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寒推開房門時,晨光正從窗紙後頭漫進來,把屋裡照成一片薄亮的灰白。他先聞到昨夜殘留的酒氣,淡淡一層貼在門板與地面之間,接著才看見床尾那個人。 輕羅已經穿好了衣裳。月白的窄袖襦裙理得一絲不苟,腰間銀線絛帶繫回原位,鬢邊那朵素絹小羅花也扶正了。她坐在床尾,背脊繃得直,兩隻手疊在膝上,指節微微泛白。被褥在她身側堆成歪斜的一團,枕頭滑到床沿,半截垂著。 聽見門響,她整個人往裡縮了縮,肩頭一聳,像被風吹到的燭火。 沈硯寒在門檻上站了一瞬。晨練打過一趟拳,筋骨舒展開,血氣在四肢裡跑得順暢,一夜的燥熱排得乾淨,人也鬆快。他把腰刀從腰間解下,順手掛到門後的木釘上,刀鞘碰著牆,發出一聲輕響。 那聲響讓輕羅又縮了一下。 「醒了。」他走進來,把門帶上,屋裡的光暗了一層。 輕羅抬眼,目光才碰到他的臉就滑開,落到他腰間繫帶的地方,停了半拍,又慌忙別開。她耳根慢慢滲出紅來,一路燒到脖頸。昨夜那些事她分明都記得——他替她擦身子時手勁放得極輕,帕子換過幾回水,最後替她掖被角,動作生澀卻仔細。她當時半昏半醒,只覺得那雙練刀的手落在身上,燙得她不敢睜眼。 「那個……」她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動什麼,「要走了嗎?」 沈硯寒沒立刻答。他走到床邊,垂眼看她。她坐著,他站著,中間隔了半步。薄被被她自己掀到一邊,床單上還留著昨夜壓出來的褶痕,一團一團,深淺不一。空氣裡除了酒味,還有一絲洗過之後的皂角氣,是她身上被擦乾淨後留下的。 他想起出門前壓在枕邊的那張紙條。 七日之限,今日到期。三少爺那邊等著回話,輕羅回去交不了差,後果她自己扛。他昨夜寫下那行字,不是一時興起——把這件事拖下去,拖到三少爺派人來問,局面就被動了。他一個外來的護院,在陸府根基淺,真要讓人從旁打聽出什麼,反倒不好收拾。趁早去,當面把話說圓,比等著被傳喚強。 「嗯。」他開口,「先見三少爺。」 輕羅的肩線鬆了半分,又立刻繃回去,像想問什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問。她站起身,動作有些僵,裙裾掃過床沿。站直之後她比他矮出一大截,得仰起臉才能看他,這一仰,脖頸拉出一道細白的線,昨夜留下的紅痕在衣領底下若隱若現。 「我這樣子……」她下意識抬手去攏鬢髮,指尖碰到那朵羅花,又放下,「能見人嗎?」 沈硯寒打量她一眼。衣裳齊整,臉上的紅也褪得差不多,只剩眼底一點沒睡足的水光,還有嘴脣比平日腫些。 「能。」他頓了頓,補一句,「跟著我走,別多話。」 輕羅怔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說。她垂下眼,把這句聽進去了,嘴角極輕地動了動,不算笑,倒像鬆了口氣。 他轉身穿外衫,把腰帶繫緊,動作利落。輕羅在旁邊站著,視線跟著他的手走,看他束帶、理袖、把散在肩上的頭髮攏到腦後。屋子裡一時只有衣料摩擦的細響。 「沈護衛。」她忽然出聲。 「嗯。」 「見了三少爺,你打算怎麼說?」 沈硯寒把最後一道結打緊,回頭看她。