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姨、玟萱，你們怎麼會在這裡？」我刻意往門口方向喊，想讓爸媽聽見。讓他們來幫我解釋一下目前的情況 。 房間裡燈光昏黃，林阿姨和林玟萱她們兩個站在我床邊，身上是同一款黑色蕾絲， 她們沒有回答。或者說，她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正要再開口，身後傳來腳步聲。這時候，父親從我身後走了過來。他臉上還帶著剛才那種神秘兮兮的笑容。 「怎麼樣？」 「驚不驚喜？」 我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他。 「爸，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還記得林德良吧？」 「就是你林叔叔。上個月工作的時候突發腦溢血，已經住院快一個月了，醫生評估他就算康復之後大概也沒辦法恢復正常工作能力。」 我僵在原地，腦子嗡了一下。林叔叔？那個每次在電梯裡遇到都會笑呵呵問我功課的男人？上個月？我上個月還在學校對面早餐店遇過他，那時候他看起來只是有點累，怎麼就腦溢血了？ 爸繼續說：「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沒有收入當然就還不起貸款，明年一月他如果繳不出姓名費，他就要改名叫林良了，後年再繳不出姓名費，就必須改名叫阿良。」 姓名費。這個詞我聽過。學校裡有人拿這個開玩笑，說繳不出姓名費的人會被政府強制改名，從此身分證上只剩一個小名。我從來沒想過這會發生在認識的人身上。更沒想過會發生在玟萱身上。 玟萱的頭低了下去，長髮垂下來遮住半張臉，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她肩膀微微顫抖。林阿姨的嘴唇抿成一條線，臉頰的肌肉繃得死緊。 父親繼續說： 「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 「沒有收入，當然就還不起貸款。」 我看向林媽媽。 她低著頭，沒有反駁，也沒有解釋。 父親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這個世界最有趣的地方是什麼嗎？」 「只要你還有還款能力，所有事情都好辦。」 「但一旦系統判定你沒有能力還款，很多事情就會立刻變得麻煩。」 「四天前林小雪，就是你林阿姨找到我，希望我幫他們免除租金還有幫他們支付醫藥費，代價就是——她身體的使用權，我想著大家鄰居這麼久了，能幫就幫，就答應了。」 我猛地轉頭看向爸。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講一筆普通的生意，西裝外套還穿在身上，名錶在袖口若隱若現。林阿姨站在原地，動也沒動，像是早就知道這些話會被說出來，像是她已經在腦子裡排練過一百遍這一刻。她的眼神空洞，看著我身後的某一點，沒有焦點。 我想起前幾天在廚房聽到媽跟爸低聲說話，說什麼「林太太這樣也不是辦法」「你認識的人多，幫她想想路子」.那時候我以為他們在討論怎麼幫林阿姨找個輕鬆體面的工作，原來「幫她想路子」是這個意思。 「那……她們為什麼會在這裡？」我問。 父親沒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玟萱。 然後笑著說： 「前天你回家，不是說自己失戀了嗎？」 「你還記得吧？」 我沒有說話。 「你喜歡林玟萱。」 「而林家現在需要錢。」 「所以我就想，既然你喜歡她，乾脆把這件事情一起解決。」 我睜大了眼睛。 「爸……」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 「怎麼樣？」 「這個生日禮物，你喜歡吧？」 爸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重，卻讓我整個人往下一沉。我看向玟萱。她終於抬起頭來看我，眼眶裡蓄滿淚水，卻沒有一滴掉下來。她的嘴唇在抖，像是想說什麼，又像是知道說什麼都沒用。我想起三天前放學路上，她低著頭跟我說「我們不適合」的樣子。那時候她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了？知道她會以這種方式出現在我房間裡？知道她拒絕我之後，她爸媽就會被我家買下來？ 「林玟萱，你早就知道了？」我問，聲音比預期中啞。 她沒有回答，只是眼淚終於滑下來，沿著臉頰滴到鎖骨上，又沿著蕾絲邊緣滲進布料裡。林阿姨伸手想拉她，被她輕輕甩開。 「對不起。」玟萱說，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這三個字，但他的聲音很細若蚊吶，我根本没聽到 。 爸在我身後咳了一聲，語氣像在提醒一筆交易還沒完成：「還有這個是公司最新推出的『愛情靈藥』，只要混合你的精液讓她吃下去，從此之後她的身體就只能對你有反應，如果被其他人碰到就會產生噁心嘔吐痙攣等激烈反應。」 我猛地轉頭。爸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玻璃瓶，裡頭是淡粉色的藥丸，在燈光下微微發光。他把它遞到我面前，瓶身在我指節前晃了晃：「你再想想看，如果要讓她吃愛情靈藥，咱們還得再加錢。大概要再加20萬吧，不能再多了，畢竟分手魔藥也不過20萬左右而已。」 二十萬。 這個數字對我們家而言並不算什麼。 