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章 / 共 21

抉擇

作者:靈犀 · 本章 4,818 · 全作 100,787

顧斯寒推動輪椅進病房時,辛琪已經醒了。 她側躺在病床上,懷裡抱著包巾裹住的嬰兒,聽到輪子碾過地板的聲音,慢慢轉過頭。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病號服上那幾點暗紅色的血沫已經乾成褐色,領口敞開,鎖骨下方沾著一道乾涸的血跡。她的眉頭皺起來,嘴唇抿緊。 顧斯寒沒有說話,推動輪椅靠近床頭,伸手想去碰嬰兒的包巾邊緣,但手指在半空中頓住——顫抖,指節泛白。他收回手,低頭咳了幾聲,用手背摀住嘴,等咳嗽平息才放下手。手背上多了一抹暗紅。 辛琪沒有移開視線。她把嬰兒輕輕放在床邊的嬰兒床上,撐起身體坐起來,動作緩慢,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她伸手從床頭櫃抽出一條乾淨的手帕,遞給他。 顧斯寒接過手帕,擦了擦嘴角,血漬在手帕上暈開,像一朵暗紅色的花。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那條手帕,手指捏緊布料,指節泛白。 辛琪的目光落在他顫抖的手指上。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冰涼,骨頭突出,皮膚下青筋浮現。她的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手背,感受那層薄薄的皮膚下血管的跳動。 「我去地下室拿藥。」她的聲音很輕,但沒有猶豫。 顧斯寒猛地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不行。」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壓不住的咳嗽,「那些藥沒經過臨床試驗,你現在的身體——」 「我的身體沒事。」辛琪打斷他,手指收緊,握緊他的手,「但你撐不了多久,顧斯寒。你咳血,心跳不穩,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快沒了。你以為我沒看到你剛才在走廊上扶牆喘氣?」 顧斯寒的嘴唇抿緊,下巴繃出一條線。他沒有反駁,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辛琪鬆開他的手,從他掌心抽走那條染血的手帕,轉身走向床頭櫃,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備用藥盒。她的動作很穩,沒有顫抖,但手指在碰到藥盒邊緣時停了一下——指尖泛白。 顧斯寒推動輪椅靠近她,右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氣不大,但帶著固執的力道。「辛琪,我不准你去。」 辛琪轉頭看他。她的眼眶泛紅,但眼神裡沒有淚水,只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像刀鋒,像他曾經在鏡子裡見過的自己。 「你不準?」她的聲音微微顫抖,但沒有退縮,「你替我做過多少次決定?你替我擋過多少次子彈、替我扛過多少次藥劑副作用?這次換我來決定。」 顧斯寒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但他沒有說話。 辛琪低頭看著他抓住自己手腕的手——蒼白,骨節突出,青筋浮現。她沒有甩開,只是慢慢把手腕從他掌心裡抽出來,動作輕柔,像在安撫一隻受傷的野獸。 她彎下腰,嘴唇貼在他的額頭上。他的皮膚微涼,帶著藥劑的苦味和血的腥氣。她的嘴唇停留了幾秒,然後緩緩移開,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呼吸交纏在一起。 「這次換我來保護你。」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個承諾。 顧斯寒閉上眼,睫毛顫抖。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鬆開了手。 辛琪直起身,將藥盒塞進口袋,轉身走向病房門口。她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帶著產後虛弱的顫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她的手握住門把,拉開門。 走廊燈光照進來,照亮她纖瘦的背影——深灰色長裙的下擺沾著血漬,薄毛衣的領口微開,露出鎖骨下方淡黃色的瘀青。她的頭髮有些亂,但她的眼神很亮,像燃燒的火。 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 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走廊空無一人。晨光從窗簾縫隙滲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細長的光影。