她問得輕,眼神卻不輕,直直望著他,那副慣常的柔順笑意收得乾乾淨淨,底下是別的什麼——是替自己盤算,也是替他探路。 他心裡明白。她夾在中間,兩頭都得罪不起。他若當著三少爺的面把話說岔,最先被遷怒的是她。七日之限是三少爺親口下的,她沒探出東西,回去少不了一頓責難;她昨夜肯把自己交出來,一半是奉命,一半也是被逼到牆角沒了退路。 「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不漏。」他語氣平淡,「你只管帶路,剩下的我來。」 輕羅盯了他兩息,慢慢點頭。她像是還想再囑咐什麼,最終只是把疊在膝上的手放開,理了理袖口。那雙手上還留著昨夜的痕跡,腕子一圈淺淺的紅,是被人攥過的。她自己似乎沒留意,沈硯寒卻看見了,目光停了一瞬便移開。 「三少爺問起來,」她壓著嗓子又添了一句,「你只說你是走鏢落腳的,別的含糊過去。他這人,話問得越細,越是不信人。」 「知道了。」 「還有,」她咬了咬下唇,「他若發火,你別硬頂。他吃軟不吃硬。」 沈硯寒聽著,沒應聲。她這幾句囑咐,說得比昨夜任何一句都懇切,倒像是真怕他吃虧。他心底那點佔著的念頭又浮上來,壓下去,只道:「走吧。」 「那走吧。」她說,「趁內院還沒熱鬧起來。」 她往門邊走,經過他身側時步子放得很緩,裙裾幾乎不揚。到門前,她抬手先攏了攏鬢邊,把那朵素絹小羅花扶得端端正正,又抻了抻衣襟,才伸手去推門。 門軸轉開,廊下的光嘩地湧進來,照得她側臉一片明淨。她先跨出去,站在廊下回頭等他。 --- 沈硯寒繞過迴廊時,日頭才剛翻過東牆,把青石地面曬出一層薄薄的暖意。他刻意放慢腳步,遠遠便望見訓練場那頭列了兩排人,玄青勁裝在晨光裡排得筆直,刀鞘尾端齊齊貼著靴跟,沒有一個人交頭接耳。 場邊高臺上,衛護衛雙手負後站著,腰間那柄無纓長刀斜垂,整個人像一桿插進地裡的槍。他身旁多站了一名女子,青衫窄袖,束髮的素銀簪在陽光下亮了一亮,腰間軟鞭盤成兩圈,腕上銅護腕泛著舊光。她正偏頭跟衛護衛說著什麼,笑起來眼尾往上挑,露出三分英氣。 沈硯寒走近時,衛護衛的目光先掃了過來,短而直,像在數他臉上有沒有多出什麼東西。沈硯寒朝他拱了拱手,站到隊列前頭的空位,剛把腰刀扶正,便聽衛護衛開口,聲音不大,卻壓得全場沒有一絲雜音。 「今日不練。」衛護衛道,「改行考核。」 隊列裡有人肩膀動了一下,又立刻繃回去。 「這半個月,基礎訓練已因他突破化勁,全部超額完成。」衛護衛下巴朝沈硯寒的方向微微一抬,「往後練什麼、怎麼練,得先摸清各人底子。今日由神劍門同門師妹章師妹代為考核,她怎麼問、怎麼試,你們照做。」 那青衫女子往前半步,抱拳時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她笑吟吟地掃過全場,聲音爽利得像刀背拍在木樁上:「各位師兄好,我姓章,叫漱寧。待會兒出手不必留著,我若喊停才停,沒喊停就當我還沒看夠。」 她說話時眼風一路掠過去,掠到沈硯寒身上時停了停。那停頓極短,短得旁人未必察覺,可沈硯寒看得分明——她從他腳下那雙沾了夜露的靴子,一路看到腰間掛著的刀,最後落在他臉上,笑意不減,眼底卻多了一層掂量的意思。 