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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章 / 共 9

選擇

作者:無名氏 · 本章 9,147 · 全作 84,195

抽屜深處,那根驗孕棒靜靜躺著,兩條紅線在黑暗中無人看見。 隔天午後,天狐集團總裁辦公室的百葉窗將陽光切成細碎的光條,斜斜落在紅木地板上。空氣中飄著茉莉花香,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那是九尾狐族特有的氣息,像燒過的檀香混著某種甜膩的花蜜味。 沐雪站在辦公桌前,白色立領制服一絲不苟,領口的白狐族徽在光線下泛著冷光。她的頭髮紮成高馬尾,露出線條流暢的頸側,臉色比平時白了些,眼瞼下有淡淡的陰影。她昨晚沒睡好——不對,她根本沒睡。 清璃坐在辦公桌後,今天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質襯衫,領口別著銀色九尾狐徽章,長髮盤成低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她沒有在看文件,而是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沐雪。 辦公室的門已經關上了。百葉窗的葉片調整過角度,光線正好避開清璃的臉,讓她整個人半陷在陰影裡,只有胸前的徽章反射出一點銀光。 「坐。」清璃說。 沐雪沒有動。她站在辦公桌前,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收緊,制服裙的布料被她捏出淺淺的褶皺。她的呼吸很平穩,但心跳聲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清晰可聞——至少對狐妖的聽力來說是這樣。 清璃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沐雪,目光從她的臉慢慢移到她的腹部,停留了大概兩秒鐘,然後又回到她的臉上。 那兩秒鐘的視線,讓沐雪的後背竄起一陣寒意。 「清璃總裁,」沐雪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您找我來有什麼急事?」 清璃沒有回答。她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沐雪面前。高跟鞋踩在紅木地板上,發出輕而穩的聲響。她比沐雪高出半個頭,站在她面前時,沐雪必須微微仰頭才能直視她的眼睛。 「你昨晚沒睡。」清璃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沐雪的睫毛顫了一下。「處理了一些文件。」 「是嗎。」清璃的語氣很淡,像是對這個答案毫不在意。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沐雪領口的白狐族徽,動作很輕,像是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沐雪,你跟了我多久了?」 「七年。」沐雪的聲音有些發緊。 「七年。」清璃重複這個數字,指尖從族徽上移開,順著沐雪的領口往上,滑過她的鎖骨,最後停在她的頸側——那裡有一條細細的青色血管,正在微弱地跳動。「七年來,你從來沒有瞞過我任何事情。」 沐雪的呼吸停了一瞬。 清璃的手沒有收回來,指尖就那樣輕輕貼在沐雪的頸側,感受著皮膚下血液的流動。她的拇指緩緩摩挲過那條血管,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貓。 「但昨天晚上,你瞞了我一件事。」清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卻讓沐雪的整個身體僵住了。 「我沒有——」 「你的妖力波動不對。」清璃打斷她,語氣依然平靜,但指尖的力道加重了一點,按在沐雪的頸動脈上。「從你走進這棟大樓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覺到了。你的妖力比以前濃鬱了至少三成,而且帶著一種……我沒在你身上聞到過的氣息。」 沐雪的臉色徹底白了。 清璃收回手,退後一步,琥珀色的眼睛直視著沐雪,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責備,只有一種冷靜到近乎殘忍的洞察。 「那是懷孕後狐族血脈覺醒的徵兆。」清璃說,「白狐族的妊娠期妖力會暴漲,因為胎兒在母體內吸收母體的靈力,刺激血脈提前覺醒。你瞞不過我。」 辦公室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沐雪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線,指尖掐進掌心裡,留下四道淺淺的月牙形印記。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但她的眼神沒有閃躲,依然直視著清璃。 「清璃總裁,我——」 「你的孩子,」清璃打斷她,語氣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報告,「是小竹蓆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插進沐雪的胸口。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伸手撐住辦公桌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低下頭,瀏海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只剩下緊抿的嘴唇和微微顫抖的下巴。