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光線從窗簾縫隙滲進來,照在辛琪蒼白的臉上。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皮動了動,像要睜開,卻又沉下去。顧斯寒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繼續畫圓,從掌心繞到指根,再回到原點——一遍,又一遍。 何醫生站在床尾,將第三管血樣舉到應急燈下。透明的試管裡,暗紅色的血液正在分層——上層的血清渾濁,帶著細微的絮狀沉澱。他瞇起眼,將試管湊近燈光,轉動角度,瞳孔驟然收縮。 「怎麼可能…」他的聲音很低,幾乎是自言自語。 辛琪的眉頭擰了一下。她在迷糊中捕捉到那兩個字——「顧家」。她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像要說什麼,但喉嚨裡只擠出氣音。 顧斯寒的拇指加重力道,在她手背上用力按了一下。辛琪的手指微弱地彎曲——中指和無名指勾了一下,像要握住什麼,但力氣不夠,又鬆開了。 何醫生放下試管,轉頭看向顧斯寒,眼神裡帶著某種難以解讀的東西。他張了張嘴,又閉上,視線落在辛琪身上——她全身仍在輕微痙攣,額頭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浸濕枕頭。 「顧先生。」何醫生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條鏈…是顧家嫡系才有的。」 顧斯寒的手指僵住。他抬起頭,看著何醫生,眼裡的血絲還沒消退,但目光瞬間變得鋒利。 「什麼意思?」 何醫生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試管,手指轉動管壁,讓光線穿透渾濁的血清。絮狀沉澱在液體中緩慢旋轉,像某種看不見的印記。 「她的抗體標記…跟您父親當年留下的樣本完全吻合。」何醫生的聲音更低了,「這種抗原反應只出現在顧家血脈中——嫡系,不是旁支。」 顧斯寒的呼吸停住。他的右手還握著辛琪的手,但手指開始發抖——不是因為無力,而是因為某種他不敢確認的猜測。 辛琪的嘴唇又動了。這次聲音更清晰一些,像從水底浮上來:「…顧…」 顧斯寒俯下身,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沙啞:「我在這裡。」 辛琪的眉頭鬆開一點,呼吸逐漸平穩。她的手在他掌心裡鬆弛下來,指尖的顫抖慢慢停止。 何醫生將試管放回金屬託盤,轉頭看向監護儀——數字穩定,血壓一百三、心率一百一、體溫三十八度七。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低聲說:「她需要休息。」 顧斯寒沒有回答。他仍然握著辛琪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從掌心繞到指根,再回到原點。 辛琪的呼吸逐漸平穩,眼皮不再顫動,整個人沉入更深層的昏睡。她的嘴唇微張,氣息均勻,像終於找到一個安全的角落,允許自己徹底放鬆下來。 何醫生轉頭看向顧斯寒,眼神複雜——混雜著震驚、猶豫,還有一絲他無法辨認的情緒。 --- 何醫生的視線從試管移開,落在顧斯寒臉上。應急燈的光在他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團模糊的光暈,讓他的表情更難讀懂。 「顧先生,這件事…我必須確認清楚。」 顧斯寒沒有回答。他的右手還握著辛琪的手,拇指停在她手背上——那個圓畫到一半,停在掌心與指根之間。 「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喉嚨。 何醫生放下試管,從白袍口袋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是顧家老宅的族譜影本,紙張泛黃,邊緣磨損。他指著其中一行:「顧明遠,您父親的堂弟,三十年前因為經商失敗被逐出顧家,從此下落不明。」 顧斯寒的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他記得這個人——小時候聽父親提過,說他背叛家族,私吞公款,最後被趕出顧家,再也沒回來。 「他有一個女兒。」何醫生說,手指沿著族譜往下滑,「出生於顧明遠被逐出顧家那年——八年前,被孤兒院收養,後來被張管家以『特殊用途』的名義買回顧家。」 顧斯寒的呼吸停住。 何醫生抬起頭,看著他:「辛琪的血緣標記跟顧明遠完全吻合。」 沉默。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秒針一格一格跳動。門外傳來巡邏暗衛的腳步聲,沉穩、規律,像某種無聲的節拍器。 顧斯寒的手指開始發抖。他低頭看著辛琪——她還在昏睡,眉頭鬆開,呼吸平穩,嘴唇微張,像終於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允許自己休息。 「所以…那些孩子身上也都有?」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 何醫生沉默良久。 然後他點頭。 「每個孩子,都帶有顧家嫡系血脈的抗原標記。」 顧斯寒閉上眼睛。 