沈硯寒迎著她的目光,沒躲,只把嘴角扯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弧度。章師妹見了,眉梢微微一挑,像在心裡記下一筆,才把視線挪開。 衛護衛退到高臺邊緣,背抵著欄杆,閉了閉眼。沈硯寒曉得他那習慣,闔眼歸闔眼,場上哪個人呼吸亂了半拍,他都能聽出來。 章師妹已經走到隊列側邊,伸手從一名護衛腰間抽出佩刀,掂了掂,又插回去。「兵器先不用。」她拍了拍手,掌心相擊的聲響在場中散開,「先看拳腳根底,再看反應。誰先來?」 隊列裡靜了一瞬。前排一名壯實漢子往前跨了半步,抱拳道:「章師傅,我來。」 章師妹笑了一聲,腳下已經動了。她起步時幾乎沒有徵兆,青衫下襬一掀,人已欺到那漢子身前兩尺。漢子反應也快,沉肘護胸,左腳後撤半步,擺出個穩紮穩打的架子。章師妹卻不與他硬碰,身子往旁一偏,繞著他轉了半圈,掌緣貼著他前臂滑過去,順勢一帶,那漢子重心往前一栽,踉蹌兩步才站住,臉漲得通紅。 「下盤虛。」章師妹收了手,語氣還是笑著的,「樁功練得不夠,一帶就倒。」 她連試了三人,一個被她卸了肘,一個被她掃中膝彎單膝跪地,第三個總算撐過七八招,最後仍被她一掌拍在肩胛上,退了四步才停住。場邊眾人看得目不轉睛,連呼吸都放輕了。 沈硯寒站在前頭,看得清楚。這女人出手不算狠,可每一招都掐在對方換勁的空檔上,像早半步就知道人要往哪兒動。他心裡暗暗把她與衛護衛比了一比——衛護衛的刀是沉的,一刀下去不留餘地;這女人的路子是活的,繞著你轉,專找你站不穩的那一瞬。 章師妹試完一圈,額角沁出薄汗,她抬手用手背抹了抹,回頭朝衛護衛那邊望了一眼。衛護衛仍閉著眼,只微微頷首。她得了這個回應,笑意更盛,轉回來時目光又落到沈硯寒身上。 「這位便是新來的沈護衛?」她走到他面前兩步遠停下,仰頭打量他。她身量已算高挑,站在他跟前仍矮了一截,得微微仰著臉。「聽說你一拳把樁子打裂了?我師兄說你藏得深,我本來不信,方才看你站那兒的架勢,倒有幾分意思。」 沈硯寒道:「章師妹過獎,樁子是舊的,本來就快散了。」 「哦?」章師妹笑出聲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我待會兒得親自試試,看是樁子舊,還是你嘴緊。」 她說完也不等他接話,轉身走回場中,青衫下襬一旋,人已站定。她拍了拍手,掌心相擊的脆響在晨風裡格外清楚。 「好,一個一個來,從前排開始。」她抬手朝隊列一指,笑意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利落,「考核開始。」 外院眾人依序上前。 --- 隊伍從前排開始,一個接一個上前。 頭一個是外院的老護衛,姓周,四十來歲,練的是硬橋硬馬的樁功,一上去便沉腰坐馬,雙拳護胸,擺出守勢。章師妹也不客氣,青衫一動便欺身而進,右掌虛晃,左腳已絆住對方腳跟,老周重心一歪,忙不迭撤步,胸口空門大開,被她一掌按在肋下,退了兩步才站穩。 「周叔,樁子沉是沉,可腳下太死了。」章師妹收掌,笑著退開半步,「下盤要活。」 老周揉著肋下,咧嘴苦笑:「章師妹手底下留情,老頭子記下了。」 第二個是年輕些的,姓吳,性子急,沒等章師妹站定便搶攻,一記掃堂腿貼著地面掃過去。