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壓得很低。倉庫外牆的鐵皮鏽蝕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的防鏽漆,像乾涸的血漬。廢鐵和灰塵的氣味混著從門縫滲出的血腥,黏在鼻腔裡。 辛琪蹲在東側破窗下方,黑色作戰服融進陰影,手指按在通訊器側面。她瞇起眼,透過破窗的裂縫往二樓平臺掃了一圈——顧春祺站在欄杆邊,深灰西裝的領口鬆垮,手裡那把軍刀的刀刃反射走廊燈光,一明一滅。 「目標二樓,十二點鐘方向。」她的聲音壓進通訊器,像砂紙刮過鐵皮,「左右包抄,等我信號。」 副手的回應從耳機傳來,短促低沉:「收到。」 辛琪挪動腳步,鞋底碾過碎玻璃,發出細碎的咔嚓聲。她剛踏出第二步,二樓的燈光驟然亮起——顧春祺探出半身,手裡的槍口直直指向她的腹部。 「再走一步,我就打穿妳的肚子。」 他的聲音從二樓砸下來,帶著笑意。身旁兩名護衛同時舉槍,槍管對準暗衛藏身的陰影。 辛琪停住。她的視線沒有離開顧春祺的臉,左手垂在身側,指尖在褲縫上敲了三短一長——暗號。 副手的腳步聲在左側牆角一頓,隨即轉向。 「放下武器,走上來。」顧春祺用槍口朝她勾了勾,「一個人。讓我知道顧斯寒的女人有多大膽。」 辛琪盯著他,慢慢舉起雙手。槍口在頭頂交叉,作戰服的布料繃在腰腹間,勾勒出微隆的弧度。她邁出一步,鞋尖踢到一塊鐵片,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對,就這樣。」顧春祺的笑聲更大了,「慢慢走,別摔著——妳肚子裡那個可是我的籌碼。」 辛琪沒應聲。她踩上樓梯的第一階,鐵板在腳下發出沉悶的呻吟。左手在身後又比了一次暗號——三短一長。 暗衛的陰影從左右兩側同時移動。 她踏上第二階時,顧春祺的護衛走下樓梯,右手伸向她的腰側。辛琪的視線落在護衛的手腕上——青筋浮起,指節粗大,虎口有厚繭。 護衛的手碰到她腰間的通訊器。 辛琪的右手猛然翻轉,扣住護衛的手腕,順勢一擰。軍刀從護衛腰間滑出,刀柄落進她掌心,刀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削過護衛的手腕內側。 血濺出來。 護衛慘叫,鬆開手,往後踉蹌。與此同時,暗衛的槍聲從左右兩側同時炸開——子彈打在二樓欄杆上,鐵屑飛濺,顧春祺往後縮了一步,罵了一聲。 辛琪轉身要往樓下跳,後腰突然傳來一股巨力——有人從背後踢中她,力道極重,像一柄鐵錘砸在腰椎上。 她整個人往前飛出去,腹部狠狠撞上樓梯轉角處的鐵柱。 那撞擊的聲音很悶,像肉砸在鐵板上。 辛琪的腦子裡嗡了一聲,視野瞬間發白。她的身體順著鐵柱滑下去,膝蓋先著地,然後是手肘,最後整個人蜷縮在樓梯轉角處。腹部的疼痛像一團火從體內炸開,燒過五臟六腑,燒到四肢末端。 她低頭,看見自己的褲管正在被液體浸濕——暗紅色的,從大腿內側滲出來,順著作戰服的布料往下淌。 「不……」 她的聲音啞得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手指按在腹部,掌心感受到的溫熱讓她渾身發抖。她用力按下通訊器的緊急鍵——指尖在按鈕上滑了一下,第二次才壓實。 耳機裡傳來副手的吼聲,但她聽不清楚。視線正在變窄,從四周往中間收攏,像有人慢慢拉上窗簾。最後映入眼簾的,是二樓平臺上顧春祺那張驚愕的臉,和槍口還在冒煙的護衛。 通訊器裡傳來一聲尖銳的長鳴——緊急訊號。 指揮中心的監視器螢幕上,倉庫的畫面突然跳成雪花雜訊。顧斯寒從輪椅上猛然站起,右手握拳,狠狠砸向桌面。 --- 指揮中心的監視器螢幕上,倉庫的畫面突然跳成雪花雜訊。顧斯寒從輪椅上猛然站起,右手握拳,狠狠砸向桌面。 「備車。」他的聲音像從喉嚨深處撕出來的,沒等副手回應,已經推動輪椅往門口衝。輪子碾過地毯,在門檻處卡了一下,他用力一推,整個人連同輪椅撞進走廊。 副手從後面追上來,繃帶滲出的血在燈光下泛著暗紅:「家主,凌風還在急救——」 「我叫你備車!」顧斯寒的右手拍在牆壁上,指節撞出悶響。他沒有回頭,輪椅在走廊盡頭轉彎時,左輪擦過牆角,白灰蹭在黑色風衣上。 十分鐘後,車子停在廢棄倉庫前。 鐵門半開,煙塵從縫隙裡湧出來,混著火藥味和鐵鏽味。顧斯寒推開車門,輪椅的前輪陷進碎石子裡,他用力一推,整個人衝進倉庫大門。 燈光從頭頂的破洞漏下來,照亮滿地碎玻璃和彈殼。辛琪倒在鐵柱旁,作戰服從腹部到大腿全被鮮血浸透,暗紅色的液體還在往外滲,在水泥地上積成一灘。 副手半跪在她身邊,手掌壓在她腹部的傷口上,血從指縫間往外冒。 「讓開。」顧斯寒的輪椅停在鐵柱前,他俯身,右手抓住輪椅扶手,身體往前傾。恢復部分知覺的手指摸到辛琪的手腕——冰涼的,脈搏微弱得像要斷掉。 