聯還藏得住,我就還有餘裕。」 她深吸一口氣,夜風灌入肺腑,帶著露水的涼意。月光下,她金色的雙瞳映著清輝,那點猶疑終於沉入心底,眼神重歸清明。 就在這時,東方天際一縷紙鶴光影劃破夜色,盤旋片刻,輕盈地沒入她袖中。白月微微頷首,指尖在袖口內側輕輕一觸,感受到那縷光影帶回的訊息——青雲聖地外圍的動靜,已經有人替她記下了。
躲在一角的無名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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