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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章 / 共 28

血線

作者:靈犀 · 本章 4,108 · 全作 132,465

磁帶空轉的沙沙聲在寂靜中迴盪,像某種古老的呼吸,一下一下,刮在書房的灰塵裡。 辛琪蹲在書桌旁,手指還摳在地板暗格的邊緣,整個人僵住了。她的目光釘在收音機上,瞳孔微縮,嘴唇張開又闔上,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顧斯寒沒有動。他的右手仍握著收音機邊緣,指節泛白,收音機外殼在他掌心裡微微發燙。胸腔裡的悶痛又湧上來,但他沒有咳嗽,只是慢慢吸了一口氣,灰塵的味道嗆進喉嚨。 「他……早就知道。」辛琪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乾澀,像砂紙磨過木板,「我爸——顧明遠——他早就知道我是誰。」 顧斯寒沒有否認。他鬆開收音機,手指蜷曲,掌心貼在膝蓋上。「日記裡寫的。你百日那天的照片,他夾在鐵皮箱裡。」 辛琪的身體晃了一下,手從暗格邊緣滑落,整個人跌坐在地板上。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淺淺的刮痕,是剛才摳地板時留下的,滲出一絲血珠。她盯著那滴血,聲音發顫:「所以他把我留在顧家……留在這裡……十年。」 「他沒有選擇。」顧斯寒的聲音低沉,像從胸腔底部擠出來的,「顧家的規矩——嫡系血脈不能流落在外。他把你帶回來,但不能公開你的身份。」 辛琪抬起頭,眼眶泛紅,眼神裡有淚光,但更多的是某種灼熱的東西——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深的絕望。「那解藥呢?日記裡寫的解藥——」 顧斯寒的手指攥緊扶手。他沉默了幾秒,灰塵在晨光中飄浮,落在他的睫毛上。他開口,聲音很輕:「新生兒臍帶血。胎兒……保不住。」 辛琪的呼吸停了。她下意識地抬手,掌心貼在自己微鼓的小腹上——那動作很輕,像在確認什麼。她的嘴唇發白,指尖按在睡袍的布料上,按出幾道皺褶。 顧斯寒推動輪椅往前一寸,膝蓋幾乎碰上她的肩膀。他彎下腰,右手伸向她,掌心朝上——沒有碰她,只是攤開手掌,等她決定要不要握住。 辛琪沒有動。她低頭看著他的手,掌心的紋路被晨光照亮,指節上有幾道舊繭。 隔壁房間突然傳來敲門聲——三下,急促,節奏不規則。 副手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壓抑的喘息:「家主——凌風醒了。有緊急情報,必須當面傳達。」 辛琪猛地抬起頭,目光從顧斯寒的手掌移到他的臉上。她眼眶還紅著,淚痕未乾,但眼神已經從絕望切換成另一種東西——一種她這十年來學會的本能:先把眼前的事處理完,再崩潰。 顧斯寒收回手,推開輪椅,轉向門口。「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副手站在門檻外,戰術背心上的血跡已經乾成暗褐色,額頭紗布滲出新血。他的目光掃過書房——掃過地板暗格、收音機、辛琪蹲在地上的姿勢——然後停在顧斯寒臉上。 顧斯寒與辛琪對視一眼。沒有說話,但眼神裡交換了同一句話:先處理眼前。 --- 副手站在門檻內一步,戰術背心上的血漬在燈下泛著暗褐色。他壓低嗓音,語速很快:「凌風清醒後說,顧春祺在被捕前已下令剩餘的十五名死士潛入莊園——目標是劫走辛琪和念安。他們可能今晚就會動手。」 顧斯寒的手指攥緊扶手,指節泛白。他沒有轉頭看辛琪,但感覺到身後她搭在靠背上的手收緊了,指尖按進他的肩胛骨之間。 「十五個人。」顧斯寒重複這個數字,聲音平靜得近乎冰冷,「顧春祺留了後手。」 副手點頭:「暗衛已經封鎖外圍,但莊園太大,他們可能從任何方向滲透。」 顧斯寒的目光掃過書房——掃過地板暗格的邊緣、牆角的書架、窗簾的褶皺。他的視線在暗格上停了一秒,然後轉向副手:「東翼書房的暗格和密室——顧春祺的人會以為重要文件藏在這裡。把這裡變成誘餌。」 副手沒有遲疑:「需要多少人?」 「六名暗衛埋伏在書房隔間與走廊。」顧斯寒的聲音低沉而清晰,「其餘人守住嬰兒房和主臥。讓何醫生待在醫療室,不要出來。」 副手轉身出門,門板輕輕闔上。 顧斯寒推動輪椅轉向辛琪。