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課我幾乎沒聽進去。 倒不是因為內容多難，而是我發現自己看人的角度徹底變了。以前坐在教室裡，我只覺得大家都是同學，差不多的年紀、差不多的煩惱。可今天，我看著前排那個姓陳的胖子——他叫陳默，兩個字，沒有中間名——他中午吃的便當是便利商店的國民款，四十九塊那種。他女朋友上個月跟他分手，他哭了一整節自習課。 我當時還覺得他挺可憐。 現在我只想：四十九塊的便當，難怪留不住人。 這念頭閃過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什麼時候開始，我變成這樣的人了？ 但說實話，這種想法讓我有一種說不上來的痛快。像是一直蒙在眼前的霧被撥開了，世界突然變得清清楚楚——每個人身上都貼著價碼，看得見的那種。 我轉頭掃了一圈教室。張婷，班長，成績好，家境普通，她爸在市場賣魚。她手上那支手機用了三年，螢幕裂了也不換，但她的筆記本是每個月換一本新的，寫得密密麻麻。她這種人，將來大概會靠自己的本事往上爬，但爬得辛苦，每一步都要踩穩。 陳宇，坐我左前方，家裡開小吃店，午餐永遠是自家帶的保鮮盒，裡面裝的菜色每天都一樣。他這個人沒什麼野心，下課就跟人聊手遊，聊哪個角色又出了新造型。他大概一輩子都會待在這個城市，接手他爸的小吃店，娶一個差不多的老婆，過差不多的日子。 黃傑，坐最後一排，家裡做水電的，身上永遠有一股淡淡的菸味。他爸抽菸，他也抽，廁所裡經常能聞到他噴的芳香劑。他這種人，大概高中畢業就會去工地，跟著他爸幹活，然後在二十出頭的時候結婚，生兩個孩子，週末喝點小酒。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條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以前我看一個人，第一個想到的通常是他的個性、成績、興趣，或者我們之間的關係。 現在卻不一樣了。 我會下意識去看他的名字有幾個字。 看他的衣服、身邊的人，甚至猜他的家裡有沒有錢。然後在心裡偷偷替每個人貼上一個標籤。 這個人可能是因為錢。 那個人可能是因為關係。 還有一些人……大概只是單純想找個靠山。 我沒有把這些話說出口。 因為我自己也覺得有點可笑，可是我停不下來。 直到中午。 林玟萱來到我們班門口，她今天明顯特別打扮過。她站在教室門口，制服裙、書包背帶交叉在胸前，黑長直的頭髮垂在肩上。她看起來有點猶豫，視線在教室裡搜尋，找到我之後，輕輕咬了一下嘴唇。 教室裡的喧鬧聲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 然後，各種竊竊私語炸開了。 「那是林玟萱？她來找誰？」 「她來找周宇強？」 「他們什麼時候……」 「高三二班的吧，怎麼跑來一班了？」 「長得真好看的……」 我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門口。玟萱抬頭看我，臉微微紅了：「宇強……中午，一起吃飯嗎？」 「嗯。」 我伸手攬住她的腰，往懷裡帶了一下。玟萱的身體僵了半秒，但沒有躲開，順著我的力道靠了過來。 教室裡瞬間安靜得詭異。 我注意到李凱誠。他的表情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不是單純的驚訝。 而是震驚！ 我忍不住笑了笑。 看來他懂，他知道一個人擁有三個字姓名意味著什麼。更知道，一個平常跟我一起上下學的女生，現在站在教室門口等我，究竟代表著什麼。 我臉上保持著從容，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得意。 那一瞬間，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面子」這兩個字，不是因為我喜歡她。而是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帶著她走出教室，一路往食堂走去。 我甚至有些享受那些視線。 ⸻ 放學後，我和林玟萱像以前一樣走路回家。 學校距離我們住的地方很近。 大約五分鐘，以前這五分鐘對我來說很普通。 放學、聊天，偶爾討論今天的課，偶爾抱怨老師。 現在卻變得有些不一樣。 我走在她身邊，突然想起早上的事情。她現在到底是把我當成什麼？ 男朋友？ 主人？ 還是只是一個她沒有辦法拒絕的人？ 我沒有問。 她也沒有說。 走到一半，路旁的大型電子廣告突然換了畫面。 一個穿著華麗服裝的女人笑著對著鏡頭說： 「同城配對，隨傳隨到！」 畫面下方緊接著跳出一行字。 「加碼極樂靈藥，只要1000元，讓你快樂一整夜！」 廣告只播放了幾秒，便切換到下一個。 「愛情靈藥。」 「一瓶靈藥，一生相望，愛情久遠，一瓶流傳。」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這兩個廣告……真的可以放在一起嗎？ 前一個花一千元，只要快樂一整夜。 後一個二十萬元，買的是一種所謂的「忠誠」。 可是仔細想想，兩者好像又沒有什麼矛盾。因為在這個世界裡，愛情本來就是自由的。 你可以愛誰。 可以不愛誰。 可以跟誰在一起。 也可以跟誰分開。 沒有人能強迫你的思想。 可是肉體呢？ 肉體需要錢。 時間需要錢。 住房需要錢。 教育需要錢。 甚至連一個正式的名字，都需要錢。 我忽然想起爸爸昨天跟我說的那些事情。 林家的五百多萬貸款。 