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

14 章 / 共 16

未盡之言

作者:無名氏 · 本章 4,384 · 全作 118,679

隔天下午,陽光斜斜地照進專案經理辦公室。 小竹蓆推門進去時,牛鬼姬正坐在辦公桌後,深紅色和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黑色窄裙包裹著修長的腿。她面前的會議桌上堆滿文件,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放在邊上,窗外庭院的花圃清晰可見。 「請坐。」牛鬼姬抬起頭,嘴角掛著那抹熟悉的微笑。 小竹蓆在訪客椅上坐下,背挺得筆直。他注意到她左胸的銀色牛頭胸針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專案進度需要跟你確認一下。」牛鬼姬翻開一份文件,語氣正式得像個真正的專案經理,「竹韻文創下半年的展覽規劃,總裁辦要負責審核預算——」 她說了一串數字和日期,小竹蓆拿出筆記本記錄。對話維持了十幾分鐘,一切正常。 然後牛鬼姬闔上文件。 「其實,」她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桌上,語氣忽然軟了下來,「我今天找你來,不只是為了公事。」 小竹蓆握筆的手指頓住。 牛鬼姬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絲玩味:「你在日本妖怪界很有名,竹原先生。」她輕輕說出他的姓氏,語氣像是在品嘗一個秘密,「滑瓢族的最後血脈——雖然你父親獻出了妖力核心,但你身上的血不會騙人。」 小竹蓆沒有說話。 「我從京都帶了一條消息。」牛鬼姬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蠱惑的甜味,「關於你的母親。」 小竹蓆的呼吸停了一拍。 「竹內櫻,」牛鬼姬慢慢地說,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了兩下,「她還活著。」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她被關在京都伏見稻荷大社底下的密室裡。」牛鬼姬的身體更向前傾,手指越過桌面,輕輕碰觸小竹蓆的手背,「二十年了。」 小竹蓆猛地抽回手,椅子向後滑了半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怎麼知道的?」他的聲音比預想中更啞。 牛鬼姬收回手,靠回椅背,嘴角的微笑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牛鬼族在日本經營了幾百年,總有些別人不知道的情報管道。」 她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盯著他:「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離開蘇清璃,跟我合作。」 窗外的陽光照在小竹蓆臉上,他站了起來,椅子又往後滑了幾寸。 牛鬼姬坐在椅子上,仰頭看著他,那抹意味深長的笑還掛在嘴角。 --- 門在身後推開,力道不重,但足夠打斷屋內的僵持。 「說夠了嗎?」 清璃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平靜得近乎冷冽。她走進來,銀灰色套裝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領口的狐形胸針在午後陽光中閃過一道冷光。她沒有看小竹蓆,視線直接鎖定在牛鬼姬身上,走到小竹蓆身邊,微微側身,將他半擋在身後。 牛鬼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自然:「蘇總裁,這是私人談話——」 「你喜歡他。」 清璃打斷她的話,語氣不是疑問,是陳述。 辦公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一層。牛鬼姬的笑容徹底凝固,手指在桌面上停住,過了兩秒才緩緩收回,交疊放在膝上。 「蘇總裁真會開玩笑。」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我沒有開玩笑。」清璃向前踏了一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低頭看著坐著的牛鬼姬,「從你第一天見到他,你的眼神就不對勁。剛才你碰他的手背——那不是談判的試探,是女人的試探。」 牛鬼姬的臉色終於變了。她沒有立刻反駁,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膝上微微收緊。 「我只是對滑瓢族血脈感興趣。」她終於開口,語氣帶著一絲惱怒,眼神卻沒有直視清璃,「蘇總裁想太多了。」 清璃沒有退讓,目光像刀子一樣釘在她臉上:「你最好只是對血脈感興趣。」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一度,帶著威壓:「不要利用情報操控他。否則——天狐集團不會善罷甘休。」 牛鬼姬沉默了好幾秒,然後緩緩站起來。她伸手拿起椅背上的深紅色和服外套,披在肩上,動作從容,但指尖微微發抖。