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上午，倫敦東區廢棄倉庫。 鐵皮屋頂破了大洞，灰白天光從裂縫斜斜照進，照亮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倉庫中央空出一塊約二十公尺見方的空地，兩側站著涇渭分明的人馬。 左側人狼陣營約二十人，為首的女人狼族長穿著破洞皮衣，黑色背心緊繃著肌肉線條，露出的手臂上疤痕交錯。她雙手抱胸，黃褐色眼珠瞇成一線，嘴角下壓。 右側吸血鬼陣營人數相當，領頭的吸血鬼族長一身哥德式黑色禮服，領口高豎，蒼白臉龐上血色薄唇微勾，紅寶石般的眼睛在陰影中泛著冷光。她身後站著一排穿黑色大衣的吸血鬼，個個面色蒼白如蠟像。 小竹蓆站在兩方中間的空地上，黑色西裝外套整齊，領帶端正。清璃站在他左後方半步，深藍色長裙裙擺靜止不動，銀白長髮在塵埃中依然光澤流轉。沐雪站在他右後方，白色套裝一塵不染，右手插在口袋裡。 倉庫門口的陰影處，瑪麗亞的白袍聖女服在灰暗環境中格外顯眼。她雙手交握在身前，藍色眼睛緊張地來回掃視。 「所以，」人狼族長開口，聲音低沉帶沙啞，「人類當主？滑瓢族的？」 「是。」小竹蓆的聲音平穩，「我來聽雙方的訴求。」 吸血鬼族長輕笑一聲，指尖把玩著一枚銀色戒指：「我們沒什麼好談的。他們殺了我們三個族人，血債血償。」 「他們綁了我們的幼崽！」人狼族長猛地向前一步，皮靴在水泥地上發出刺耳摩擦聲，「你們把小孩當籌碼，還有臉說血債血償？」 「夠了。」 清璃的聲音不大，但倉庫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往前走了一步，九條銀白色尾巴在身後同時展開，蓬鬆的尾尖微微顫動。琥珀色眼睛裡亮起一線金芒，狐火威壓如無形的手掌壓向兩側陣營。 人狼族長後退半步，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低吼。吸血鬼族長笑容僵住，血色眼睛瞇起。 空氣凝滯了五秒。 小竹蓆側過頭，低聲說：「清璃總裁。」 清璃收起尾巴，退回他身後，威壓消散。兩側陣營的人同時鬆了口氣。 沐雪趁機靠近他耳邊，聲音壓到最低：「左邊第三個人狼，呼吸不對。右邊倒數第二個吸血鬼，瞳孔縮得太小。」 小竹蓆目光快速掃過。人狼陣營裡一個穿灰色連帽衫的年輕人，胸口起伏急促，額頭冒汗。吸血鬼陣營裡一個穿黑色西裝的男性，紅寶石般的眼睛裡，瞳孔確實比周圍同伴更小。 他轉回頭，看向兩位族長。 人狼族長的眼睛——黃褐色的瞳孔邊緣泛著一圈不自然的亮光，像是某種藥物殘留。吸血鬼族長的紅寶石眼睛深處，瞳孔同樣縮成針尖大小。 --- 小竹蓆的目光在兩位族長的瞳孔之間來回掃過，心跳沉穩。他沒有回頭，只側過臉對清璃低聲說：「我需要打個電話。」 清璃沒問原因，只點了下頭，往左跨了一步，九條尾巴在身後微微展開，擋住兩側陣營的視線。沐雪從口袋裡抽出右手，掌心泛起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光暈，無聲地畫了個警戒結界。 小竹蓆退到倉庫角落，一根生鏽的鐵柱旁。他掏出手機，翻到布萊克神父的號碼——瑪麗亞昨晚傳給他的，說必要時可以直接聯絡。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 「布萊克神父。」小竹蓆壓低聲音，目光盯著對峙的人群，「我是小竹蓆。我在東區倉庫，人狼和吸血鬼的調停現場。」 「我知道你在那裡。」神父的聲音平穩，背景有翻書頁的聲音，「遇到問題了？」 「兩邊族長瞳孔都縮成針尖大小，邊緣有不自然亮光。攻擊性語言很強，但身體協調性有問題——左邊第三個人狼呼吸急促，右邊第二個吸血鬼瞳孔不對稱。」小竹蓆語速快但清晰，「像是某種藥物影響。」 電話那頭安靜了三秒。書頁翻動的聲音停了。 「瞳孔縮小，邊緣發亮，攻擊性增強但協調性下降。」神父重複了一遍，語氣從平穩轉為嚴肅，「聽起來像『血怒藥劑』——一種混合狼人血液和吸血鬼唾液煉製的催化劑，能激發兩族的原始攻擊慾望，同時讓瞳孔出現你描述的特徵。」 「有解嗎？」 「有中和劑，但需要現場取樣確認配方比例。」神父的聲音裡帶上一層緊迫，「你還能撐多久？」 小竹蓆看了一眼對峙區——人狼族長又往前踏了一步，喉嚨裡滾出低吼；吸血鬼族長指尖的銀戒指轉得更快了，嘴唇抿成一條血線。清璃的尾巴尖微微顫動，威壓維持在臨界點。 「半小時，最多。」小竹蓆說。 「夠了。」電話那頭傳來衣物摩擦聲和腳步聲，「我十分鐘到。你設法讓雙方保持現狀，不要動手。我到之後需要接觸兩位族長的皮膚——手腕內側——採集殘留粉末。」 「瞭解。」 小竹蓆掛斷電話，走回清璃身邊。他沒有解釋太多，只低聲說：「布萊克神父十分鐘後到，說可能是藥物影響，需要現場採樣。」 清璃的琥珀色眼睛微微瞇起，沒有追問，只是將尾巴的威壓收緊了一分，讓兩側陣營的呼吸同時一滯。 小竹蓆轉向兩位族長，聲音平穩：「在開始正式談判之前，我想先確認一件事——你們最近有沒有接觸過什麼陌生人，或者收過什麼來路不明的禮物？」 