可是此刻，我第一次覺得這個數字重得可怕。 我忽然想起了樓下那些小套房。 想起林玟萱家的九樓。 想起自己一直以為的「中產階級」。 我一直認為，他們和樓下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我以為他們至少還能保有自己的生活。 至少還能自由戀愛。 至少可以選擇自己想和誰在一起。 至少…… 不會因為一場意外，就連自己的人生都必須拿出來交換。 可是現在，我眼前的這一幕卻讓我第一次明白。 原來所謂的階級差距，沒有我想像中那麼簡單。 九樓和十樓之間，只隔了一層樓。 可是我們看到的世界，似乎完全不同。 而樓下那些人呢？ 我以前甚至覺得，他們和我們是兩個世界。 現在我才突然發現。 也許我們根本沒有那麼不同。 只是我們的還款能力不同。 我看著林玟萱。 我抬頭看向玟萱，她也在看那瓶藥，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神裡卻沒有一絲抗拒，只有一種空洞，像是她已經接受了自己是貨架上等著被貼標籤的商品。 那一刻，我第一次意識到一件讓我感到恐懼的事情。 在這個世界裡，人們常說： 「每個人都有自由。」 可是如果一個人失去了收入。 失去了還款能力。 失去了選擇的資本。 那麼她所謂的自由…… 究竟還剩下多少？ 我突然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眼前這份父親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十八歲。 我曾經以為，那代表著真正的成年。 代表著更多的自由。 可是就在今天，我第一次開始懷疑。 也許十八歲真正代表的，是你終於有資格簽下更多的契約 。 ---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你就好好的享受吧！不用想這麼多。」他笑了笑，「你媽媽當初也是這麼過來的。」 我愣住了。 「媽媽也是？！」我下意識轉頭看向母親。 她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 父親倒是一點都沒有打算隱瞞。 「你今年下學期應該就會學到了。」 「學到什麼？」 「姓名學。」 我皺起眉頭。 姓名學？ 這門課我有聽過，印象中是高等學生部後期才會正式接觸的課程，主要介紹姓名制度、身分登記，以及姓名與社會制度之間的關係。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名字竟然也和這些東西有關。 父親看著我，慢慢說道： 「這個世界上的人，出生時其實都沒有姓氏。」 「沒有姓氏？」 「對。」 他指了指我。 「你之所以叫周宇強，是因為我們家付了姓名費。」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姓名費？」 「想要擁有姓氏，每年要繳大約一萬兩千元。」 我睜大眼睛。 「每年？」 「連續繳十年之後，才可以取得中間名。」 父親頓了一下。 「所以你現在才會是三個字的名字。」 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可是……我記得我從小就叫周宇強啊？」 「對啊。」 父親笑了笑。 「因為我們家當初不是一年一年繳。」 「而是一次把十年的費用全部繳清。」 我沉默了。 原來如此。 我一直以為「周宇強」就是我的名字。 從出生證明開始，到學校名冊，再到每天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從來沒有懷疑過這件事。 現在才知道，連名字本身，都不是出生時理所當然擁有的東西。 父親接著說： 「而且一次繳清十年費用，還有一個好處。」 「什麼？」 「你可以選擇八大財團的姓氏。」 我怔了一下。 父親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那些我從小就聽過無數次的名字。 「周、秦、齊、楚、燕、韓、趙、魏。」 八個姓氏。 八大財團。 原本只是新聞裡、商業大樓招牌上，以及課本裡才會出現的名字，突然和我自己的身分聯繫在了一起。 父親笑道：「有了這八個姓氏，以後如果想進入財團體系，至少會多一些機會。」 「等等。」 我看向父親。 「那如果沒有錢繳呢？」 父親的笑容淡了一些。 「那就會被剝奪。」 「剝奪什麼？」 「名字。」 我愣住了。 父親說得很平靜。 「姓名費不是繳一次就永遠有效。如果之後連續繳不起費用，姓名權就會開始縮減。」 「怎麼縮減？」 「先從中間名開始。」 「……」 「再來是姓氏。」 父親停了一下。 「如果連最基本的費用都長期繳不起，最後就只會剩下出生時的名字。」 我下意識問：「所以那些沒有姓氏的人……」 「大部分就是這樣。平民沒錢繳姓名費，出生之後就只有自己的名字。」 我突然想起平常在學校、街上聽到的那些名字。 阿良。 阿德。 小紅。 小紫。 小玉。 小藍。 這些名字以前對我來說再普通不過。 我甚至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有些人的名字聽起來就是兩個字，而有些人卻是三個字。 現在我才明白。 不是他們沒有姓。 而是他們從來沒有錢取得一個姓。 父親看著我，繼續說道： 「當然，還有另一種方式。」 「像林小雪這種情況，嫁給有姓氏的男人，他的丈夫願意付費的情況下，就可以冠上夫姓。」 我愣住了。 「她……以前也沒有姓？」 父親點了點頭。 「她出生的時候，就叫小雪。