她站在他身後,手還搭在靠背上,指尖發白。她的目光從暗格移到他臉上,沒有猶豫:「我扮成來取文件的人。」 顧斯寒張嘴想說什麼,但她搶先一步:「他們要的是我。如果我在書房出現,他們會以為我是來拿文件的——會更相信這裡是目標。」 她說得對。顧斯寒知道她說得對。 他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他從毛衣內袋取出備用神經刺激劑——透明藥液在針管裡晃動。他捲起袖子,針頭刺進右臂外側,推入藥液。灼熱感從注射點蔓延開來,沿著血管往上爬,右臂和左肩的知覺像被點燃的火柴,一點一點亮起來。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尖能感覺到扶手的金屬溫度了。 辛琪從衣櫃裡翻出一件寬鬆的深灰色孕婦裝,套在睡袍外面。布料垂墜,遮住她微鼓的小腹和鎖骨下的瘀青。她轉過身面對他,眼神平靜。 顧斯寒從輪椅側邊的抽屜裡取出一把折疊刀,刀鞘磨得發亮。他按下卡榫,刀刃彈出,在燈下閃過一道冷光。他遞給她,刀柄朝前,低聲說:「如果他們靠近你,刺這裡。」他指了指她自己的左鎖骨下方。 --- 辛琪接過折疊刀,刀刃在燈下一閃,她將刀藏進孕婦裝側邊的口袋裡,布料垂落蓋住刀柄的輪廓。她深吸一口氣,從書桌上拿起一個文件夾,抱在胸前,推開書房的門。 走廊的燈光昏暗,東翼的廊燈有兩盞壞了,陰影從天花板垂下來,在牆上交錯成不規則的形狀。辛琪的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刻意放慢,鞋跟敲擊地磚,在轉角處迴盪。她低頭看著文件夾,假裝在讀上面的字,但視線餘光掃過走廊兩側的陰影。 顧斯寒藏在轉角處的輪椅上,身體前傾,右手握著拆信刀,刀刃在陰影中幾乎看不見。他的呼吸壓得很低,胸腔裡的悶痛像一團濕棉花堵著,但右臂的知覺還在——藥效沒退,他能感覺到刀柄的金屬溫度,以及自己手指的每一次顫抖。 副手與兩名暗衛潛伏在走廊中段的隔間裡,門虛掩著,從縫隙中能看見走廊的全景。 辛琪走到走廊中段,離書房入口還有十幾步時,樓梯口的陰影裡走出兩個人。 黑衣黑褲,身形精瘦,動作沒有聲響。其中一個留著短鬍,另一個剃著平頭,目光同時鎖定辛琪。 辛琪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她抱緊文件夾,低下頭,加快步伐。 「小姐。」短鬍的聲音低沉,帶著某種試探的語氣,「這麼晚了,還在忙?」 辛琪沒有回答,腳步更快了。 平頭打手往前跨了兩步,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節掐進她的皮膚裡。「問你話呢。」 辛琪尖叫出聲,不是裝的——手腕上的痛感像電流一樣竄上來。她本能地揮起文件夾,砸向平頭打手的頭,紙張在空中散開,邊角劃過他的臉頰。 「操——」平頭打手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手背擦過臉頰上的刮痕。 顧斯寒在轉角處推出輪椅,右臂掄圓,將拆信刀擲出去。刀刃在空中翻轉了一圈,精準地刺進短鬍打手的右肩——刀身沒入一半,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滴。 短鬍慘叫,身體往後踉蹌,左手本能地按住傷口。 平頭打手回過神,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過一道冷光。他沒有遲疑,直接朝顧斯寒衝過來,腳步又快又穩。 暗衛從隔間衝出來,副手第一個,拔槍的動作乾淨俐落,槍口對準平頭打手。但平頭打手已經逼近顧斯寒,匕首朝他的胸口刺去—— 顧斯寒側身,輪椅往右傾斜,匕首劃過他的毛衣袖子,布料裂開,露出底下蒼白的手臂。他左手抓住輪椅扶手穩住身體,右手空著——拆信刀已經不在手上了。 平頭打手沒有停,一腳踢向辛琪。 辛琪來不及閃,腹部結實地捱了一腳。她的身體向後飛出去,後背撞上走廊的牆壁,悶響在走廊裡迴盪。文件夾從她手中脫落,紙張散落一地。她彎下腰,雙手按住腹部,眉頭緊皺,呼吸急促,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顧斯寒的瞳孔驟縮,喉嚨裡擠出一聲嘶吼:「住手!帶她回病房!」 副手扣動扳機,槍聲在走廊裡炸開。平頭打手的肩膀濺出血花,身體往側邊倒下去,匕首脫手,在瓷磚上彈跳了兩下,停在牆角。 