林德良失去工作能力。 林小雪為了讓全家繼續生活下去而做出的選擇。 還有我自己帳戶裡那兩百多萬元。 我以前一直覺得，這些只是數字。 可是現在，我第一次開始覺得…… 數字好像真的可以買到很多東西。 甚至可以買到別人的選擇。 我看著身旁的林玟萱。 心裡突然冒出一個有些殘酷的念頭。 普通人的愛情只登記結婚。 而有錢人的愛情…… 卻可以花二十萬元，買下「一瓶流傳」。 我沒有說出口，只是繼續往家的方向走。 --- 晚餐的氣味還飄在客廳裡，滷肉的醬香混著青菜的清甜。婷姨在廚房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夾著碗盤碰撞的清脆聲響。我靠在椅背上，肚子撐得有點脹，正準備起身。 「小婷，飲料照舊嗎？」媽媽對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句。 婷姨探出半個身子，手上的水還在滴：「好，我去熱。」 爸爸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宇強都成年了，直接在這裡吧。」 我愣了一下，還沒搞懂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婷姨已經從廚房走出來了。她手裡沒端什麼，就只是走到爸爸身邊，低頭解開衣服前襟的釦子。 一顆、兩顆。 我以為她是要換衣服還是幹嘛，直到第三顆釦子解開，她裡面什麼都沒穿。兩團碩大的乳房從敞開的衣襟裡彈出來，白白嫩嫩的，乳頭因為客廳的空調微微收縮。 我看得目瞪口呆，筷子還握在手裡。 爸爸很自然地側過身，一手托住她左邊的乳房，低頭含住乳頭，開始吸吮。婷姨站著不動，兩手垂在身側，表情平淡得像在等公車。 「我……」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媽媽坐在旁邊，語氣隨意得像在聊今天菜場的價格：「多喝奶，身體才好。」 「所以我平常喝的是這個？」我指著爸爸嘴邊那顆乳頭，聲音都有點變了，「我以為是牛奶。」 「人奶的營養價值更高，」媽媽說，「而且新鮮的更好。」 是營養價值和新鮮的問題嗎？ 「可是婷姨不是錢來叔的老婆嗎？」我皺著眉，「我以為她只是在我們這裡幫傭而已。」 爸爸沒有馬上回答，他吸了大概十幾秒，才鬆開嘴。乳頭從他嘴裡滑出來，濕亮亮的，帶著一點唾液的光澤。他朝媽媽那邊偏了偏頭：「換你了。」 媽媽站起身，走到婷姨面前，低頭含住另一邊的乳頭。婷姨微微挺了挺胸，讓媽媽含得更順一些。 爸爸擦了擦嘴，看著我：「你少見多怪了。性交易都合法了，你看一樓到七樓的平民，每天都在進行，甚至丈夫在家都可以在他們自己的臥室交易，甚至母女、姐妹都在家交易。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是知道，」我放下筷子，語氣有點不穩，「可是錢來叔他們不是在為我們家工作嗎？」 爸爸皺了皺眉：「他不就是在工作嗎？我們要喝奶，小婷自願服用公司的泌乳藥劑來提供奶，我們有付錢的，每個月多五千的鮮奶費。」 鮮奶費。 我忽然想起來，以前每個月都會看到帳單上有一筆「鮮奶費」，我還以為是超市訂的那種玻璃瓶鮮奶，每天早上送到門口的那種。 「可是，錢來叔知道嗎？」我問。 媽媽這時也喝完了，她抬起頭，嘴角還帶著一點奶漬，用拇指擦掉：「幾年前阿來和小婷要補打疫苗，經濟壓力很大，問我有什麼地方可以賺外快。我剛好看到醫學報導說人奶營養價值高，就跟他說了，他們也都同意。你爸爸甚至還幫阿來付姓名錢，所以他現在才叫錢來。」 我沉默了一會兒。 錢來叔，以前叫阿來。沒有姓氏的阿來。 「爸，」我開口，「你幫錢來叔付姓名錢，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爸爸想了想：「大概三年前吧。他載我上班的時候聊到疫苗的事情，說夫妻兩個都缺錢，我就說，不如讓小婷來我們家幫忙。泌乳藥劑的錢我出，每個月再多給五千當鮮奶費，阿來的姓名錢我也一起付了。」 「所以，」我慢慢地說，「錢來叔每個月拿的薪水，其實有一部分是……」 「是他老婆的奶錢。」爸爸說得很直接，「你覺得丟臉嗎？」 我沒說話。 「每個人都要創造自己的價值，」爸爸看著我。 他喝了一口茶：「有人靠腦袋，有人靠技術，有人靠體力，也有人靠自己的身體。」 「這個過程本質上就是在出賣自己的肉體和時間。是你自己想歪了，就算真的是性交易，也是一樣在創造價值。」 「有人需要娛樂，有人提供娛樂，雙方談好價格，各取所需。」 「你不是常看到一樓到七樓那些人接單嗎？」 我愣了一下。 確實。 我以前就知道，只是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那些住在小套房裡的人，有些人在工廠上班，有些人在餐廳，有些人跑外送，也有人晚上接幾個單。 現在回頭看，好像也沒有什麼不同。都是為了錢。 而對那些收入只有一萬多、兩萬左右的人來說，一次八百、一千，甚至一千五百元的收入，已經足夠讓他們考慮很久。 一個晚上多做幾次，可能就是幾天的伙食費。 如果剛好碰上疫苗到期，十萬元的帳單擺在面前，那些零碎收入就更有意義了。 爸爸伸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所以你少想一些奇怪的東西。」 「工作就是工作。」 婷姨已經重新繫好釦子，轉身走回廚房，水聲又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