淚水從眼角滑落,順著顴骨的輪廓滴落,落在辛琪的手背上——那隻蒼白、冰涼、佈滿針孔的手。 他沒有擦。 他只是握緊她的手,拇指重新開始畫圓——從掌心繞到指根,再回到原點。 --- 他沒有擦。 他只是握緊她的手,拇指重新開始畫圓——從掌心繞到指根,再回到原點。 半小時後,何醫生將輪椅推到角落,低聲說明檢驗結果。應急燈的光在牆上投出長長的影子,門外偶爾傳來暗衛的腳步聲,沉穩規律。顧斯寒的右手還握著那張族譜影本,紙張邊緣被他捏出皺褶。 辛琪醒來時,喉嚨乾得像塞了棉花。她轉頭,看見顧斯寒坐在輪椅上,左手端著一杯溫水,右臂僵硬地撐在扶手。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呼吸器的聲響在靜默中格外清晰。 「醒了?」他的聲音沙啞,推動輪椅靠近床頭。 辛琪撐起身體,渾身痠痛,骨頭像被拆開重組過。她伸手接過水杯,指尖碰到他手背——冰涼,青筋浮現,針孔周圍泛著淡紫色的瘀青。她握住他的手,拇指按在他手腕內側,感受那微弱的脈搏。 「你的狀況怎麼樣?」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沒事。」顧斯寒說,側過頭,用手背摀住嘴。咳嗽聲壓在掌心,悶悶的,等他放下手,手背上多了一抹暗紅。 辛琪的呼吸停住。她撐起身體,眼神固執:「我要看檢驗報告。」 顧斯寒沉默片刻,最終對何醫生點了點頭。 何醫生從白袍口袋抽出一張摺好的紙,展開,放在床頭櫃上。紙上密密麻麻的數據和曲線,辛琪看不懂,但她看見最下方那行紅色的字——「血液樣本檢測到特殊抗體,疑似與遺傳標記相關,需進一步基因比對。」 「遺傳?」辛琪抬起頭。 何醫生沒有回答,目光落在顧斯寒臉上。 顧斯寒沉默了很久。應急燈的光在他側臉上投下陰影,照出他顴骨的輪廓和眼下的青黑。最終他開口,聲音很輕:「可能跟顧家的血脈有關。」 辛琪的手指攥緊床單,指節泛白。她看著他,眼神清明:「我是不是也姓顧?」 顧斯寒沒有回答。 他只是將她的手拉到自己唇邊,吻了吻她的指節——冰涼,乾燥,帶著消毒水的味道。 辛琪沒有追問。她低下頭,額頭抵在他肩上,聲音悶在布料裡:「不管我是誰,我都是你的辛琪。」 顧斯寒將她攬入懷中,手臂繞過她的肩膀,收緊。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聲沉重,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她的體溫透過病號服傳來,微弱但真實。 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纏。窗外,天空透出一線灰白。 --- 窗外透進一線灰白,應急燈的光轉成日光模式,在牆上投出模糊的輪廓。辛琪撐起身體,喉嚨乾澀,顧斯寒遞來溫水,她接過喝了幾口,躺回枕頭,眼皮沉重。他讓她先休息,推動輪椅往門口去——何醫生正收拾器械,白袍袖口沾著血漬。 「何醫生。」顧斯寒的聲音壓低,「推我到走廊。」 何醫生放下手中的止血鉗,繞到輪椅後方,推動把手。輪子碾過地板,門在身後輕輕闔上。走廊空蕩,日光燈嗡嗡作響,牆角堆著幾箱醫療耗材。顧斯寒示意何醫生停下來,抬頭看他,日光燈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冷光。 「基因比對,你親自做。」顧斯寒說,聲音很輕,像怕被誰聽見,「結果只告訴我一個人——包括辛琪,暫時不要說。」 何醫生沉默片刻:「顧先生,這不合——” 「我知道。」顧斯寒打斷他,目光沒有移開,「我必須先確認顧春祺和顧錦榮是否早知道她的身世。如果他們知道,孩子們的安危就有問題。」 何醫生抿緊嘴唇,最終點頭:「我明白了。樣本我已經採好,今天下午就能出初步結果。」 「封鎖消息。」顧斯寒重複,手指攥緊扶手,指節泛白,「任何人不準查閱。」 何醫生應了一聲,轉身離開,白袍下擺在轉角消失。顧斯寒獨自坐在輪椅上,日光燈的光在他腳下縮成一個小小的影子。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推動輪椅返回病房。 門輕輕推開。辛琪側躺著,呼吸均勻,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顧斯寒將輪椅靠近床邊,伸手握住她的手——冰涼,柔軟,指尖微微蜷縮。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畫了一個圓,從掌心繞到指根,再回到原點,動作緩慢而鄭重。 「不管你是誰的骨血,」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像砂紙,「你都是我孩子的母親。」 辛琪沒有醒,只是下意識地握緊了他的手指。 顧斯寒靠回輪椅,將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感受那微弱的脈搏跳動。晨光從氣窗斜射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指節上,在白色的床單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影。他閉上眼,呼吸逐漸平穩,等待天亮後的新一輪審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