章師妹腳尖一點,整個人拔起半尺,落下時正踩在他掃空的腿上,借力一彈,膝蓋已頂到他肩窩。小吳哎喲一聲坐倒在地,引得圍觀眾人哄笑。 「腿快是好,可別把自個兒送出去。」她伸手把人拉起來,語氣爽朗,「記著,掃堂腿掃的是下盤,不是掃給人踩的。」 接著又上去三四個,有的使刀,有的空手,章師妹一一拆解,出手乾淨,收得也乾淨,從不叫人難看。場邊圍著的外院護衛越看越靜,原本還有人交頭接耳,到後來只剩刀風與腳步擦過夯土的聲響。她每一場打完,三言兩語便點出對方毛病,話裡帶笑,卻句句落在實處。 沈硯寒站在隊列中段,看著她一路打下來,心裡那點掂量慢慢有了底。這女人路子確實靈活,不與人硬碰,專揀對方重心挪動的當口下手,跟衛護衛那種一刀劈開、逼人退無可退的刀路完全是兩回事。衛護衛教他的是把力使足、使正;章師妹用的卻是把力借走、撥開。 輪到他時,前面已經倒了七八個。 沈硯寒上前兩步,抱拳,腰間那柄刀跟著晃了一下。他今日外衫穿得齊整,腰帶繫得緊,站定後把刀往腰後挪了挪,免得礙事。 「沈護衛,」章師妹側身站著,青衫下襬被晨風掀了一角,她抬手把鬢邊碎髮攏到耳後,笑意裡帶著幾分掂量,「方才那句話我可記著呢,樁子舊,還是你嘴緊,這回見分曉。」 「章師妹手下留情。」他答得客氣。 「留情?」她笑了一聲,聲音清亮,「我這人最不會留情。」 話沒落音,人已動了。她這一下來得極快,右袖先甩,袖口帶風掃向沈硯寒面門,遮他視線,底下左掌已貼著自己腰側推出,直取他小腹。這一手虛實相濟,前面幾個護衛多半就是被她這一下逼得手忙腳亂。 沈硯寒眼睛被袖風一晃,身體卻先一步動了。他這些時日被衛護衛操得骨頭都記住了挨打的滋味,見招不必細想,腰腹一收,那隻左掌便從他衣料前擦過。他順勢沉肩,右掌自下往上迎出去,本意只是格開對方來勢,力道留了三分。 可掌一出,他就曉得不對。 體內那股氣血像被什麼東西牽了一下,順著脊背往上衝,本該收著的勁半點沒收住,全灌進右掌裡。掌風離體那一瞬,場邊插著的幾面旗布猛地往外一扯,獵獵作響,連著夯土地面都掃起一層浮灰。 章師妹的笑僵在臉上。 她離得最近,看得最清楚——那掌還沒到,風先到了,刮得她鬢邊那支素銀簪都晃了晃。她眉尾一挑,眼裡那點掂量的笑意剎時換成了別的東西,腳下退了半步,卻不是怯,是重新估量。 沈硯寒心裡咯噔一下,暗道壞了。他原只想以化勁的底子點到為止,讓章師妹摸個大概便罷,誰知這副身子根本不聽使喚,一動便是全力。他念頭急轉,想把掌勢偏開,可勁已出了手,收不回來,只能硬生生往旁邊帶了半分,盼著別真砸實了。 圍觀的護衛們也看出不對。有人低低「咦」了一聲,有人下意識往後仰,像是怕那掌風掃到自個兒臉上。 章師妹卻沒退遠。她退那半步後便定住,青衫下襬還在飄,人已穩住樁子。她曉得這一掌若真吃實了,自己這條胳膊怕是要廢,可她更曉得——眼前這人分明是想收力,卻收不住。這裡頭的意思,比一掌打贏她還叫人吃驚。 她眼珠一轉,不退反進,身子往側裡一擰,右足為軸,整個人像被風推著轉了半圈。這一轉既避開了掌鋒正路,又把自個兒的重心挪到了沈硯寒夠不著的斜角。 沈硯寒那一掌便落了空,勁道擦著她身側過去,掃得她青衫一側的衣料緊貼在身上,獵獵作響的旗布聲裡,她鬢邊那朵素銀簪終於滑脫,叮地落在夯土上,滾了兩滾。 「好傢夥。」