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寂靜。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條,其中一條正好落在沐雪撐在桌緣的手上,照亮了她發白的指節和掌心裡那四道淺淺的月牙印。 清璃沒有說話。她就站在沐雪面前,靜靜地等待,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勝利的得意,也沒有同情的柔軟,只有一種複雜到難以解讀的情緒——像是瞭然,又像是某種隱約的疲憊。 沐雪的指尖在辦公桌邊緣微微發顫。 --- 辦公室陷入一片死寂。 陽光被百葉窗切割成一條一條的光帶,落在紅木地板上,落在沐雪蒼白的臉上,落在她撐在桌緣那雙發顫的手上。空氣中茉莉花香混著某種說不上來的氣息——像是妖力在皮膚表面躁動時散發的微弱電流。 清璃沒有說話。 她就站在沐雪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看著她低下頭時露出的後頸,看著她緊抿的嘴唇,看著她指尖那四道月牙形的掐痕。 然後她動了。 清璃轉身,繞過辦公桌,高跟鞋踩在紅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走到落地窗前,陽光從她背後灑進來,在她墨綠色的絲質襯衫上鍍了一層金邊。她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背對著沐雪。 「你有兩個選擇。」 清璃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唸一份天氣預報,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反駁的重量。 「第一個選擇——接受白狐族的庇護,帶著孩子離開天狐集團,離開這座城市。我會親自護送你到南方安全的地方,那裡有白狐族的舊部,他們會照顧你,不會讓任何人找到你。」 沐雪的呼吸停住了。 「第二個選擇——」清璃轉過身來,陽光從她背後灑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她的眼睛在逆光中幾乎是透明的,像兩枚琥珀色的寶石。「留在天狐集團,以副總裁的身份,和我一起面對即將來臨的長老會審判。」 她頓了頓,語氣依然平靜,但尾音微微壓低了些:「屆時你懷孕的事實,會成為長老們攻擊小竹蓆的武器。」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割開沐雪的胸口。 她的身體晃了一下,撐在桌緣的手指收得更緊,指節泛白到幾乎要穿透皮膚。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大,但她沒有說話,只是死死地咬著下唇,咬到嘴唇泛白。 清璃沒有催促。 她就站在落地窗前,靜靜地等待,陽光在她身後形成一道金色的輪廓線,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沐雪的腳邊。 沐雪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喉嚨:「為什麼……為什麼您不直接趕我走?」 她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但沒有眼淚落下來。她的眼神裡混雜著羞愧、自責、困惑,還有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恐懼。 「我背叛了您的信任。我瞞著您——我瞞著您和他……」她說到這裡,聲音哽住了,喉嚨裡像卡了一塊石頭,她用力嚥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我沒有資格留在這裡。」 清璃沒有回答。 她靜靜地看著沐雪,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憐憫,只有一種深沉到難以解讀的情緒。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刺耳。 「因為你也是我選中的人。」 沐雪的瞳孔猛地收縮。 「我選你當副總裁,不是因為白狐族欠九尾狐族一條命,」清璃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而是因為我看見了你的能力,看見了你的忠誠,看見了你願意為狐族付出一切的決心。」 她向前走了一步,陽光在她身後移動,陰影落在她臉上,讓她的表情變得模糊不清。 「你犯錯了。你瞞了我。你和他發生了關係,你懷了他的孩子,你沒有告訴我。」清璃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沐雪的心上,「但這不代表你失去了留在這裡的資格。」 沐雪的嘴唇顫抖著,眼眶裡的淚水終於開始打轉。 「清璃總裁,我——」 「我問你的是選擇,不是理由。」清璃打斷她,語氣溫和但堅定,「留下,或者離開。你選哪一個?」 沐雪低下頭,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白色立領制服上,在布料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沒有說話。 辦公室的空氣凝固了,只剩下沐雪壓抑的呼吸聲和淚水滴落的細微聲響。陽光繼續在紅木地板上移動,光條的角度逐漸偏移,像是時間在緩慢流逝。 沐雪抬起頭,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但她沒有擦掉,就那樣直視著清璃,聲音沙啞而顫抖,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堅定: 「我留下。」 清璃微微頷首,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 --- 清璃微微頷首,尾巴輕輕擺動了一下。 