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的冷氣從出風口直直灌下來,小竹蓆走進會議室時打了個寒顫。落地窗外的城市在午後陽光下閃閃發亮,但室內冷得像冰窖,連長桌上那兩杯水都冒著細細的冷霧。 他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從容,走到長桌另一側的椅子前,抬頭看向主位——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蘇清璃。 天狐集團的總裁,九尾狐族的族長之女,那個他只在集團尾牙遠遠看過一眼的女人。她穿著銀灰色窄裙套裝,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九尾狐徽章,長髮盤成低髻,露出後頸一截淺色絨毛。她背光而坐,手肘撐在桌面,十指交叉,那雙狐狸似的眼睛正冷冷地打量他。 小竹蓆的腦子空白了兩秒。他記得人事通知上寫的是部門主管面試,怎麼會是總裁親自來? 「坐。」蘇清璃的聲音很淡,像在吩咐下屬。 他拉開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長桌很寬,兩人之間隔了至少兩公尺,但他還是覺得那股壓迫感撲面而來。 清璃翻開他遞交的履歷,目光從上掃到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小竹蓆緊張地吞了口口水,手指在桌面下悄悄攥緊褲管。空調太冷了,冷得他指尖發麻。 翻到第二頁時,清璃的動作忽然停頓。 她瞇起眼,視線從履歷上移開,直直盯著他的臉。那眼神像是刀子,從他額頭一路割到下頷,最後停在左耳附近。 「我們見過嗎?」她問。 小竹蓆一愣,下意識搖頭:「沒有,這是我第一次——」 「你左耳後有顆痣。」清璃打斷他,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小時候跑太快摔破膝蓋,留了疤。」 小竹蓆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 他反射性地摸向左耳後,指尖碰到一顆小小的凸起——那顆痣他從小就有,但從來沒人會注意到這種細節。還有膝蓋上的疤,是小學時在巷子裡跑步跌倒留下的,可是—— 他完全想不起來。 腦海裡一片空白,沒有任何關於蘇清璃的記憶。他們根本不認識,他確定。可是她說得那麼篤定,好像親眼見過他摔破膝蓋的樣子。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我不記得了。」 「是嗎。」清璃的語氣聽不出情緒,她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叫小竹蓆?」 「是。」 「二十八歲,剛從上一間公司離職,待業三個月。」她念著履歷上的內容,語速很慢,像在品嚐每一個字,「學歷普通,經歷普通,沒什麼特別的長處。」 每一句話都像針紮在皮膚上。小竹蓆垂下眼,脖子僵硬地點了點。 「不過。」清璃忽然話鋒一轉,指尖壓在履歷上,輕輕往前一推,「你倒是挺有意思的。」 小竹蓆抬起頭,對上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光線從她背後灑進來,在她輪廓上鍍了一層金邊,那雙眼睛裡閃著某種他看不懂的光芒——像是獵物落在陷阱裡時,掠食者露出的那種眼神。 「錄取了。」她說,指尖在紙張上輕敲了一下。 小竹蓆愣住。 「什麼?」 「我說,你錄取了。」清璃將履歷推回桌面,指尖輕敲紙張,「明天早上八點,到人事部報到。」 他張著嘴,來不及拒絕。 --- 「錄取了。」指尖在紙上輕敲,「明天早上八點,到人事部報到。」 小竹蓆張著嘴,來不及拒絕。 清璃已經站起身,繞過長桌朝他走來。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跳上。她走到窗邊,陽光從側面打亮她的輪廓,銀灰色套裝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不過——」她停下腳步,側過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著他,「錄取不是免費的。我需要確認些事。」 小竹蓆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她伸出右手。指尖凝聚著一縷淡金色的光芒,像煙霧又像液態的光,在空氣中緩緩流動。 「你——」 話沒說完,那縷光芒已經隔空點向他的眉心。 小竹蓆的腦袋瞬間一空。 不是疼痛,不是暈眩,而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被撬開的感覺。像是有人在他腦海深處翻找著什麼,記憶的碎片像被風吹散的落葉,胡亂地旋轉、碰撞。 夏日蟬鳴。 祠堂的石階被陽光曬得發燙,赤腳踩上去會燙得跳起來。空氣中飄著檀香和青草的味道,遠處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像幻覺。 然後他看見一雙狐狸耳朵——淺金色的絨毛,耳尖微微顫動,垂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那雙耳朵的主人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一條手帕,正在替他包紮膝蓋上的傷口。 「別哭,我幫你吹吹就不痛了。」 小女孩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笨拙的溫柔。 小竹蓆想要看清那張臉,但畫面就像水面的倒影,一碰就碎了。 他猛地回神,發現自己還坐在會議室的椅子上,後背全是冷汗。空調的冷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哆嗦,才發現自己的手正在發抖。 清璃站在窗邊,右手已經收回,指尖的光芒消散在空氣中。她皺著眉,那雙狐狸似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和——某種他讀不懂的情緒。 「記憶被封印了……」她低聲說,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有趣。」 