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醫生沒回答。他站在床尾,眼鏡後的目光從顧斯寒臉上移到那支琥珀色液體的注射器上,沉默了很久。 「心臟撐不住的意思是——可能死在注射過程中。」他的聲音很低,像在陳述一個無可挽回的事實。 顧斯寒推動輪椅靠近床尾,右手握住床欄借力,指節泛白。「我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他的聲音沙啞但平靜,「她還在燒,孩子在她肚子裡——我不能坐在這裡等死。」 何醫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神裡有一種疲憊的妥協。他走到輪椅側面,蹲下身,捲起顧斯寒左臂的袖子,用酒精棉擦拭肘窩處的皮膚。針尖刺入血管時,顧斯寒的身體繃緊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藥劑推入的瞬間,一陣灼熱從注射點炸開,像火沿著血管蔓延到胸口、脊椎、骨盆。顧斯寒的呼吸急促起來,額頭滲出冷汗。他的右腿先抽搐了一下——膝蓋不自主地彈起,撞到輪椅扶手。然後是左腿,腳趾在拖鞋裡蜷曲又張開。 他咬緊牙關,雙手撐住輪椅扶手,試著站起來。第一次失敗了,膝蓋一軟又跌回輪椅。何醫生伸手扶住他的手臂,他推開何醫生的手,第二次使力——膝蓋撐住了,身體搖搖晃晃地站直。 顧斯寒扶著床欄,一步一步挪向門口。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腿部的肌肉在顫抖,但他沒有停。他推開門,走進走廊,何醫生跟在身後,伸手要扶他,他搖頭。 「我自己走。」 走廊很長。他扶著牆,每一步都拖著初醒的雙腿,膝蓋不時彎曲又勉強撐住。呼吸器運轉的聲音從病房傳出來,規律而單調。他沒有回頭。 東翼書房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走到書桌前,彎腰——腰部一陣痙攣,他扶住桌沿穩住身體——然後伸手摸索地板接縫。指甲在木紋間刮過,找到那條幾乎看不見的縫隙。他從風衣內袋掏出銀色鑰匙,插入凹槽,轉動。地板發出輕微的咔噠聲,暗格彈開一條縫。 他掀開暗格,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階。階梯狹窄,僅容一人通過,深處一片漆黑。他沒有猶豫,扶著牆壁,一步一步走下去。石階在腳下發出沉悶的迴音。 暗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病房恢復死寂,呼吸器規律運轉,辛琪的手指在棉被下輕微抖動了一下。 --- 暗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灰塵與古紙的氣味撲面而來。顧斯寒扶著牆壁站了幾秒,等眼睛適應昏暗中唯一的光源——木桌上那盞老式檯燈,燈罩邊緣積著厚厚一層灰,光柱裡灰塵緩慢飄浮。 他拖著腿走到桌前,膝蓋撞到桌腳,痛得他齜牙,但沒有停。他拉開椅子坐下,翻開那本黑色皮面日記。封面燙金標題已經褪得幾乎看不見,紙頁泛黃,邊角脆化,翻動時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第一頁是顧明遠的筆跡,鋼筆字,工整而纖細:「辛琪是我與女僕阿蘭所生之女,顧家嫡系血脈。」顧斯寒的手指在紙頁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下翻。 日記從二十年前開始寫起。顧明遠記錄了祖父當年的手段——為奪家主之位,對自己的堂弟下了慢性神經毒素,毒素潛伏期長,發作時會逐漸侵蝕運動神經,最終癱瘓、心衰竭。祖父成功上位,但毒素在顧家血脈中遺傳下來,每一代都會有人發病。 顧斯寒翻到中間,紙頁上出現瞭解毒劑的早期配方,顧明遠用紅筆在旁邊打了三個問號。再往後十幾頁,配方被劃掉,旁邊寫了兩個字:「無效。」 他的手指開始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藥效在消退——手臂的肌肉在痙攣,膝蓋開始發軟。他咬緊牙關,翻到最後幾頁。 最後一頁的墨跡顏色比前面淺,筆跡也略顯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顧明遠寫道:「解藥需從新生兒臍帶血中提取特殊抗體——必須是顧斯寒的親生子女。採集方式:引產或剖腹,胎兒必死。」 下面有一行小字,像是後來補上去的:「這是詛咒,也是唯一的門。」 顧斯寒的手指攥緊紙頁,指節泛白,紙張邊緣被他捏出皺褶。他盯著那行字,視線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隱約的哨音。 他慢慢合上日記,封面撞擊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密室的灰塵在光柱中繼續漂浮,檯燈的燈絲發出細微的嗡鳴。他垂下頭,額頭抵在冰冷的皮革封面上,皮革帶著舊紙和灰塵的氣味,還有一股淡淡的黴味。 他的肩膀開始顫抖。