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蓆放下空碗,往後靠進沙發裡。客廳只剩下牆角一盞落地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斜斜照在茶几上,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孩子們已經睡了,清璃她們也各自回房,碗筷全收拾乾淨,連水果盤都空了,連最後一塊西瓜皮都被牛鬼姬叼走。 對面扶手椅上,竹原還穿著那件舊和服外套,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隻空碗,手指在碗沿上輕輕摩挲,指腹來回蹭著白瓷的邊緣,沒有說話。那隻碗是清璃從廚房拿出來的,邊上還沾著一點醬油漬,竹原的手指正好按在那個漬上,頓了一下,又慢慢移開。 小竹蓆看了他好一會兒,開口問:「爸,你一直在看那個空碗,在想什麼?」 竹原的手指頓了一下,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沒什麼,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他說話時聲音有點沙啞,像是憋了很久才開口,連喉結都滾了一下。 小竹蓆沒有追問,靜靜等他繼續。他把身體往前傾了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父親臉上。客廳很安靜,只有牆角那座老鐘在滴答滴答走,秒針每跳一下就喀一聲,像在數著時間。 竹原低頭看著空碗,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當年我和你媽剛結婚那陣子,也常遇到這種狀況。她做的菜,每次一端上桌,就被狐族那些傢伙搶光。我連筷子都沒碰到,就只能對著空碗發呆。」他說著,手指又開始摩挲碗沿,力道比剛才重了些,指尖壓得泛白。 小竹蓆愣了一下。他從來沒聽父親說過這些,母親在的時候,父親總是沉默寡言,連飯桌上都很少說話。 竹原抬起頭,眼神有些恍惚,嘴角的苦笑更深了:「你媽那時候還會故意多做一份藏起來,等我回來偷偷塞給我。結果有一次被沐楓發現,從那之後她連藏都沒地方藏了。」他說著,手指停在碗沿上,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 小竹蓆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看著父親。他注意到父親的手背上青筋浮起,那隻手老了,皮膚鬆弛,指節粗大,但捏著碗沿的力道卻很穩。 竹原低頭摩挲碗沿,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那時候覺得挺委屈的,現在想起來,倒覺得好笑。」他頓了頓,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兒子,目光裡有懷念、有苦澀,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 竹原停了一下,手指從碗沿滑開,掌心貼在膝蓋上,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其實,我年輕的時候,也遇過類似的事。」他聲音更低了,目光落在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上,銀白色的光灑在舊和服的袖口,照出幾道磨損的線頭。 小竹蓆沒有打斷,只是靜靜坐著。客廳裡只剩下老鐘的滴答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夜風聲。 竹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們滑瓢族的血脈,有個特點——容易吸引女人。」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講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不是什麼好事,年輕時覺得風光,後來才知道是詛咒。」 小竹蓆皺了皺眉,沒有接話。 竹原的目光仍落在月光上,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那時候,前前後後交了五六個女朋友。狐族的、白狐族的、牛鬼族的,甚至還有一個是人類的陰陽師後裔。」他說著,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又像在自嘲,「每個都說愛我,每個都說願意等我。我也以為自己能應付得來。」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幾下,節奏很慢,像在數拍子。 「結果呢?一個接一個離開。不是因為不愛了,是因為我誰都給不了承諾。」竹原的聲音啞了半拍,「那時候我才明白,滑瓢族的血脈不是什麼天賦,是詛咒。你越是想留住誰,誰就越會走。」 小竹蓆沉默了幾秒,低聲問:「那後來呢?」 竹原轉頭看向他,眼神裡帶著苦澀的笑意:「後來?後來她們聯合起來,不讓我吃飯。」 小竹蓆愣了一下。 「真的。」竹原苦笑,「有一次我做了一桌菜,想跟她們道歉。結果她們每個人端著自己的碗,把我做的菜全吃光了,連一口都沒留給我。我坐在餐桌前,對著一桌子空盤子,發了半個小時的呆。」 他說著,目光又落回窗外,月光照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一條疲憊的弧線。 「那時候我才知道,『飯碗空了』不只是沒飯吃的意思。」他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是告訴你,你誰都留不住。」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小竹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父親。月光從窗外斜斜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正好落在竹原面前那隻空碗上,照出碗沿那道乾掉的醬油漬。 --- 月光在空碗邊緣凝住,像一層薄霜。 