小竹蓆大口喘著氣,腦袋還在嗡嗡作響:「什麼封印?你在說什麼?」 清璃沒有回答。她轉身面向窗戶,雙手環胸,陽光在她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沉默了幾秒後,她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冷淡的從容:「你的職位調整了。從明天起,你調入總裁辦,擔任我的特別助理。」 「什麼?」 小竹蓆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瞪大眼睛看著清璃的背影,聲音不自覺提高了幾分:「我只是來面試基層職位的,總裁助理這種——」 「我說了算。」清璃沒有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總裁辦的職位由我直接指派,人事部沒有異議的權力。」 「可是——」 「還是說,你不想待在天狐集團?」她終於轉過身,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望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你可以現在就走,我不攔你。」 小竹蓆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裡。 他需要這份工作。離職三個月,房租水費信用卡帳單堆了一疊,銀行戶頭的數字每天都在減少。他沒有拒絕的資格。 但他還是覺得不對勁。 「為什麼是我?」他問,聲音比預期中更啞,「我的履歷你也看了,學歷普通,經歷普通,沒什麼特別的長處。總裁助理這種職位,隨便找個名校畢業的都比我有資格。」 清璃沒有立刻回答。她慢慢走回長桌旁,手指輕輕撫過桌面,像是在思考什麼。陽光從側面照在她臉上,那雙狐狸似的眼睛在光線下泛著淺淺的金色光澤。 「因為你很有意思。」她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某種他聽不懂的意味,「一個記憶被封印的人,出現在我的面試桌上,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小竹蓆愣住:「記憶被封印……你是說,我真的認識你?」 「你不記得了。」清璃說,語氣篤定得像在陳述事實,「但你確實認識我。我們小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算了,這些事以後再說。你只需要知道,我把你調到身邊,是為了觀察你。」她直直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遮掩,「你的記憶為什麼會被封印,是誰動的手腳,這些我都需要弄清楚。」 小竹蓆感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他想要追問更多,但清璃已經轉身走向門口,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 「明天早上八點,總裁辦報到。」她推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著某種他讀不懂的光芒,「別遲到。」 然後她走出會議室,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小竹蓆站在原地,會議室的空調冷風呼呼地吹著,他卻感覺不到冷。腦海裡全是剛才那個畫面——夏日蟬鳴,祠堂石階,一雙狐狸耳朵垂下的陰影。 他伸手摸了摸左耳後那顆痣,指尖微微發燙。 那個女孩是誰? 為什麼他完全想不起來? 還有——記憶被封印,是什麼意思?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 小竹蓆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會議室的空調冷風還在呼呼地吹,但他後背的冷汗已經乾了,留下一層黏膩的不適感。他伸手摸了摸左耳後那顆痣,指尖的溫度已經恢復正常,但腦袋裡那個畫面還在轉——夏日蟬鳴,祠堂石階,一雙狐狸耳朵垂下的陰影。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管怎麼說,他確實需要這份工作。明天早上八點,總裁辦報到——他記下時間,轉身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空無一人,高跟鞋的聲音早已消失在遠處。他順著指示牌找到電梯,按了上樓鍵,金屬門反射出他蒼白的臉。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下頂樓按鈕。 數字一格一格跳動,他的心跳也跟著加快。總裁辦——那是集團最高決策層的所在,他一個剛離職三個月的普通職員,憑什麼站在那裡? 電梯門打開,眼前是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燈光柔和,空氣中飄著淡淡的檀香味。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上鑲著一塊銅牌,刻著「總裁辦公室」四個字。 小竹蓆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門。 門內是一個寬敞豪華的空間,落地窗讓午後陽光傾瀉而入,照在深色木地板上泛著溫潤的光澤。左側是一整面牆的書櫃,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塞滿了精裝書和文件夾,書櫃的邊角有一道細細的縫隙,像是暗門的邊緣。右側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桌面整齊地擺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幾份文件還有一個青銅筆筒。空氣中檀香的味道更濃了些,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花香。 清璃已經換了一身居家和服式的罩袍,淺灰色的絲質布料,腰間繫著一條細帶,露出鎖骨和一小片胸口。