没有中間名」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所以「林小雪」這個名字，也不是她出生時就擁有的。而是婚姻帶給她的。 她原本只是小雪。嫁給林德良之後，才成為林小雪。 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情。 「那林玟萱呢？」 父親說：「她出生的時候，你林叔叔還有能力支付姓名費，所以她從小就有正式姓名。」 「也就是說……」 我停了一下。「她的名字也是要花錢的？」 「當然。」父親笑了笑。 「這世界上只要是正式姓名，就沒有免費的。」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我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對名字的理解實在太簡單了。 我以為名字只是父母替孩子取的一個稱呼。 現在才知道，在這個世界裡，名字也是一種需要維持的資格，更像是一張需要持續付費才能保留的身分證明。 我又想起了林德良。 「那林叔叔呢？」 父親的語氣平靜了下來。 「你林叔叔現在就是這種情況。」 「因為他現在沒有辦法工作，收入也就斷了。」 父親說得很平淡，卻讓我第一次真正把兩件事情連在一起。 「以前他還能繳姓名費，所以你叫他林叔叔。」 「可是現在他連醫療費和原本的貸款都快負擔不起了，更別說姓名費。」 父親看著我。 「如果他的狀況一直沒有改善，他以後就只能叫阿良。」 我沒有說話。 林德良—原來那個「林」，也不是永遠屬於他的。只要他沒有能力繼續支付，連自己的姓氏都可能失去。 父親又恢復了剛才的語氣。 「所以你現在應該明白了。」 「在這個世界，很多東西都是可以保留的。」 「前提是你付得起錢。」 我沉默了很久。 父親接著說，目光掃過還站在床邊低著頭的玟萱：「如果你以後真的想娶林玟萱，並且願意為她支付姓名費用，他就必須冠上夫姓，改名叫做周林萱。」 我的視線不受控制地飄向玟萱。她依然低著頭，長髮遮住大半張臉，但我知道她聽到了——她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我喉嚨發乾：「所以媽媽……」 父親點頭：「對，你媽以前叫做梁梓玉。」 梁梓玉。 三個字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圈，陌生得像另一個世界的人。我看向媽媽，她沒有躲，只是靜靜地站著，洋裝襯得她格外漂亮——我忽然意識到，她也是從那一晚熬過來的，熬成今天這個穿洋裝戴名錶的女人。 她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平淡：「沒什麼好想的，我過得很好。」 「可是——」我想說玟萱，想說林阿姨，想說這一切有多荒謬，但話到嘴邊卻卡住了。 因為我忽然想到，我此刻站在這裡，房間裡站著兩個穿情趣內衣的女人，一個是我告白被拒的青梅竹馬，一個是她的媽媽——而這一切，是我父親安排的「生日禮物」.而我媽，也走過同一條路。 她現在站在我面前，告訴我「沒什麼好想的」. 這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 我看向父親：「所以……你送我的這個禮物，也是這樣？你幫她們付了錢，所以她們要——」 「我沒有幫她們付錢。」父親打斷我，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林家的房子是租的，生活費是借的 。」他看著我，「我沒有施捨她們，我只是給了她們一個賺錢的方式。」 父親微微聳了聳肩：「每個人都應該創造自己的價值。」他說，這句話我聽過無數次，但此刻聽來格外刺耳，「你林阿姨沒有辦法創造工作價值，就只能創造情緒價值、娛樂價值，而我願意為了這個娛樂買單。」 我幾乎是笑了出來，「用這個？」 「不然呢？」父親看著我，眼神裡沒有一絲動搖，「你以為你林阿姨為什麼願意？她要是真的不願意，她可以帶著玟萱走，他是自由的，沒人攔著她。但她留下來了，因為她知道，這是最好的選擇。」 我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因為我看向林阿姨——她站在玟萱身旁，依然低著頭，嘴唇抿得死緊，但沒有哭，也沒有反抗。她選擇了留下。 而我看向玟萱——她終於抬起頭來，眼眶紅著，淚水掛在睫毛上，但她也沒有跑，她站在原地，像是已經接受了一切。 我忽然想起那天她拒絕我的時候，說「我們不適合」——她那時候是不是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她是不是早就知道，總有一天她會站在這裡，穿著這身衣服，成為我的「禮物」？ 「……你早就知道了？」我問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玟萱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吞了回去。最後她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 父親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了，別想那麼多，好好享受你的生日禮物吧。」他笑著，像是這一切再正常不過，「你要是不喜歡，我也不勉強你，但是錢我可是不會付的，我的錢可不會無意義的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