辛琪攥緊口袋裡的藥盒,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帶著產後虛弱的顫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樓梯轉角傳來腳步聲。副手從上方快步下來,滿臉疲憊,戰術背心沾著灰塵,腰間的對講機偶爾發出刺耳的沙沙聲。他看到辛琪時愣了一下,視線掃過她沾血的裙擺和蒼白的臉。 「辛小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你怎麼出來了?顧先生——」 「他需要藥。」辛琪打斷他,手指握緊藥盒邊緣,「地下室的醫療儲藏室,我知道在哪。」 副手的眉頭皺起來。他擋在樓梯口,沒有讓開。「何醫生天亮後會來——」 「他等不了明天。」辛琪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穩,「你看到他在咳血。」 副手沉默了幾秒。他低頭看著她——這個瘦弱的女人,剛生完孩子不到兩小時,裙擺還沾著血,但眼神亮得像刀鋒。 他從腰間取下一把手電筒,遞給她。「第三層的鐵架不穩,別靠太近。」 辛琪接過手電筒,指尖碰到他粗糙的指節。「謝謝。」 副手沒有說話,側身讓開樓梯口。 辛琪往下走。腳步踩在水泥臺階上,回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盪開。灰塵味和潮濕的氣味從下方湧上來,混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她一手握緊扶手,另一手攥著手電筒和藥盒,指節泛白。 樓梯轉角處的燈泡忽明忽暗,發出微弱的嗡鳴聲。她經過一扇半掩的門,門縫裡透出暗黃的光——那是儲藏室的入口。鐵門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鏽蝕的金屬。 辛琪停下來,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的空氣又冷又潮,帶著鐵鏽味。 她推開鐵門。 灰塵味與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 灰塵味與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辛琪瞇起眼,手電筒的光束掃過狹小的空間。儲藏室大約三坪,兩側鐵架堆滿紙箱和藥瓶,灰塵在光束中浮動。天花板角落有蜘蛛網,地板上的瓷磚裂了幾道縫,縫隙裡積著黑色的汙垢。 她蹲下來,手電筒咬在嘴裡,雙手翻找靠近地面的紙箱。第一個箱子裝滿過期的生理食鹽水,標籤泛黃,字跡模糊。第二個箱子是空的,底部有幾片乾掉的膠帶。第三個箱子——她的手停住了。 鋁箔包裝。 她放下手電筒,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表面。包裝大約A4紙大小,密封完好,邊緣壓著一排整齊的齒紋。她撕開封口,裡面是三支透明安瓿瓶,排在海綿凹槽裡,液體清澈,沒有沉澱。最底部有一份摺疊的說明書,紙張已經泛黃,邊角磨損。 她抽出說明書,手電筒的光照在紙面上。字體很小,是英文,她瞇著眼一行行讀下去。藥名——「神經修復因子」,適應症——「脊髓損傷後的神經再生」,劑量——「每日一次,每次一支,肌肉注射」。下面有一行紅字警告:「尚未通過三期臨床試驗,使用前需評估心臟負荷。」 她的手指顫了一下。 時間不多了。 她將三支安瓿瓶小心放進裙袋,鋁箔包裝塞進紙箱底部,蓋上箱蓋。起身時膝蓋撞到一個空鐵桶——鐵桶在地上滾了半圈,撞到鐵架腳,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辛琪僵住了。 灰塵在光束中靜止。她屏住呼吸,心跳聲在耳膜裡轟鳴。 門外傳來腳步聲——沉重、緩慢,踩在水泥臺階上,每一步都帶著迴音。腳步聲在儲藏室門口停下來。 辛琪蹲下身,縮進鐵架與牆壁之間的陰影中。手電筒已經關掉,黑暗像實體一樣壓下來,灰塵味混著鐵鏽味灌進鼻腔。她攥緊裙袋裡的安瓿瓶,指尖冰涼。 門外的人沒有推門。 腳步聲停了幾秒,然後——往樓上走去,越來越遠。 辛琪屏住呼吸,蹲在鐵架陰影中,聽著門外腳步聲逐漸接近。 --- 門把轉動的聲音在樓梯間迴盪,生鏽的鉸鏈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辛琪蹲在鐵架陰影中,裙袋裡的安瓿瓶抵著大腿,冰涼透過布料滲進皮膚。她屏住呼吸,手指攥緊裙擺,指尖掐進掌心。 門開了。 光束從門口斜射進來,照亮鐵架上的灰塵和蜘蛛網。辛琪瞇起眼,看見一個深藍色的身影站在門口——白大褂的下擺,胸口別著名牌。 「何醫生。」她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壓不住的顫抖。 何醫生沒有立刻說話。他關上手電筒,插進白大褂口袋,目光落在辛琪蹲著的角落。「妳不該在這裡。」 辛琪站起來,膝蓋發軟,裙袋裡的安瓿瓶隨著動作撞擊大腿。她沒有退縮,從裙袋抽出那三支安瓿瓶,攤在掌心。「顧先生需要這個。」 何醫生走近,腳步聲在瓷磚上迴盪。他低頭看著她掌心的安瓿瓶,眉頭皺起,伸出手,指尖觸到玻璃表面。「這種抗神經抗體……尚未通過人體試驗。」他的聲音低沉,帶著職業性的謹慎,「亂用的話,可能加速心臟衰竭。」 辛琪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的目光沒有移開,嘴唇抿緊,聲音卻出乎意料地平穩。