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雲臺上,晚風拂過欄杆,帶起太陰女帝月白裙裾的邊角。 她立於雲臺邊緣,銀簪挽髮,目光穿過層層雲海,落在人間那片燈火明滅之處。凡塵萬家燈火如星子散落,本該是安寧景象,可她的視線卻定在城門外一處——兩道人影當街纏在一起,衣袍半褪,毫不避諱路人的目光,女子被抵在牆上,裙擺撩至腰際,男子腰身聳動,旁若無人。 更遠處,有人掐訣施法,一道微光籠住那對交合的男女,隨即有嬰啼聲隱約傳來,隨即被歡聲蓋過。 太陰女帝微微蹙眉。 「陰陽育子術……竟已淪落至此。」她低聲道,聲音裡帶著說不清的悵然,「當年你我著書立說,是為護住那些體質靈根不佳的嬰孩,免遭遺棄殺戮。如今倒好,人人當街施法催生,把生育當成了兒戲。」 身側腳步聲響起。 太陽帝君自欄杆旁走來,與她並肩而立。赤金仙袍在晚風中微微獵動,腰間日輪玉珮映著最後一抹霞光。他望向同一片燈火,目光沉靜,許久才開口。 「這術本是護生之策。」他嘆道,「當年你我眼見人間因靈根不顯而棄嬰遍地,才想出此法,讓命定正緣的夫妻能得子嗣,且生而具上好體質。本意是讓每個孩子都能被善待。」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道隱約的施法光芒上。 「如今卻成了人間荒唐的根源。靈根氾濫,體質橫行,人人皆以為得天獨厚,卻不知這一切都是術法催生所致。大帝戰爭的種子,早在那時便已埋下。」 太陰女帝沒有接話。她只是靜靜看著那片燈火,看著那道施法光芒散去,看著那對男女抱著作為結果的嬰孩,歡天喜地地消失在街角。 雲海在腳下翻湧,將人間的喧囂隔成一片模糊的嗡鳴。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寫下陰陽育子術最後一頁時的心情——那時她以為自己是在救人,以為這術能讓世間少一些因體質而被拋棄的孩子。她沒有想到,百年千年之後,這術會成為人間荒唐的源頭,會讓靈根滿大街都是,會間接點燃大帝戰爭的火引。 「我們種下的因,終究結出了我們不願見的果。」她輕聲道。 太陽帝君沒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側身,與她靠得更近了些,兩人的衣袖在晚風中交疊,又分開。 雲臺之上,暮色漸濃。兩人並肩而立,目光落向人間那片斑駁光影,沉默不語。 --- 暮色沉入雲海時,太陰女帝緩步走回太陰殿。殿內玉案上燈火幽幽,映著她月白廣袖上暗銀的太陰紋路。她落了座,指尖輕叩玉案,目光落在案角一卷泛黃的書簡上——那正是當年她與太陽帝君合著陰陽育子術時留下的手稿。 太陽帝君隨之入殿,赤金仙袍掃過門檻,在她對面坐下。日輪玉珮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執起玉壺,斟了兩杯清露,將一杯推到她面前。 「還在想方才人間那幕?」他問,聲音低沉。 太陰女帝沒有立刻答話。她端起杯盞,指腹摩挲著杯沿溫潤的觸感,許久才開口:「當年戰亂初平,荒野處處是棄嬰。有些是體質孱弱養不活的,有些是靈根不顯被嫌棄的。我親眼見過一個村婦將剛出生的女兒裹在破布裡,扔進河溝。」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那孩子連哭都哭不出聲。」 太陽帝君沉默片刻,頷首道:「你便是從那時起,動了著書的念頭。」 「我當時想,若能以仙法助胎兒強健,讓每個孩子生下來都壯實些、靈根好一些,為人父母者便捨不得丟棄了。」她垂眸,指尖沿著杯沿畫了半個圓,「可這世上哪有憑空得來的好處。術法催生,終究是揠苗助長。」 「當初也是出於無奈。」太陽帝君嘆道,「你我眼見生靈枉死,若見死不救,道心難安。那時若有他法,斷不會走這一步。」 太陰女帝沒有接話。她只是靜靜看著杯中清露,燈火在液面晃出一圈漣漪。許久,她低聲道:「可如今滿大街都是上好靈根、上好體質,人人以為天生如此,卻不知這一切不過是術法催生出來的虛妄。大帝戰爭的種子,早在我們落筆那一刻便已埋下。」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對面那張熟悉的臉龐上。燈火在他金色的眼眸裡跳動,映出與她相似的悵然。 太陽帝君伸手,覆上她擱在案上的手背。掌心的溫度隔著肌膚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我們種下的因,終究結出了不願見的果。」他低聲道。 她沒有抽回手。指尖在他掌下微微動了動,像是猶豫,又像是回應。殿內燈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交疊在玉案上。 太陰女帝垂眸不語,指尖摩挲著杯沿,殿內一時寂靜。 --- 太陰女帝指尖一翻,玉案上憑空浮現十數卷玉簡奏報,她一一攤開,目光掃過其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眉頭漸蹙。 「你看看這個。」她將其中一卷推到太陽帝君面前,指尖點在一行字上,「青雲聖地外門,已將陰陽育子術編入每月課業,弟子須在三年內完成三次『子嗣功課』方算合格。」 太陽帝君接過玉簡,金色眼眸掃過內容,面色微沉。 