她繞過辦公桌,走到門口,在經過清璃身邊時停了一下。 「我會在京都等你,小竹蓆。」 她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篤定,然後推門走了出去。 腳步聲沿著走廊逐漸遠去,消失在樓梯的方向。 辦公室安靜下來,窗外的陽光斜照在會議桌上,文件邊緣的影子拉得很長。 清璃轉過頭,看向小竹蓆。她臉上的冷冽像冰雪一樣融化,目光柔和下來,眼底帶著一絲疲憊和歉意。 「我們回家談。」她輕聲說。 --- 車子駛回別墅時,天色已經暗了。海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鹹濕的氣息。 客廳裡暖黃的燈光柔和地灑在木地板上。小竹蓆坐在沙發中央,雙手捧著茶杯,指尖微微泛白。清璃換了絲質睡袍,腰帶鬆繫,在他左側坐下,一手搭在他肩上。沐雪坐在他右側,白色針織衫的領口微亂,面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經穩了下來。 「她說我母親還活著,被關在伏見稻荷大社地下的密室裡。」小竹蓆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說出口就會碎掉,「二十年了。」 清璃的手指在他肩上收緊了一下。她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伏見稻荷大社……確實有狐族的古老封印。那是稻荷神的領地,底下有幾處密室,連九尾狐族都無法隨意進入。」 「所以這是真的?」小竹蓆轉頭看她,眼底帶著一絲急切。 「不一定。」清璃的語氣謹慎,「那裡是封印重地,連我都只知道大概位置。牛鬼姬說的不一定是謊話,但也不一定是全部真相。」 沐雪咬著下唇,手指在膝上交握:「這太巧了。她剛出現就拋出這種消息——擺明瞭是釣餌。」 「我知道。」小竹蓆深吸一口氣,「但就算是釣餌,我也得咬。那是我媽。」 客廳安靜了幾秒。清璃看著他,琥珀色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化為堅定:「我陪你去。」 小竹蓆愣了一下。 「伏見稻荷大社不是隨便能闖的地方。」清璃站起身,走到牆邊的櫃子前,拉開抽屜取出一張地圖,攤開在茶几上——是日本關西地區的詳細地圖,上面有幾處紅筆標記,「我在京都有一批隱藏的勢力,白狐族的舊部,當年跟沐雪家族有淵源。可以動用他們協助。」 沐雪抬起頭,眼神閃爍:「你是說……」 「對。」清璃看向她,「你父親當年留給你的那條線,現在該用了。」 沐雪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指尖在地圖邊緣輕輕劃過。最終她抬起頭,看向小竹蓆:「我也去。」 「沐雪——」 「別勸我。」她打斷他,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你一個人去日本,我不放心。而且白狐族的線,只有我能啟動。」 小竹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他伸手,將兩人攬進懷裡。清璃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靠在他肩上。沐雪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呼吸溫熱。 「謝謝。」他的聲音有些啞。 沒有人說話。落地窗外,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銀白色的波光。小竹蓆的影子在暖黃的燈光下輕輕晃動——那是『吞影』,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正隨著他的心跳微微起伏,呼應著他心底那股越來越清晰的決心。 --- 客廳的討論告一段落,三人各自起身。 小竹蓆走進主臥時,床頭燈已經亮著,暖黃的光落在疊好的行李上——一個黑色登機箱,一個後揹包,旁邊靠著那把短劍。他伸手摸了摸劍鞘,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的心跳穩了幾分。 身後傳來輕柔的腳步聲。清璃走進來,銀灰色居家和服的衣擺拖過地板,手裡拿著三枚白色護身符,用紅繩編成小巧的結。她走到床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小竹蓆在她旁邊坐下。沐雪從浴室出來,長髮還帶著濕氣,白色睡衣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上淡淡的紅痕。她走到兩人面前,接過清璃手中的護身符,將其中一枚掛上小竹蓆的脖子。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沐雪的聲音很輕,指尖在他的鎖骨上停了一瞬,「白狐族的秘製符咒,能擋一次致命攻擊。」 她轉向清璃,將第二枚掛上她的脖子。清璃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白色符結,嘴角微微彎起,伸手握住沐雪的手腕,輕輕捏了一下。 「謝謝。」清璃說。 沐雪沒有回答,只是將第三枚護身符握在手心,然後在小竹蓆的另一側坐下。 床頭燈的光暈籠罩著三人。