辦公室陷入短暫的沉默。沐雪站在原地,淚水還在流,但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肩膀也不再那麼緊繃。她沒有擦掉眼淚,就那樣站著,像是等待著什麼。 清璃動了。 她繞過辦公桌,腳步輕盈,墨綠色絲質襯衫的下擺隨著她的動作微微飄動。她走到沐雪面前,停下,然後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沐雪的肩膀。 那隻手很輕,輕得像一陣風拂過。但就在指尖碰到沐雪肩膀的瞬間,一絲淡金色的光芒從清璃的指尖滲出,順著白色立領制服的布料蔓延開來,像是溫暖的水流滲入乾涸的土地。 沐雪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又鬆懈下來。那股妖力很輕柔,像是一雙看不見的手撫平了她體內翻湧的氣息,讓她緊繃的神經一點一點放鬆下來。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眶裡的淚水已經止住了。 清璃收回手,退後一步,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記住,」清璃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空氣裡,「孩子無辜。你不需要為一時的選擇承擔所有後果。」 沐雪的身體顫了一下,像是被這句話擊中了某個柔軟的地方。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腹部——隔著白色立領制服,那裡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她知道,那裡有一個生命正在生長。 「清璃總裁……」沐雪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猶豫,「您……恨我嗎?」 清璃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過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對著沐雪,望著窗外城市的輪廓。午後的陽光從窗外灑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讓她的背影看起來既遙遠又溫柔。 「我恨過。」清璃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當我知道你和他發生關係的時候,我恨過。我恨你背叛了我的信任,恨你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靠近了他。」 沐雪的拳頭握緊了,指尖掐進掌心。 「但後來我想通了。」清璃轉過身,琥珀色的眼睛直視著沐雪,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小竹蓆的契約讓我看清——愛情不是佔有。」 沐雪愣住了。 「他選擇了我,我也選擇了他。」清璃的聲音依然平靜,但語氣裡多了一絲柔軟,「但這不代表他屬於我。他是他自己的,他有權利選擇,有權利犯錯,有權利……被別人喜歡。」 她向前走了一步,陽光在她身後移動,讓她的表情變得更加清晰。 「而你,沐雪,你也有權利喜歡他。你只是選錯了時間,選錯了方式。」清璃的聲音輕柔得像在哄一個受傷的孩子,「但這不是你的錯。你不必為一時的衝動背負一輩子的罪惡感。」 沐雪的嘴唇顫抖著,眼眶又開始泛紅,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挺直背脊,抬起頭,正視著清璃。 「謝謝您。」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但語氣裡帶著一種真誠的重量,像是把心裡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搬開了。 清璃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沐雪低下頭,伸手整理了一下白色立領制服的領口,把剛才哭皺的布料撫平,又抬手抹掉臉頰上殘留的淚痕。她深吸一口氣,肩膀放鬆下來,眼神裡那些混亂和掙扎漸漸沉澱下去,變成一種平靜的堅定。 她轉身,走向門口。 高跟鞋踩在紅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的手伸向門把手,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表面—— 門外傳來一聲輕微的撞擊。 像是有什麼東西靠在門邊,輕輕撞了一下門板。 ---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很輕,但小竹蓆聽得一清二楚。 他整個人僵在門外,右手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兩份外送午餐,一份是清璃喜歡的日式鮭魚定食,一份是沐雪上次出差時說過喜歡的牛肉丼。他原本想給她們一個驚喜,想說清璃忙了一上午肯定沒吃午飯,沐雪也在辦公室,順便買了她那份。 他沒想過會聽到這些。 門鎖彈開的聲音清脆而短促。沐雪拉開門,抬起的視線正正對上小竹蓆的臉。 她愣住了。 小竹蓆站在門口,手裡提著紙袋,臉色蒼白得像紙。他看著沐雪,又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辦公室裡站在窗前的清璃。清璃也看見他了,琥珀色的眼睛微微一瞇,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肩膀的線條緊繃了一瞬。 空氣像被抽乾了。 