她斜倚在辦公桌邊,手中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 「你來了。」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小竹蓆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他張了張嘴,正要說點什麼,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用力推開,一個穿著白色立領制服的年輕女人衝了進來。 她大約二十六七歲,長髮束成高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鋒利的眼睛。領口別著一枚白狐族的族徽,銀白色的狐尾圖案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她的視線掃過清璃,然後落在小竹蓆身上,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他的臉。 「清璃總裁,」她開口,語氣壓抑著怒氣,「我聽說您錄取了一個普通人類,還把他調到總裁辦?」 清璃沒有抬頭,慢慢喝了一口茶,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沐雪,你的消息倒是靈通。」 沐雪——小竹蓆記起這個名字,天狐集團副總裁,清璃的得力助手。他曾在集團尾牙遠遠看過她一次,當時她站在清璃身後,表情冷得像冰雕。 「為什麼?」沐雪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身體微微前傾,「集團的總裁助理向來由狐族內部選拔,您怎麼能隨隨便便錄取一個人類?」 清璃放下茶杯,終於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著沐雪,語氣依然平靜:「因為他是我舊識。」 沐雪愣住了,轉頭看向小竹蓆,目光從他頭頂掃到腳底,像是在打量一件來路不明的物品。小竹蓆感覺自己像被脫光了衣服站在陽光下,後背又開始冒冷汗。 「舊識?」沐雪重複這個詞,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懷疑,「您什麼時候認識一個普通人類了?」 「小時候的事。」清璃的語氣依然很淡,但眼神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些你不用管,只需要帶他去人事部辦手續。」 沐雪咬著下唇,那雙鋒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小竹蓆,沉默了幾秒後,她終於開口,語氣冷得像冰:「總裁辦公室的機密不是你該碰的。」 小竹蓆被她這句話激得火氣上湧,他本來就對這份工作充滿懷疑,現在被一個陌生人用這種語氣警告,那股憋了一下午的怒氣終於衝了出來。 「我還沒同意這份工作。」他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期中更硬,「你們集團的總裁助理,我一個普通人類確實不配。」 清璃忽然笑出聲。 那笑聲很輕,像風鈴在風中晃動,但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小竹蓆愣住,轉頭看向她,發現她正用手背掩著嘴,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彎成了月牙形,眼角帶著一抹他從未見過的笑意。 「你們兩個,」她放下手,嘴角還掛著笑,「一個急著趕人,一個急著拒絕,倒是挺配的。」 沐雪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小竹蓆也覺得臉上發燙,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清璃斂起笑容,恢復了那副冷淡從容的表情,手指在桌面輕敲兩下:「沐雪,帶他去人事部辦手續。明天早上八點,我要看到他的入職資料放在我桌上。」 沐雪咬著牙,那雙鋒利的眼睛在小竹蓆臉上停留了幾秒,最後還是低下頭:「是,清璃總裁。」 她轉身走向門口,經過小竹蓆身邊時,忽然停下腳步,身體微微側過來,嘴唇湊近他的耳邊。 「離她遠點。」 那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見,但語氣裡帶著明顯的威脅。小竹蓆感覺耳邊的呼吸熱熱的,但後背卻竄起一陣寒意。 沐雪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辦公室,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走廊裡迴盪。 小竹蓆站在原地,耳邊還殘留著她說話時的熱氣,腦袋裡亂糟糟的。他轉頭看向清璃,發現她已經重新端起茶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某種他讀不懂的情緒。 「去吧。」她說,語氣很輕,「辦完手續就回去休息,明天八點,別遲到。」 小竹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話卡在喉嚨裡。他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 辦公室恢復了安靜,陽光從落地窗外傾瀉而入,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影。清璃站在原地,手中的茶已經涼了,但她沒有放下。 她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街道上車水馬龍的景象,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閃著複雜的情緒。 「你總算回來了……小白眼狼。」 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飄散的絮語,在空蕩的辦公室裡迴盪了幾秒,然後消失在檀香的氣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