不是哭,是藥效消退後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他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裡撞擊,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 --- 心跳在耳膜裡撞擊,一下,一下,緩慢而沉重。 顧斯寒沒有抬頭。額頭抵在日記的皮革封面上,皮革的黴味混著灰塵鑽進鼻腔。他閉著眼睛,腦子裡反覆浮現父親的字跡——「解藥需從新生兒臍帶血中提取特殊抗體——必須是顧斯寒的親生子女。採集方式:引產或剖腹,胎兒必死。」 他低聲覆誦這幾句話,聲音乾澀,像在背一條自己也不願相信的咒語。 辛琪得知懷孕時的微笑浮上眼前——她躺在床上,額頭滲汗,嘴角彎起來,眼睛裡有光。還有念安,剛出生時渾身發紫,被何醫生倒提著拍了一下背,才發出第一聲哭。那哭聲很細,像小貓叫,但整個病房的空氣都在那一瞬間鬆開了。 顧斯寒的手指攥緊日記的邊緣,紙張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他開始計算時間:若等胎兒足月,還要七個月。何醫生說他的心瓣膜已經開始衰竭,最快三個月,最慢半年。他等不到。若提前引產——他在腦子裡推算週數,但數字在腦海裡打結,每一次都回到同一個結論:胎兒太小,活不了。 「對不起,我選擇了沉默。」 父親的字跡浮上心頭。顧斯寒猛地抬起頭,將日記翻到最後一頁,手指顫抖著在紙頁上搜尋——有沒有漏掉什麼?有沒有其他配方?其他方法?他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每一個字都重新讀過,連頁角被蟲蛀出的缺口都沒有放過。 沒有。 只有這一行字。 他將日記摔在地上。黑色皮面撞擊水泥地,發出沉悶的響聲,紙頁散開,灰塵從書脊縫隙裡揚起。他喘著氣,胸口起伏,藥效消退後的肌肉在手臂上跳動,膝蓋開始發軟。 然後他彎下腰,手指勾住日記的書脊,將它從地上撿起來,抱在懷裡。皮革封面貼著他的胸口,冰涼的觸感透過病服滲進皮膚。他低下頭,額頭抵在封面上,眼眶發熱,但沒有眼淚。 雙腿的知覺在消退。先是腳趾——他感覺不到自己踩在地面上。然後是小腿,膝蓋,大腿。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外側,沒有痛感。 藥效正在流逝。 顧斯寒咬緊牙關,雙手撐住桌面,用恢復知覺的最後力氣站起身。膝蓋撐不住體重,他踉蹌了一步,撞到桌角,腰側一陣鈍痛。他沒有停,拖著腿走到密室角落——一個上鎖的鐵櫃,鏽跡斑斑,鎖頭上積著灰。 他從風衣內袋掏出父親留下的備用鑰匙,插進鎖孔,轉動。鎖芯發出咔噠一聲。 櫃門打開。 裡面空無一物。 只有一張泛黃的照片,躺在櫃底,邊角捲起。顧斯寒彎腰撿起,手指捏住照片邊緣——年輕的顧明遠站在花園裡,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肘彎,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裹在白色包巾裡,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 他翻到背面。鋼筆字,工整而纖細:「辛琪,百日。」 --- 晨光從窗簾縫滲進來,灰藍色的光線落在辛琪的側臉上。她仍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些,胸口規律起伏,監測儀的曲線平穩跳動。 顧斯寒坐在輪椅上,雙腿毫無知覺。大衣扔在地上,他手裡握著那張照片——辛琪百日時,父親顧明遠抱著她,站在花園裡。他翻來覆去看了很久,鋼筆字在晨光裡格外清晰:「辛琪,百日。」 他彎下腰,將照片塞進枕頭底下,和那幾頁解藥配方放在一起。 然後他推動輪椅,靠近床邊。輪子碾過地板,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停在床頭,前傾身體,將辛琪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她的手指冰涼,指尖微微彎曲,像是無意識地回握了他的指尖。 顧斯寒閉上眼睛。 「我會找到其他辦法。」他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她說,「不犧牲孩子的辦法。」 但這句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辛琪蒼白的臉。她的睫毛在晨光裡投下細碎的影子,嘴唇仍有些乾裂,但呼吸平穩,體溫已經降下來。何醫生說她度過了最危險的階段。 顧斯寒慢慢低下頭,額頭抵上她的額頭。她的體溫透過皮膚傳過來,溫熱而真實。他的眼眶開始發熱,淚水無聲滑落,滴在床單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他沒有抬手擦掉。 監測儀的曲線平穩跳動,發出規律的嗶聲。窗外的天色漸漸亮起來,灰藍轉成淡金,光線從窗簾縫擴散開來,照亮了病房裡的塵埃。 顧斯寒的頭垂在床沿,辛琪的手指無意識穿過他的髮絲,停在後頸。門外傳來輕微腳步聲——是何醫生來查房。顧斯寒沒有抬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別叫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