三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走廊的冷氣嗡嗡作響,吹得小竹蓆手背上的汗毛豎了起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紙袋——紙袋的邊角被他的手指捏得發皺,指節泛白。他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沐雪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白色立領制服領口平整,眼角還帶著一點哭過的紅。她的視線從他臉上移到那個紙袋,又移回他的眼睛。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吐出一句乾澀的話: 「……你聽到了多少?」 小竹蓆沒有回答。 他看著沐雪,腦子裡全是剛才透過門縫聽到的對話——「他知道多久了?」「他選擇了我,我也選擇了他。」「你有權利喜歡他……」還有那句輕得像嘆息的話——「那裡有一個生命正在生長。」 他想起那間酒店的房間,深藍色的窗簾,喝了一半的紅酒杯,沐雪在他身下壓抑的呻吟。他想起她第二天早上若無其事地穿上制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他想起驗孕棒上那兩條紅線,想起她把它藏在抽屜深處的動作。 他從來沒想過會是這樣。 「我可以解釋。」沐雪的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勉強撐住的鎮定,「這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知道多久了?」 小竹蓆打斷她。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他沒有看沐雪,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直直落在清璃身上。 清璃站在辦公桌前,墨綠色絲質襯衫的領口別著銀色九尾狐徽章,長髮盤成低髻,一縷碎髮垂在耳側。她沒有動,也沒有迴避他的目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靜靜地看著他,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你知道多久了?」小竹蓆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語氣裡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 清璃沒有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他,表情平靜得近乎殘忍。她的沉默比任何話都更刺人。 小竹蓆的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昨晚她在他懷裡睡著的模樣——尾巴纏在他腰上,呼吸平穩,嘴角還帶著一點滿足的微笑。他想起她說「愛情不是佔有」時那種釋然的語氣。他想起她看著沐雪的眼神,溫柔得像在哄一個受傷的孩子。 她早就知道了。 她一直都知道。 小竹蓆的手指鬆開,紙袋從他手中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紙袋沒有封口,兩份餐盒從裡面滾出來,塑膠蓋子彈開,鮭魚定食的醬汁濺在紅木地板上,牛肉丼的米飯灑了一地。 三個人同時低頭看著那灘狼藉。 空氣中飄起一股醬油和烤魚的味道,混著辦公室裡殘留的檀香,形成一種奇怪而真實的氣味。小竹蓆看著地上那灘飯菜,忽然覺得自己很蠢——他幹嘛要買午餐?他幹嘛要覺得清璃會忘記吃飯?他幹嘛要覺得這是一個驚喜? 她什麼都知道。 她根本不需要他來照顧。 「小竹蓆。」清璃終於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進來坐。」 她沒有解釋,沒有道歉,沒有說「我不是故意瞞你」。她只是說「進來坐」,像在招呼一個來訪的下屬。 小竹蓆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清璃,又轉頭看向沐雪。沐雪站在門邊,白色立領制服的領口被她捏得發皺,指尖泛白。她沒有看他,視線落在地上那灘飯菜上,表情僵硬得像戴了一張面具。 「……我可以解釋。」沐雪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小,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給我一點時間,我——」 「不用了。」 小竹蓆打斷她。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很篤定。他彎下腰,把地上的餐盒一個一個撿起來,蓋上蓋子,放回紙袋裡。醬汁沾在他手指上,黏黏的,帶著一股油膩的氣味。他沒有擦,只是把紙袋拎起來,轉身,走向走廊盡頭。 「小竹蓆!」沐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種壓抑的急切,「你聽我說——」 他沒有停下來。 走廊很長,地板反射著頭頂的燈光,白得刺眼。他踩著自己的影子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穩,但腳底像踩在棉花上,虛浮得不真實。他手裡的紙袋還在滴醬汁,一滴一滴落在紅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跡。 他沒有回頭。 他走到走廊盡頭,按下電梯按鈕。金屬面板上的數字跳動著,從一樓慢慢往上爬。他盯著那排數字,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那句「那裡有一個生命正在生長」在耳邊反覆迴盪。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 他走進去,按下關門鍵。 