辛琪沿著牆壁滑坐下去,額頭上滲出冷汗,嘴唇發白。她的雙手還按在腹部,指尖顫抖,兩腿之間,深色液體慢慢滲出,順著大腿內側流下來,在地磚上匯成一小灘暗紅。 --- 副手從隔間衝出來時,顧斯寒已經推動輪椅到了辛琪身邊。她的身體沿著牆壁滑落,兩腿間的暗紅在地磚上擴散開來。顧斯寒的右手在顫抖——神經刺激劑的藥效正在消退,但他還是彎下腰,用還能活動的右臂托住辛琪的後腦。 「叫何醫生。」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 副手轉身就跑,靴子踩過散落的紙張,在走廊盡頭拐彎。 顧斯寒低頭看著辛琪。她的嘴唇發白,額頭上冷汗一層層滲出來,雙手還按在腹部,指尖掐進衣服裡。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感覺到她的脈搏又快又弱。 「撐住。」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內側,力道很輕,「念安還在等你。」 辛琪的眼睛睜開一條縫,視線模糊地聚焦在他臉上。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何醫生從值班室衝出來時,白袍的下擺還在晃動。他蹲在辛琪身邊,手套已經戴好,手指按上她的頸動脈,另一手掀起她的裙子下擺。 「胎盤早期剝離。」何醫生的聲音很平,但速度很快,「子宮出血,必須立即剖腹,否則胎兒和母親都有生命危險。」 顧斯寒的腦子裡嗡地一聲。父親日記的內容像刀子一樣刺進來——臍帶血解藥,胎兒必死。 他閉上眼。 一秒。兩秒。 睜開眼時,他的眼神已經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冷靜。 「準備手術。」他的聲音嘶啞,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要親自取臍帶血。」 何醫生的動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顧斯寒的臉,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副手已經推來擔架,兩名暗衛小心翼翼地把辛琪抬上去。顧斯寒注射了第二劑神經刺激劑——針頭扎進手臂時,他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藥效在血管裡蔓延開來,右臂恢復了些許力氣。 他推動輪椅靠近擔架,用右臂將辛琪的頭扶靠在自己懷裡。她的體溫很高,額頭的汗水蹭在他毛衣上。 「對不起。」顧斯寒低下頭,嘴唇貼在她耳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我要你活下去。」 辛琪的睫毛顫了一下。淚水從眼角滑落,順著臉頰流進鬢角。她沒有說話,只是虛弱地點了點頭。 何醫生已經在病房裡準備好了手術器械,無影燈亮起,白色的光芒刺眼。副手將擔架推進手術室,顧斯寒跟在後面,輪椅碾過門檻時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向副手。 「封鎖整層樓。」他的聲音低沉,「誰都不準進來。」 副手點頭,轉身走出去,門在身後關上。 顧斯寒推動輪椅靠近手術檯。何醫生已經在準備麻醉劑,針管裡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顧斯寒從風衣內袋抽出折疊刀,放在手術推車旁,然後是錄音帶,然後是日記的最後幾頁。 他抬頭看向無影燈,燈光刺得他瞇起眼睛。 「顧家血脈的詛咒。」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到此為止。」 何醫生推來輪椅,顧斯寒換上無菌衣,坐在輪椅上被推進手術室。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辛琪的臉——她的眼睛閉著,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呼吸平穩下來,麻醉藥正在發揮作用。 手術燈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