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燈的光線刺眼,顧斯寒坐在輪椅上,被何醫生推到手術檯旁。辛琪躺在檯上,腹部敞開,傷口邊緣泛著血色,何醫生的手套沾滿血,動作精準而迅速。 「子宮切口夠大,可以取出胎兒。」何醫生的聲音從口罩後傳出來,沉穩,沒有多餘的字。 顧斯寒的視線釘在辛琪的腹部——何醫生的手伸進去,輕輕托住一個小小的身體。那身體很小,皮膚泛著青紫色,四肢無力地垂著。 沒有哭聲。 何醫生將胎兒放在無菌布上,迅速用吸球清理口鼻,然後用手指輕彈腳底。 沒有反應。 何醫生又彈了一下,力道加重。 胎兒依然沒有動靜。 顧斯寒的呼吸停住。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身體——皮膚青紫,嘴唇發白,眼睛緊閉,像一個被遺棄的布偶。 「臍帶繞頸三圈,窒息時間太長。」何醫生的聲音很平,但顧斯寒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已經沒有生命跡象。」 顧斯寒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說話,但聲音出不來。 何醫生拿起剪刀,看向顧斯寒:「你要剪臍帶嗎?」 顧斯寒的手指顫了一下。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神經刺激劑的效果還在,手指能彎曲,但力氣不大。他慢慢伸出手,何醫生將剪刀柄放進他掌心。 「慢慢剪。」何醫生的聲音很低,「剪在中間,留一段在肚臍上。」 顧斯寒的右手在抖。他咬緊牙關,將剪刀刃對準臍帶——那條青紫色的帶子,連接著他已死的孩子和辛琪的身體。 剪刀刃合攏。 臍帶被剪斷。 顧斯寒的手垂下來,剪刀掉在無菌布上,發出輕微的金屬聲。何醫生迅速接過胎兒,用無菌布包裹,然後拿起一支試管,將臍帶中的血液擠進試管。 紅色的液體在試管裡晃動。 何醫生將試管密封,貼上標籤,放進手術推車的冷藏盒裡。 「臍帶血足夠。」何醫生說,聲音裡有一絲疲憊,「夠提取抗體。」 顧斯寒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落在那個被無菌布包裹的小身體上——很小,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手術檯上傳來一聲輕微的呻吟。 顧斯寒猛地轉頭——辛琪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孔渙散,麻醉藥的效力還沒完全退。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而模糊:「孩子……呢?」 顧斯寒的喉嚨發緊。 辛琪的目光緩慢地移動,從無影燈的光暈移到顧斯寒的臉上,然後移到他身後——何醫生手上那團被無菌布包裹的小身體。 「男孩……還是女孩?」辛琪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顧斯寒張開口,但聲音出不來。他的眼眶發熱,視線模糊。 辛琪的目光從顧斯寒的臉上移開,移到何醫生手上的試管——那管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她的眼神漸漸清醒。 --- 辛琪的眼神從渙散到聚焦,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目光鎖定顧斯寒的臉,嘴唇顫抖著張開:「孩子……呢?」 顧斯寒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看著她——麻醉藥的效力正在消退,辛琪的眼神越來越清醒,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逼人。 「男孩……還是女孩?」她又問,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顫抖藏不住。 顧斯寒閉上眼睛。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粗重,斷續,像破掉的風箱。他聽見心電圖的滴答聲,規律,冷漠。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嘶啞,乾澀,像砂紙刮過喉嚨: 「孩子……走了。」 辛琪的身體僵住。 「週數不足,他沒能撐過來。」顧斯寒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刀片割在舌頭上,「男孩。」 辛琪沒有說話。 她的眼睛睜著,瞳孔微微放大,淚水從眼角無聲滑落,順著鬢角流進耳朵裡。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顧斯寒的眼眶終於承受不住,淚水奪眶而出。他沒有抬手擦,任由淚水滴落,滴在無菌布上,暈開一小片深色。他的肩膀開始顫抖,喉嚨裡擠出壓抑的嗚咽聲,像受傷的野獸在洞穴深處低嚎。 「是我……害死了他。」顧斯寒的聲音破碎,斷斷續續,「如果不是我……如果不是為了救我……他不會……」 辛琪的手從手術臺上抬起來,顫抖著,碰上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涼,力道很輕,但顧斯寒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抬起頭。 辛琪的臉上全是淚,但她的眼神沒有移開。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幾乎聽不見: 「臍帶血……有沒有蒐集到?」 顧斯寒愣住了。 他看著她——淚水模糊了視線,但他看得清楚,她的眼神裡沒有責怪,沒有怨恨,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冷靜。 顧斯寒的胸口猛地收緊,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聲音拔高,帶著哭腔和憤怒,像壓抑許久的堤壩終於潰堤: 「這是用我們孩子的命換來的血!我寧可自己毒發也不願使用!」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猛地繃直。 胸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兩下,然後驟然停住。顧斯寒的瞳孔收縮,嘴巴張開,卻吸不進一口氣。他的右手抓住胸口的病服,手指蜷曲,指甲掐進布料,用力到指節泛白。 心電圖的滴答聲變成刺耳的長鳴。 顧斯寒的身體往前傾,頭往一側歪去,視線模糊,辛琪的臉在他眼前慢慢變暗,像燈光被一盞一盞關掉。 他失去意識,頭歪向一側。 --- 辛琪的身體比意識更快動作。 她從手術臺邊緣翻下去,腹部傷口撕裂的痛楚像刀割,但她沒停。惡露順著大腿內側流下,在地面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痕跡。她的膝蓋撞上冰冷的地磚,手撐著地面,爬向輪椅。 「給他——」她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把臍帶血給他!快用!」 何醫生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支試管,沒有動。 辛琪攀上輪椅扶手,膝蓋打滑,傷口的血滴在地面。她抬頭,視線模糊,但她看見顧斯寒歪向一側的頭,看見他蒼白的嘴唇,看見心電圖上那條筆直的線。 「他死了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她的聲音拔高,帶著哭腔和憤怒,像受傷的野獸在嘶吼,「這血本就是為了救他!」 何醫生的眼神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快步走向點滴架,撕開注射管的包裝,將試管裡的臍帶血抽進針筒。他的動作很快,但手指在顫抖。 辛琪的手攀上顧斯寒冰冷的手指,用力握住。他的手掌僵硬,沒有反應。她將他的手拉過來,貼在自己臉頰上,淚水滴落,順著他的指縫滑下。 「你答應過我的……」她的嘴唇顫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說過再也不瞞我……你說過要一起活下去……」 顧斯寒的胸膛沒有起伏。 何醫生將針頭刺進靜脈點滴管的注射口,拇指緩緩推動針筒。臍帶血順著透明軟管流下,一點一點,流進顧斯寒的血管裡。 辛琪沒有抬頭。她握著顧斯寒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自己臉頰上,感受那逐漸失去溫度的皮膚。 心電圖的長鳴聲在手術室裡迴盪。 然後——一聲短促的嗶。 又一聲。 顧斯寒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