金屬門板緩緩闔上,將走廊另一端那兩道注視的目光隔斷。 ---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小竹蓆站在電梯裡,手裡還拎著那個滴著醬汁的紙袋,手指被油膩的液體浸得發黏。他沒有按樓層,只是靠著金屬牆壁,閉上眼睛,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那裡有一個生命正在生長。」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卡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扯得生疼。 他睜開眼睛,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臉色蒼白,領帶歪了,襯衫袖口沾了一塊醬油漬。他看起來狼狽極了。 電梯門忽然又打開了。 沐雪站在門外,白色立領制服的領口被她捏得發皺,眼角泛紅,呼吸急促。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小竹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電梯門對視,空氣凝固得像一塊冰。 「……你跟我來。」沐雪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疲憊,「去我家,我解釋給你聽。」 小竹蓆沒有拒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著她走。也許是因為他不想回到那個空蕩蕩的租屋處,一個人面對那些翻來覆去的念頭。也許是因為他需要一個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會讓他更痛苦。 沐雪的車停在停車場角落,是一輛白色的轎車,內裝乾淨得像從來沒有人坐過。她開車的時候一句話也不說,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小竹蓆坐在副駕駛座,把那個沾滿醬汁的紙袋放在腳邊,側頭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車子開進一個高級社區,停在一棟大樓的地下停車場。沐雪熄火,解開安全帶,卻沒有馬上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雙手仍然握著方向盤,低著頭,像在積攢勇氣。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輕,幾乎被空調的風聲蓋過。 小竹蓆沒有回應。 沐雪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下了車。小竹蓆跟著她走進電梯,看著她按下十五樓的按鈕。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沐雪的家很大,客廳的落地窗可以看見遠處的山景。傢俱都是簡約的白色和灰色,沒有一點多餘的裝飾,像樣品屋一樣乾淨得不真實。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和總裁辦公室裡的味道一模一樣。 小竹蓆站在客廳中央,看著窗外的景色,沒有坐下。 沐雪關上門,脫下高跟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她走到沙發邊,卻沒有坐,只是站著,雙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小竹蓆問,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沐雪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昨天。」 「昨天?」 「驗孕棒。」沐雪的指尖微微收緊,「我昨天早上驗的。」 小竹蓆轉過身,看著她。她的臉色蒼白,眼角還帶著紅,嘴唇乾澀,看起來比平時憔悴了許多。他想起那天晚上——酒店的房間,深藍色的窗簾,床頭櫃上喝了一半的紅酒杯,她在他身下,聲音沙啞地喊他的名字。 「……為什麼不告訴我?」他問。 沐雪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竹蓆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脆弱,「我以為……我以為我可以處理好。我以為只要我不說,這件事就會自己消失。」 「自己消失?」小竹蓆的聲音提高了一些,「你以為懷孕這種事會自己消失?」 「我不知道!」沐雪忽然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聲音又低了下去,「我沒有想過會發生這種事。我以為……我以為我不會懷孕的。」 小竹蓆看著她,胸口那股悶痛又湧了上來。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他轉過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遠處的山巒,陽光穿過雲層,在山脊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影。 「……你打算怎麼辦?」他問,聲音很輕。 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沐雪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站著,也看向窗外。她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白,睫毛微微顫動。