她低聲吐了兩個字,聲音裡竟聽不出惱,反倒有點被撩撥起來的興味。 沈硯寒見她側身卸開,心下稍安,正想順勢收掌賠個不是,卻見章師妹擰身之後並未退開,反倒借著那半圈轉勢,右掌自下斜撩上來,直取他肘彎。這一手來得刁鑽,專挑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當口。 他不敢再使大勁,只得把臂一沉,以肘尖迎上去,兩下相觸,悶響一聲,震得他小臂發麻。章師妹也被這一下頂得手腕一顫,臉上笑意徹底收了。 「你這勁……」她話說一半,腳下又動,裙裾貼著地面滑開,人已繞到他左側。 沈硯寒忙跟著轉,腰刀在腰後磕了一下,他索性不去管它,全憑身子本能應對。兩人一來一往,在場中央轉了三四個照面,夯土上被踩出一圈凌亂的腳印。圍觀眾人鴉雀無聲,連喘氣都放輕了。 章師妹越打眼裡越亮。她本是要試他深淺,試到這會兒,深淺沒摸著底,反倒自個兒被逼得把壓箱底的身法都使了出來。她曉得再纏下去自個兒討不了好,心念一定,瞅準沈硯寒一記推掌送出的空檔,不再閃避,青衫一擰,整個人貼著他掌勢的邊緣切進去。 沈硯寒這一掌送出時已盡力收著,可那股氣血又頂上來,掌風颳得近處幾人衣角亂飛。他眼見章師妹不閃不避反倒貼近,心頭一驚,想撤已來不及。 掌勢將要扎實之際,章師妹袖口一翻,硬生生側身卸去半邊勁力。 --- 章師妹側身卸勁,腳下卻沒站穩,夯土上那半圈滑步拖出兩道淺痕,整個人往後仰。沈硯寒這一掌收不住,掌風掃過去,把她鬢邊散落的髮絲吹得亂飛,眼看就要拍上她肩頭。 一道玄青影子從高臺方向掠下,落地時幾乎沒聲。衛護衛橫身插入兩人之間,手裡那柄鐵尺平平一架,硬生生截在掌勁上。 「噹」的一聲悶響,鐵尺震得跳了一下。沈硯寒虎口一麻,那股勁順著腕骨往上鑽,他心頭一凜,當即撤了三分力道,掌勢偏開半寸,從衛護衛肩側擦過去,只帶起一陣風。 場邊圍觀的護衛們齊齊鬆了口氣,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 沈硯寒收了掌,退後一步,把重心壓回腳跟。他沒皺眉,也沒露出半點不痛快,反倒雙手抱拳,朝衛護衛一拱到底。 「衛護衛,方才這一掌我收不住。」他聲音放得低,語氣卻很實,「這力道該怎麼控制才不傷人?請你教我。」 衛護衛把鐵尺往腰間一別,轉頭看他,眼神在他臉上停了一息。那目光不帶責備,倒像是頭一回認真打量他。 「你方才那一掌,」衛護衛開口,聲音短而沉,「勁從腳底起,走腰,過肩,一路送到掌心。你只顧著往前送,沒留回來的路。」 沈硯寒聽得仔細,連連點頭。 「化勁的門道,不在使多大,在收得住多少。」衛護衛側過身,抬手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地面,「你站樁的時候,腳跟是不是踩實了?」 「踩實了。」 「錯。」衛護衛彎腰,手掌往夯土上一按,「化勁的樁,腳跟要虛三分,重心落在腳掌前段。力從地起,也得從地回。你把腳跟踩死,力送出去就斷了根,想收也收不回來。」 沈硯寒依言調整,把腳跟鬆開些,重心往前挪。衛護衛繞到他側後,抬手在他後腰上一按。 「這裡,別繃著。腰一繃,勁就直,直了就硬,硬了收不住。」 沈硯寒照著鬆了鬆腰背,衛護衛又走到他身前,兩指並起,點在他胸口。 