女帝又翻開另一卷:「南疆朝廷設了『育才司』,專責為各宗批量催生,每月上報產子數目。這個月,單是登記在冊的便有數百嬰孩。」 她語氣平淡,指尖卻將玉簡邊緣捏得發白。她攤開第三卷、第四卷,每一卷都是相似的內容——有人將命定正緣視同配種工具,按靈根品階排期配對,有人以術法催生為榮,將生育當成功績考核。 「你看看這些。」她將玉簡推滿半張案面,「當年你我著書,是為了讓父母捨不得拋棄親兒。如今倒好,有人把它活成了工廠。」 太陽帝君沉默地翻閱著,每一卷都看得極慢。許久,他將手中玉簡重重擱下,聲音裡壓著怒意:「這不是術有問題,是人心已偏。」 「偏得厲害。」太陰女帝低聲道,「我方才算過,這般下去,不出百年,世間靈根氾濫將更甚於今。屆時人人皆以為天資是理所當然,稍有不足便棄如敝履——」 「夠了。」太陽帝君猛然起身,赤金仙袍袖袍翻動,帶起一陣勁風。他指著案上那疊玉簡,聲音裡帶著壓抑許久的譏誚:「你我當年寫下那本術書,是為了護生。如今倒好,護生之術成了工業化、制度化的荒唐生產,日誕數百嬰,個個天靈根,個個好體質——」 他越說越急,胸膛起伏不定,金色眼眸裡怒火與失望交織。女帝靜靜看著他,沒有打斷。 「這哪裡是天道護佑?這分明是將生靈當成田地裡的莊稼,一茬一茬地收割!」太陽帝君一掌拍在玉案上,「砰」的一聲悶響,案上玉簡被震得彈起,散落一地,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他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滿目譏誚與失望,許久沒有說話。 --- 觀雲臺上,夜風拂過,將方才殿內的燥熱與怒意一併吹散。太陰女帝銀白長髮被風撩起幾縷,她伸手攏了攏,指尖順過鬢邊微斜的銀簪,將它重新簪正。 太陽帝君站在她身側,赤金仙袍的衣襬猶帶方才拍案時留下的皺褶。他沒有坐下,只是負手立於雲臺邊緣,金色眼眸望向無盡下界,許久沒有開口。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像一層薄冰覆在滾燙的水面上。 「我記得,」太陰女帝先開了口,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吞沒,「前些日子魔淵議事,歡愉魔主曾當著眾魔的面笑過我們。」 太陽帝君身形微微一僵。 「她說,」女帝繼續道,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平靜,「仙家慈悲之術,竟成了人間荒淫的把子,讓魔界看盡了笑話。」 太陽帝君沒有回頭,可他握在身側的拳頭收緊了。他想反駁,想說那只是魔道妖孽的誣蔑之詞,想說陰陽育子術本是護生之術,是人心將它扭曲——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因為他方才親眼看到了那些玉簡。看到了青雲聖地將「子嗣功課」編入課業,看到了南疆朝廷設「育才司」批量催生,看到了靈根品階被當成配對標準、生育被當成功績考核。 魔主的嘲笑,竟沒有半句是錯的。 他張了張嘴,終究只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拳頭鬆開,垂落身側。 太陰女帝站起身,走到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她沒有看他,目光同樣落向雲海之下那片若隱若現的人間燈火。 「她說得沒錯。」女帝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是自言自語,「這門術法,是我們親手寫下的。人間走到這一步,我們脫不了幹係。」 太陽帝君側過臉看她。月光下,她的側臉輪廓柔和,可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睛裡,映著下界點點燈火,像盛著一整個她無法掌控的蒼生。 他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事實。 當年他們著書,是為了讓父母捨不得拋棄親兒,是為了護住那些體質不好、靈根不佳的孩子。可他們沒有想到,這門術法會被人間如此利用——將命定正緣視同配種工具,將生育活成工廠流水線,將靈根氾濫當成盛世榮光。 這一切,源頭都在他們筆下那捲書。 「我時常在想,」太陰女帝輕聲道,「若當年我們沒有寫下那本書,如今的世間,會不會是另一番光景?」 太陽帝君沉默了許久。風從他袖袍間穿過,吹動赤金仙袍的下襬。 「我不知道。」他最終說,「但我知道,若我們當初什麼都不做,那些體質不好的孩子,會被他們的父母親手拋棄。」 女帝沒有接話。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在觀雲臺邊緣,任由夜風將衣袍吹得獵獵作響。雲海翻湧,下界人間的燈火在雲霧間若隱若現,像一盤散落的棋子,各自明滅,各自沉浮。 星光從天穹流淌而下,灑在兩人的肩頭,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他們沉默地望向下界,人間燈火在雲海下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