「他已經咳血一夜。呼吸器讀數從九十五掉到八十五,凌晨三點的時候。」她頓了頓,「我沒有別的選擇。」 何醫生沉默了幾秒。他的眼神從安瓿瓶移到辛琪的臉上,審視著她眼下的青黑和乾裂的嘴唇。他從白大褂內袋取出一支密封的注射液——透明液體在玻璃管中搖晃,標籤上印著一排細小的英文。 「這是我帶來的穩定劑。」何醫生將注射液舉到辛琪面前,「可中和林醫生長期注入的抑制毒素。先給他打這個,再用你手上的藥才會安全。」 辛琪的目光落在注射液上,指尖微微顫抖。「你確定?」 「我確定。」何醫生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林清用的毒素是神經阻斷劑的變異體,會持續抑制脊髓神經傳導。你手上的藥能促進神經再生,但如果毒素沒被中和,兩者混合會讓心臟負荷過重。」 辛琪的喉嚨發緊。她低頭看著掌心的安瓿瓶,又抬頭看著何醫生手中的注射液。灰塵在光束中浮動,時間像凝結在這一刻。 「好。」她的聲音啞了,卻沒有猶豫。 何醫生點點頭,將注射液放進她裙袋。他轉身從鐵架上取下一個黑色藥箱,打開蓋子,裡面整齊排列著紗布、針筒和消毒棉。他示意辛琪將安瓿瓶和穩定劑放進去。 辛琪蹲下身,將三支安瓿瓶和注射液小心放進藥箱的海綿凹槽中。指尖觸到冰冷的玻璃時,她感覺到掌心滲出一層薄汗。蓋上箱蓋,金屬扣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何醫生提起藥箱,遞給她。「走吧。時間不多。」 辛琪接過藥箱,沉甸甸的重量壓在手臂上。她抬起頭,目光穿過灰塵彌漫的空氣,落在何醫生嚴肅的臉上。「謝謝。」 何醫生沒有回答,轉身推開門。 辛琪抱著藥箱,快步跟上去。藥箱在懷中沉甸甸的,三支安瓿瓶和一支注射液在海綿凹槽中穩穩地躺著。 --- 辛琪抱著藥箱跟在何醫生身後,快步穿過走廊。藥箱的重量壓在她手臂上,金屬扣隨著步伐輕微晃動,發出細碎的撞擊聲。何醫生的白袍下擺在拐角翻飛,沒有回頭,腳步沉穩。 病房門推開時,監護儀的螢幕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顧斯寒的頭靠在輪椅靠背上,眼睛半闔,呼吸急促而淺,胸口的病號服上又多了幾點暗紅色的血沫。 何醫生沒有遲疑,直接走到床頭,打開藥箱,取出注射液和一支新的針筒。他動作俐落,針頭刺入橡膠塞,抽滿透明液體,排除氣泡。 「把他扶到床上。」何醫生的聲音壓低了,但每個字都清楚。 辛琪放下藥箱,快步走到輪椅旁。她彎腰,一隻手穿過顧斯寒的腋下,另一隻手托住他的後背。他的身體比她記憶中更輕,骨頭抵在她手臂上,像一捆枯枝。她使勁將他撐起來,踉蹌一步,膝蓋頂到床沿,才把他放倒在枕頭上。 顧斯寒的頭落到枕頭時,眼皮顫了顫,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琪……」 「我在這裡。」辛琪俯下身,嘴唇貼在他汗濕的額頭上。他的皮膚冰涼,帶著淡淡的藥味和血腥。 何醫生已經將注射器準備好。他拉起顧斯寒的左臂,露出內側的血管,消毒棉按壓在皮膚上,冰涼的觸感讓顧斯寒的身體繃緊了一下。針頭刺入血管時,顧斯寒的眉頭皺起來,但沒有睜眼。 「穩定劑需要五分鐘發揮作用。」何醫生慢慢推動針筒,透明液體順著管路流進血管,「之後才能注射你帶回來的藥。」 辛琪跪在床邊,握住顧斯寒的右手。他的手指冰涼,指節蜷曲,無法伸直,但當她的掌心貼上去時,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在回應。 五分鐘像一個世紀。 何醫生取出第二支針筒,從安瓿瓶中抽滿淡黃色的藥液。他再次消毒,針頭刺入同一條血管,推動的速度比剛才更慢——藥液一點一點推進,顧斯寒的呼吸開始變化,從急促變得平穩,胸膛起伏的幅度逐漸變小。 「好了。」何醫生拔出針頭,用棉球按壓針孔,「觀察三十分鐘,如果沒有不良反應,就沒問題了。」 他收拾好藥箱,轉身離開。門在身後輕輕闔上。 病房裡只剩下監護儀的規律聲響和顧斯寒漸漸平穩的呼吸。 辛琪脫掉白大褂,扔在椅背上。她爬上病床,動作很輕,怕驚醒他。床墊在她體重下凹陷,她側躺下來,伸手攬住顧斯寒的頭,讓他的臉貼在自己胸口。 他的體溫很低,像一塊冰。她拉過被子,蓋住兩人,用身體貼緊他冰涼的軀幹。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鎖骨,潮濕、溫熱,帶著淡淡的藥味。 「琪……」顧斯寒的聲音模糊,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在這裡。」辛琪低頭,嘴唇貼在他的鬢角,聞到他頭髮裡消毒水的味道和淡淡的汗味,「我在這裡。」 他的右手動了動,摸索著,最終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像怕捏碎什麼。 辛琪沒有說話。她將下巴擱在他的頭頂,閉上眼,感受他的呼吸漸漸變得規律、深沉。他的身體在她懷中慢慢暖和起來,緊繃的肌肉一點一點放鬆。 窗外,天邊泛出一線灰白。 辛琪睜開眼,望著那條逐漸擴大的光帶。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顧斯寒的額頭上,順著他的眉骨流進鬢角。 她沒有擦。 顧斯寒在她懷中沉沉睡去,呼吸平穩,眉頭舒展,像終於卸下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