「出掌之前,先想好收回來往哪走。你這一掌打出去,是打人,還是試探?」 「試探。」 「試探就更該留三分。」衛護衛收回手,「留的那三分,不是軟,是給自己留退路。你把人逼到牆角,自己也沒路走。」 沈硯寒把這幾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抬手虛虛推出一掌,這回掌到半途便自己收了回來,勁力在腕間打了個轉,散得乾乾淨淨。 衛護衛看他試了一回,沒說話,只微微頷首。 章師妹站在一旁,方才那股笑勁早已沒了。她抬手把散亂的鬢髮別回耳後,銀簪方才落地,這會兒只能用指頭攏著。她看看沈硯寒,又看看衛護衛,眼神裡那點掂量變了味,像是頭一回發現自己方才那一側身,卸掉的其實不只是掌勁。 「衛師兄,」她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他這路子,跟咱們練的不一樣。」 衛護衛沒接話,只道:「再試一回。這回你別躲,站著接他一掌。」 章師妹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站定腳步,把軟鞭往腰後一推,雙掌交疊護在身前。 沈硯寒吸了口氣,腳跟虛踩,腰背鬆開,掌勢推出去的時候特意在半途頓了一頓。這一頓,勁力便從掌心退回來,只剩個架子送到章師妹面前,離她護著的手臂還有寸許便停住。 「這樣?」他問。 衛護衛繞到他側面,搖了搖頭。 「太刻意了。收勁不是半路停手,是勁送到底,人卻不往前撲。」他抬手比了個手勢,「你自己站穩了,勁到了,人也到了,可你腳下不動,對方就傷不著。這叫勁到身不到。」 沈硯寒照著再試。這回他把勁送足,掌風呼呼地掃到章師妹面前,人卻釘在原地,腳掌前段壓著夯土,後跟虛懸,整條脊背像一張拉開又穩住的弓。 章師妹護著的手臂被掌風掃得微微一震,人卻沒退。 「成了。」衛護衛道。 沈硯寒收了掌,吐出一口長氣,額角沁出薄薄一層汗。他這才覺出方才那一下比使足全力還費神,力送出去容易,收得住才難。 「衛護衛,」他抹了把汗,問得認真,「若對方是凡人,我這掌勁送到底,人站穩了,他還是要傷著,怎麼辦?」 衛護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點別的東西。 「那就別送到底。」他答得乾脆,「分寸是自己掂的。你要護人,不是殺人,勁就收在能護住的地方。」 沈硯寒把這話記下,抱拳再謝。 章師妹在一旁把軟鞭重新盤好,忽然道:「衛師兄,你這套收勁的法子,平日可沒這麼細講過。」 衛護衛沒答她,只把腰間鐵尺抽出來,在掌心掂了掂。場邊那些護衛見狀,識趣地散開些,各自撿起兵器繼續對練,夯土場上又響起零落的腳步聲與兵器相碰的脆響。 沈硯寒退到場邊,把腰後的刀正了正。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虎口那點麻意還沒全消,方才衛護衛那一架,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多一分他便要出醜,少一分又攔不住。 衛護衛收起鐵尺,對沈硯寒點了點頭,似已有了計較。 --- 衛護衛退開一步,站到高臺邊緣,抬手往下壓了壓。