清璃的尾巴不知何時從衣擺下伸了出來——一條銀白色的狐尾,毛茸茸的,輕輕纏上小竹蓆的左手臂,尾尖在他的手背上掃過。小竹蓆愣了一下,側頭看她。清璃沒有解釋,只是將下巴擱在他的肩上,閉上眼睛。 小竹蓆低下頭,伸手握住床頭櫃上的短劍。劍鞘上的淡金色紋路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九轉玲瓏的共鳴順著掌心蔓延上來,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線,將三人的心跳繫在一起。 「這次,我一定會把媽帶回來。」他的聲音很低,卻沒有猶豫。 清璃睜開眼睛,側過頭,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溫熱的觸感一觸即離。 沐雪傾身過來,在他的唇角落下一吻,比清璃的久了一點,嘴唇微微顫抖。 沒有人說話。 窗外傳來一聲鳥鳴——夜鶯的叫聲,清脆而悠長,像是某種古老的預兆。 小竹蓆關燈前最後看了一眼臥室裡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中多了竹原的位置,而他即將去填補另一個空缺。 --- 伏見稻荷大社的千本鳥居在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像是凝固的血跡。小竹蓆跟在清璃身後,沿著石階向上走,腳下的青苔潮濕滑膩,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沐雪走在最後,銀白色的狐火在掌心若隱若現,照亮前方的路。 牛鬼姬站在第三座鳥居旁,深紅色和服外套的衣擺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她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燈籠裡跳動著青色火焰,照亮她臉上的表情——不再有玩世不恭的笑,只剩下某種冷靜的專注。 「下面有結界,」牛鬼姬低聲說,指了指腳下的石板,「狐族設的,對九尾狐和白狐都有感應。你們兩個進去就會觸發警報。」 清璃皺眉:「那你呢?」 「牛鬼族不受稻荷神管轄。」牛鬼姬蹲下身,手指在石板縫隙間摸索,幾秒後傳來一聲輕微的機關轉動聲。石板向下沉了半寸,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階梯向下延伸,黑暗得像一張嘴。 小竹蓆深吸一口氣,彎腰鑽了進去。 階梯很窄,兩側的牆壁潮濕冰冷,散發著黴味和泥土的氣息。他數著腳步——十七級,十八級——腳下突然踩到平地。他伸手摸索,指尖碰到一扇木門,門上刻著古老的紋路,像是某種封印。 「讓我來。」牛鬼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擠到他身邊,將紙燈籠舉高。青色的光照亮門上的紋路——一隻九尾狐纏繞著稻穗,周圍環繞著符文。 牛鬼姬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割破指尖,將血滴在狐狸的眼睛上。血珠滲入木紋,符文開始發光,門內傳來一聲沉悶的機括轉動聲。 門開了。 小竹蓆推開門,門內是一間狹小的石室,約莫十坪大,角落裡鋪著一張發黴的草蓆,草蓆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破舊的白色和服,頭髮灰白,面容消瘦,眼眶凹陷。她的手腕和腳踝被鐵鍊拴住,鐵鍊的另一端嵌在牆壁裡。 但她抬起頭時,小竹蓆看見了她的眼睛——那是一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眼尾微微上挑。 「小竹?」她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小竹蓆的膝蓋撞上地面,他跪倒在草蓆前,伸手想摸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他的手指顫抖得厲害。 「媽......」 竹內櫻的眼眶紅了,她伸出手,鐵鍊發出刺耳的碰撞聲,指尖碰到他的臉頰,冰涼的,粗糙的。 「你長這麼大了。」她的聲音哽咽,「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清璃站在門口,尾巴輕輕掃過門框,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沐雪咬著下唇,眼眶泛紅,轉頭看向別處。牛鬼姬靠在牆邊,低垂著眼簾,沒有說話。 竹原從陰影中走出來,步伐沉重。他跪在竹內櫻面前,額頭貼上地面,聲音沙啞:「對不起......我來晚了。」 竹內櫻看著他,眼淚滑下臉頰,卻沒有說話。她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白髮。 小竹蓆伸手抱住她,將她瘦弱的身體攬進懷裡。竹內櫻的體溫很低,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但她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貼在他的胸口。 竹原抬起頭,伸手環住他們母子,額頭抵在小竹蓆的後腦勺上,閉上眼睛。 三個人緊緊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