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茫然,「我從來沒有想過……會是這樣。」 兩個人沉默地站著,窗外的風吹動窗簾,帶起一陣輕微的沙沙聲。 「……清璃知道嗎?」小竹蓆問。 沐雪搖搖頭:「不知道。」 「那你打算告訴她嗎?」 沐雪又沉默了。她低下頭,雙手握緊又鬆開,指尖在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比剛才更輕,「我……我不知道她會怎麼想。她對你——」她停頓了一下,沒有繼續說下去。 小竹蓆轉頭看著她。她的側臉繃得很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停車場,她對他說「離她遠點」時的眼神——那種帶著敵意和警告的目光,和現在這個站在他身邊、眼角泛紅的女人,簡直像是兩個人。 「……你恨我嗎?」小竹蓆問。 沐雪愣了一下,轉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困惑:「什麼?」 「那天晚上。」小竹蓆說,「你喝醉了,但你記得發生了什麼。你——」他停頓了一下,「你恨我嗎?」 沐雪看著他,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神從困惑變成複雜,最後變成一種他看不懂的情緒。 「……我不恨你。」她說,聲音很輕,「我恨的是我自己。」 小竹蓆沒有說話。 沐雪轉頭看向窗外,陽光在她的瞳孔裡映出一點金色的光。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壓抑的顫抖:「我恨我自己……為什麼那天晚上要去找你。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為什麼——」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為什麼要讓這件事發生。」 小竹蓆站在原地,胸口那股悶痛又湧了上來。他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對不起。」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沐雪沒有回應。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像一座雕塑。 兩個人又沉默了很久。 「……你想離開嗎?」小竹蓆忽然問。 沐雪轉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困惑:「什麼?」 「離開這裡。」小竹蓆說,聲音很輕,卻很篤定,「離開天狐集團,離開這一切。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沐雪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微微張開,卻沒有說出話來。 「我已經辭職了。」小竹蓆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受夠了這一切——那些陰謀、那些算計、那些我永遠搞不懂的狐族規則。我不想再待在這裡了。」 沐雪看著他,眼神從困惑慢慢變成一種複雜的情緒。 「……你要去哪裡?」她問。 「香港。」小竹蓆說,「我有一個大學同學在那邊開公司,前幾天聯絡我,說需要人手。我答應了。」 沐雪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遠處的山巒上,像是在思考什麼。 「……你一個人去?」她問。 「嗯。」 沐雪又沉默了。她低下頭,雙手握緊又鬆開,指尖泛白。過了好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試探的語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小竹蓆愣了一下,轉頭看著她。 沐雪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和脆弱:「我不想留在這裡了。我不想每天醒來都要面對那些勾心鬥角,不想每天都要在清璃面前假裝什麼都沒發生。我——」她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我想離開。」 小竹蓆看著她,胸口那股悶痛忽然鬆了一點。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沐雪愣了一下,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眼眶忽然紅了。 「……好。」小竹蓆說,聲音沙啞,「我們一起走。」 沐雪沒有說話,只是緊緊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顫抖。 那天晚上,他們收拾了簡單的行李,搭上了開往香港的高鐵。 車廂裡的燈光很暗,窗外的夜色像一條無邊的黑色的河流,城市的燈火在遠方閃爍,像墜落的星星。小竹蓆靠著窗,看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旁邊是沐雪的側臉。 她靠在他肩膀上,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片淺淺的陰影。她的手還握著他的,指尖微涼,卻握得很緊,像是在夢裡也不願放開。 小竹蓆沒有睡。他看著窗外的夜色,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想。他只知道,他們正在遠離那個城市,遠離那些記憶,遠離那些讓他喘不過氣來的一切。 列車在夜色中飛馳,駛向一個全新的開始。 深夜,他和沐雪一齊乘著高鐵,駛向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