「家主,她腹部受創,胎兒心跳不穩——」副手抬頭,聲音在發抖。 顧斯寒沒聽完。他用右手握住辛琪的手指,那隻手在他掌心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麼,卻沒有力氣。 「擔架。」顧斯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她,「立刻轉移。」 暗衛抬來擔架,顧斯寒拒絕被推開,右手始終扣著擔架邊緣。上車時,他撕開辛琪的衣襟,作戰服的拉鍊卡了一半,他用力一扯,布料裂開,露出她蒼白的胸口和隆起的腹部。他的手指按上她的頸動脈——跳動還在,但越來越慢。 「全速,回老宅。」顧斯寒的聲音啞了,右手還握著辛琪的手腕,拇指壓在她脈搏上,感受那一下一下的微弱跳動。 車子在夜色中疾馳。辛琪的呼吸突然變得很淺,胸口起伏幾乎看不出來。顧斯寒沒有猶豫,左手扯下自己臉上的呼吸面罩,罩在她口鼻上。氧氣從管子裡灌進去,辛琪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後又平了。 顧斯寒開始咳嗽,劇烈的,像要把肺從喉嚨裡咳出來。他彎下腰,左手捂住嘴,掌心沾上暗紅色的血沫。 救護車在夜色中疾馳,顧斯寒的咳嗽聲混著監護儀的警報,辛琪的頭枕在他膝上,一動不動。 --- 何醫生摘下沾血的手套,指尖在燈光下泛著青白。他走到床尾,拿起病歷板,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子宮有輕微破裂,我已經縫合。胎兒暫時穩定,但接下來必須臥床到足月——如果提前宮縮,只能剖腹。」 顧斯寒沒看他。他的視線釘在辛琪臉上——呼吸管從她嘴角延伸出來,透明的管子裡凝著細小的水珠,每一次起伏都帶著白霧。她的睫毛很長,安靜地覆在眼瞼上,像兩片落下的羽毛。 「她什麼時候醒?」顧斯寒的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喉嚨。 何醫生沉默了幾秒,把病歷板夾在腋下:「說不準。失血太多,身體在強制休息。可能明天,可能後天——也可能更久。」 門被推開,暗衛端著一碗清粥進來,熱氣在燈光下裊裊升騰。顧斯寒沒有接。他伸手從床頭櫃拿起棉籤,撕開包裝,沾了溫水,然後傾身向前。棉籤輕輕壓在辛琪乾裂的嘴唇上,水珠滲進唇紋裡,她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像渴了很久的人終於碰到水。 顧斯寒沒有停。他一根接一根地換棉籤,小心地濕潤她的唇縫、嘴角、還有鼻翼兩側乾燥的皮膚。他模仿她曾經照顧他的方式——指尖輕託她的下頷,讓她的嘴微微張開,棉籤沾水滑過牙齦和舌面。水珠順著她嘴角滑下來,他用手背擦掉。 粥涼了,他沒碰。 深夜,監護儀的綠光在牆上投下細碎的光影。顧斯寒推動輪椅靠近床邊,右手握住辛琪插滿點滴的手——她的手冰涼,指尖帶著藥水的味道。他把額頭抵在她手背上,閉上眼。 「你教我的,我都會了。」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翻身、拍背、清理……你醒來看看。」 他沒有抬頭。監護儀的警報聲在寂靜中規律地響著,像某種緩慢的節拍。 黎明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光線落在辛琪的呼吸管上,透明的管子泛著淺金色的光。顧斯寒蜷在輪椅上睡著,右手還握著她的手,指尖鬆鬆地扣著她的無名指。他的呼吸平穩,眉頭卻皺著,像在夢裡也放不下什麼。 --- 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落在辛琪的呼吸管上。顧斯寒睜開眼,右手還握著她的手,指尖發麻。他慢慢鬆開,推動輪椅靠近床頭。 他擰毛巾的動作已經很熟練——熱水浸透,擰到半乾,折成長條。他先擦她的額頭,繞過鼻胃管的膠帶,沿著顴骨滑到下巴。毛巾換了三次水,從臉頰擦到鎖骨,從手臂擦到指尖。她左臂內側的瘀青已經從紫黑色褪成淡黃,像快要散開的雲。 「凌風昨天審完顧春祺了。」顧斯寒把毛巾放進水盆,聲音平穩,「最後一批帳戶,藏在境外一個信託基金裡。錢追回來了,但人送進監獄了——無期徒刑。」 他拿起乳液倒在掌心,搓熱,然後握住她的小腿。從腳踝開始,沿著脛骨往上推,繞過膝蓋,到大腿外側。她的肌肉鬆軟,沒有抵抗,也沒有回應。 「孩子們都很好。小七會叫爸爸了——凌風說他對著照片叫的,叫的是我。」顧斯寒的聲音頓了頓,乳液瓶在他手裡微微顫抖,「你說過是女孩,叫顧念……後半個字你還沒說。快醒來告訴我。」 他放下乳液,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背貼在自己臉頰上。