人狼族長的黃褐色眼睛閃了一下。吸血鬼族長的血色嘴唇抿得更緊了。 兩人都沒有回答，但那一瞬間的停頓，已經給了小竹蓆答案。 倉庫鐵門被推開的聲響從入口傳來。布萊克神父的黑袍身影出現在灰白天光中，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皮箱。瑪麗亞跟在他身後，白袍聖女服在塵埃中依然潔白。 「各位。」神父的聲音低沉，卻讓倉庫裡每個人都轉頭看向他，「請不要緊張，我只是來採集一些樣本。」 他徑直走向兩位族長，步伐從容，灰藍色眼睛掃過她們的瞳孔，嘴角的溫和笑容沒有一絲變化。 --- 布萊克神父蹲在兩位族長面前，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按在她們的手腕內側，動作精準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他從黑色皮箱裡取出玻璃試管，用棉籤沾取殘留粉末，對著光線觀察了幾秒，眉頭微皺，隨即將樣本封入試管。 「需要二十分鐘。」他站起身，朝小竹蓆點了點頭，「你們可以先到外面休息。」 小竹蓆鬆了一口氣，轉身走向倉庫外。陽光刺眼，他瞇起眼睛，找了個靠牆的木箱坐下。清璃跟著走出來，銀白長髮在風中飄動，她沒有說話，只是在他身邊坐下，肩膀靠著他的。 「給。」 一杯熱茶從側邊遞過來。牛鬼姬端著託盤，上面還有幾杯茶，她將其中一杯塞進小竹蓆手裡，自己端起另一杯，在對面的木箱上坐下，翹起腿。 「越來越有當主風範了。」牛鬼姬吹了吹熱茶，抬眼看他，「剛才站在中間那架勢，還真像那麼回事。」 小竹蓆苦笑，低頭喝了一口茶。熱度從喉嚨擴散開來，驅散了倉庫裡的陰冷。 沐雪從另一側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伸手翻開他的襯衫袖口，檢查手腕上有沒有傷痕。確認沒有傷口後，她才鬆開手，抬起頭看著他，語氣認真：「下次不要隻身站中間。至少等我們到位。」 「知道了。」小竹蓆點頭。 沐雪沒有再多說，站起身，端走託盤上最後一杯茶，靠在他另一側的木箱邊，小口喝著。 清璃沒有說話，只是默默伸手，握住了小竹蓆空著的那隻手。她的掌心溫熱，手指交纏時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安心感。 四個人就這樣坐著，陽光從頭頂灑下，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動。沒有人急著開口，只有茶水的熱氣在空氣中裊裊上升。 牛鬼姬喝完最後一口茶，將空杯放在木箱上，伸了個懶腰：「神父那邊還要多久？」 「應該快了。」小竹蓆看了一眼倉庫方向。 話音剛落，倉庫鐵門被推開。布萊克神父走出來，臉色凝重，手裡拿著那支玻璃試管，朝他們快步走來。 「找到源頭了。」他說。 --- 布萊克神父舉起玻璃試管，在陽光下晃了晃：「粉末裡檢出黑曼巴蛇毒與迷幻草萃取物，這兩種原料只有倫敦地下黑市流通。」 人狼族長猛地站起身，皮衣下擺甩動：「黑市？誰買的？」 「三天前，一筆匿名訂單，數量剛好夠汙染兩邊的補給水源。」布萊克神父收起試管，「我已通知狩魔廳東區分署，交易紀錄和送貨員都已控制。」 吸血鬼族長收起利爪，哥德式禮服袖口滑落，露出蒼白手腕上的銀色手環：「送貨員——是人類還是妖怪？」 「半吸血鬼。」布萊克神父看向她，「你的族人。」 吸血鬼族長臉色一沉，沒有說話。 小竹蓆從木箱上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走到兩位族長面前。他沒有提高音量，語氣平穩：「你們還要繼續打嗎？」 人狼族長張了張嘴，又閉上。她轉頭看向吸血鬼族長，後者垂下眼簾，手指在袖口內側摩挲了幾下。 「有人在背後煽動，讓你們互相消耗。」小竹蓆往前站了一步，陽光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你們打下去，只會讓真正的主使者得逞。」 倉庫裡安靜了十幾秒。風從破損的鐵皮縫隙灌進來，吹動地面上的灰塵。 人狼族長深吸一口氣，朝吸血鬼族長伸出右手。她的手掌粗糙，指節上有舊傷疤。 吸血鬼族長看著那隻手，沉默片刻，緩緩伸出手，握了上去。 「調解，我接受。」人狼族長說。 「我也是。」吸血鬼族長的聲音低沉，但沒有猶豫。 兩人同時轉向小竹蓆，彎下腰，朝他鞠了一躬。 布萊克神父走上前，將玻璃試管收回皮箱，扣上金屬鎖扣：「後續司法程序由狩魔廳負責。兩位族長，請跟我到分署做筆錄。」 兩位族長直起身，朝倉庫門口走去。經過小竹蓆身邊時，人狼族長停下腳步，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快步跟上神父。 小竹蓆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陽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