竹原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身體猛地前傾,一手撐住茶几,另一手捂著嘴,肩膀劇烈顫抖。咳嗽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像破舊的風箱在拉扯。小竹蓆立刻站起來,繞過茶几蹲到父親身邊,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父親——」 竹原擺了擺手,又咳了好幾聲才慢慢緩下來。他放下手時,掌心裡帶著幾點暗紅色的血絲,在昏黃燈光下格外刺目。小竹蓆瞳孔一縮,手指下意識收緊。 「沒事。」竹原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木頭,「妖力核心獻出去後,身體總要適應一陣子。咳點血正常。」 「這叫正常?」小竹蓆的聲音壓不住地緊繃。 竹原抬起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比你媽當年關在地下室二十年正常多了。」他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剛才小了些,「放心,死不了。滑瓢族的命硬得很。」 小竹蓆沒有接話,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遞到父親手裡。竹原接過杯子,手指還在輕微顫抖,杯中的水面蕩出一圈圈漣漪。他低頭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開口:「老了,不中用了。」 「您才五十五。」小竹蓆在他對面坐下,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擔憂。 「心老了。」竹原又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杯沿上,「這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怎麼把你們母子救出來,想得頭髮都白了。現在你媽回來了,你也有了家,我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小竹蓆,眼神裡帶著一絲苦澀的笑意:「連做飯都被你們吃光了。」 小竹蓆沒接話,只是看著父親。月光在竹原的白髮上鍍了一層銀邊,襯得他臉上的皺紋更深了幾分。 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清璃的聲音從二樓樓梯口傳來,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要不要我煮點宵夜?」 竹原愣了一下,抬頭看向樓梯方向,聲音裡帶著意外:「不用麻煩——」 「不麻煩。」清璃的聲音平穩,已經聽不出睡意,「反正我也醒了。」 竹原沉默了幾秒,低頭看著手中那杯水,嘴角的苦笑慢慢收斂,變成一種更複雜的表情。 「你還有一群人幫你,比老爹強。」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像在自言自語。 小竹蓆眼眶一酸,視線模糊了一瞬。他沒有低頭,只是看著父親,喉嚨像被什麼堵住,說不出話來。 --- 小竹蓆眼眶一酸,視線模糊了一瞬。他沒有低頭,只是看著父親,喉嚨像被什麼堵住,說不出話來。 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清璃端著託盤走下最後幾階,託盤上放著四碗熱騰騰的麵線,湯麵浮著油光,蔥花和蛋絲點綴其上。她穿著白色套裝,領口微鬆,第一顆釦子解開,銀白色長髮凌亂地披在肩上,顯然只是隨手攏了攏。 「讓一下。」她繞過茶几,把託盤擱在桌上,碗沿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竹原抬起頭,看著那幾碗麵線,愣了一下。 「我說不用麻煩——」 「已經煮了。」清璃在他對面坐下,拿起筷子遞給他,「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小竹蓆接過一碗,熱氣撲在臉上,湯麵的香氣鑽進鼻腔。他低頭喝了一口湯,雞湯的鮮味在舌尖化開,溫暖從喉嚨一路滑進胃裡。 竹原猶豫了幾秒,也拿起筷子,夾起一綹麵線,吹了吹,送進嘴裡。他嚼了幾口,動作慢了下來,眼眶忽然泛紅。 「好吃。」他低聲說,聲音沙啞。 小竹蓆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繼續吃麵。湯碗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眼鏡片。 客廳裡安靜了一陣,只剩下筷子碰碗的聲音。 清璃自己也端起一碗,喝了一口湯,然後放下碗,從懷裡取出一枚銀白色的珠子。珠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凝固的月光。 「這個還你。」她將珠子推到竹原面前。 竹原的筷子頓住了。他看著那枚珠子,瞳孔微微收縮。 「妖力核心——」 「你兒子需要你。」清璃的語氣平靜,「我也需要你。孩子們長大後,需要一個會講故事的爺爺。」 竹原沒有立刻接。他低頭看著那枚珠子,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顫抖。 「我以為——」 「你以為我會讓你繼續當個普通人?」清璃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湯,「滑瓢族的命硬得很,不是你自己說的?」 竹原沉默了幾秒,嘴角慢慢勾起一個苦笑。他伸手拿起那枚珠子,指尖觸到冰涼的表面,珠子微微發亮,像在回應他的觸碰。 「謝謝。」他低聲說。 清璃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繼續吃麵。 小竹蓆坐在旁邊,看著父親將妖力核心收進懷裡,胸口那股堵著的氣終於鬆開了一些。他低頭喝了一口湯,湯麵的熱氣讓他的眼眶又熱了起來。 窗外月色明亮,透過落地窗灑進客廳。一家人圍著茶几吃麵線,碗裡的熱氣在月光下裊裊升起。小竹蓆與父親相視而笑,竹原的笑容裡帶著釋然,小竹蓆的笑容裡帶著安心。清璃將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看向窗外,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