她的指節微涼,指甲剪得很短——他昨天剛剪的,怕她亂抓傷到自己。 「念什麼?念安?念晴?還是念——」 監護儀突然尖叫。 綠色的波形劇烈抖動,胎兒心率從一百三急速墜落,數字在螢幕上跳動——一百一、九十、七十。警報聲尖銳刺耳,像刀子劃破寂靜。 顧斯寒猛地站起來——膝蓋撞到床沿,他踉蹌一步,手指胡亂拍向呼叫鈴。「何醫生!何——」 門被撞開,何醫生衝進來,白袍下擺翻飛。他一把推開監護儀的開關,從口袋抽出注射器,針頭刺入辛琪腹部的點滴管。藥劑推進,透明的液體順著管路流進她的血管。 顧斯寒扶著床欄,腿在發抖。他看著螢幕上的數字——九十五、一百、一百一——緩慢回升,像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 何醫生喘了口氣,轉頭看他:「穩住了。」 顧斯寒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指在顫抖,指節泛白,像握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慢慢坐回輪椅,輪子碾過地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顧先生。」何醫生的聲音放低了,「你——」 「我知道。」顧斯寒打斷他,聲音啞得像砂紙。 他伸手握住辛琪的手,指尖冰涼。她的眉頭突然擰緊——腹部一陣劇烈蠕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攪。羊水順著她的大腿流下,浸濕了床單。 --- 羊水浸透床單的瞬間,何醫生推開顧斯寒,手套上沾滿黏液:「宮口全開了——必須馬上生!」 監護儀的警示音轉為規律的宮縮監測器,床頭急救推車被護士推過來,金屬託盤上整齊排列著剪刀、止血鉗、吸引器。顧斯寒的輪椅被擠到角落,他撐著扶手站起來,膝蓋撞到床沿,踉蹌一步才穩住身體。 「顧先生,你出去。」何醫生的聲音從口罩後面傳來,低沉但不容反駁。 「不。」顧斯寒抓住床欄,手指發白,「我在這裡。」 辛琪的眉頭擰緊,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像動物受傷時的呻吟,低沉而絕望。她的身體在痙攣,腹部劇烈起伏,雙腿被護士架上產科托架,膝蓋彎曲分開。 「用力,辛琪——」何醫生蹲在產道前端,手掌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聽到我說話嗎?用力!」 辛琪沒有反應。她的頭偏向一側,嘴唇乾裂,呼吸急促而淺。 顧斯寒俯下身,嘴唇貼在她耳邊。他的手握住她的——冰涼、僵硬,指甲掐進他掌心。 「琪。」他的聲音從沒這麼輕過,像怕驚醒什麼,「我在這裡。」 她的眼皮顫了顫,沒有睜開。 「用力……你跟孩子都要活下來。」顧斯寒的額頭抵著她的太陽穴,淚水滴在她鎖骨上,「記不記得上一次你教我的——吸氣,憋住,推。就像那樣。」 宮縮監測器的波形陡峭上升,數字跳動——一百、一百二、一百五。 辛琪的喉嚨裡擠出一聲長長的哭喊,像被撕裂的布帛。她的身體弓起來,背離開床面,手指攥緊被單——指甲剪短了,但指節泛白,青筋浮現。 「對——就是這樣!」何醫生的聲音拔高了,「再來一次!吸氣——」 顧斯寒抓住她的手,引導她攥緊被單。「跟我呼吸,琪——吸氣,憋住,推——」 辛琪的胸膛劇烈起伏,嘴唇張開,吸進一口氣。她的腹部繃緊,像石頭一樣硬。喉嚨裡的聲音從嗚咽變成嘶吼——長長的、撕裂的、用盡全力的嘶吼。 監護儀的數字飆升——血壓一百八、心率一百三。 「看到頭了!」何醫生大喊。 顧斯寒抬起頭。辛琪的腿間,一團濕漉漉的黑髮露出來——沾著血和羊水,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辛琪的鎖骨上,順著肌膚的紋路滑進她的頸窩。 「再來一次——最後一次!」何醫生的手托住那團黑髮,「用力!」 辛琪的身體再次繃緊,喉嚨裡的聲音變成尖叫——尖銳、破碎、用盡生命最後一絲力氣。 嬰兒的啼哭聲劃破病房的緊張——高亢、嘹亮,像一把刀子割開所有壓抑的空氣。 顧斯寒沒有去看孩子。他低頭,嘴唇貼在辛琪冷汗淋漓的眉心,淚水混著她的汗水,鹹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你做到了。」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過石頭,「琪——你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