場邊的議論聲像被一隻手抹過,登時靜了。 「考績已畢。」他的聲音不高,卻穩穩送到夯土場每個角落,「基礎樁步、器械拆解、對練比試三項,逐項記了分。」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折得方正的紙,展開,目光在上頭掃了一遍,才抬眼。 「頭名,沈硯寒。」 場邊有人吸了口氣。沈硯寒站在隊列前段,腰刀正回腰後,一時沒動。他原以為衛護衛方才那幾句指點,是要他再練半日才給評語,沒料到轉頭就當眾宣了。 「基礎扎實,比試敢打敢收。」衛護衛把那張紙翻過半面,「唯收力一項,尚欠火候。勁送出去容易,留得住才是真功夫。這一項,記待琢磨。」 沈硯寒抱拳,沒多話。衛護衛朝他點了點頭,那點頭的意思他讀得懂——不是客套,是「你聽進去了」。 「獎賞另行通知。」衛護衛收了紙,轉身。 「章師妹。」 章師妹正站在隊列側後,青衫窄袖,鬢髮攏回耳後,銅護腕在日頭下泛著暗光。她聞聲抬眼,那聲「師兄」還沒出口,衛護衛已經朝月亮門方向抬了抬下巴。 「跟我來。」 她臉上的神情變了兩變。先是應聲時慣有的爽利,嘴角都提起來了;隨即想到什麼,那點笑意沉下去,抿成一條線。她側頭掃了沈硯寒一眼,目光從他腰後那柄刀掠到他臉上,停了半息,像在掂量方才那一掌到底還藏了多少沒使出來。 沈硯寒迎上她的目光,沒躲,也沒笑,只把抱拳的手放下。 章師妹收回視線,腳跟一轉,跟著衛護衛往月亮門走。玄青與青衫兩道背影一前一後,衛護衛步子穩,她走得快半步又慢下來,像是想問什麼,終究沒問。 場邊的護衛們等那兩道身影拐過門洞,才鬆了繃著的肩。有人拿肘碰了碰旁邊的人,壓著嗓子:「頭名啊……才來幾日。」「你沒瞧見方才那一掌,衛護衛的鐵尺都給震跳了。」「收力一項待琢磨,聽著像挑刺,其實是抬舉。」 議論聲一點一點漲起來,混著夯土被靴底蹭動的沙沙聲。沈硯寒站在原地,把腰帶又繫緊了些,心裡那點沒料到的錯愕慢慢沉成別的東西——衛護衛當眾給他頭名,等於把他架到明處,往後多少雙眼睛盯著他這一項「待琢磨」。 月亮門的門洞裡,青衫的影子最後一晃,沒了。 --- 沈硯寒跟著輕羅穿過兩重院落,磚地掃得乾淨,連落葉都不見一片。廊下每隔幾步掛一盞絹燈,燈芯還未點,白日在風裡微微打晃。輕羅走在前半步,裙裾貼著腿側,沒有一絲多餘的擺動,只在快到門前時停了停,側過臉低聲說:「進去別搶話,問什麼答什麼。」 她抬手在門上輕叩三下,指節落得極輕。 裡頭傳來一聲懶懶的「進來」。 輕羅推開門,先報了一聲「沈護衛到」,才側身讓開。沈硯寒跨過門檻,屋裡比外頭暖,一股甜熟的果香浮在空氣裡,混著淡淡的酒氣。內室不大,一張圈椅擺在窗下,几上散著一隻青瓷果盤,幾顆剝了皮的荔枝滾在外沿,殼子堆成小小一堆,還有一柄銀叉斜插在瓜片上。 陸三公子歪在圈椅裡,錦袍前襟敞著,腰帶鬆垮垮搭在胯上。四娘坐在他腿上,襖裙下襬撩起一截堆在腰際,露出裡頭素色的褲料。她一手端著果盤,一手拈起一瓣蜜瓜,送到三公子嘴邊。 三公子張口咬了,嚼了兩下,眼睛卻越過她肩頭,落在門邊的沈硯寒身上。他慢條斯理地吞下去,又張嘴接了第二瓣,才含含糊糊地開口:「所以輕羅,妳的探索情報就是把本人帶過來嗎?」 他偏頭,把嘴裡的瓜嚥淨,語氣裡聽不出怒,倒像嫌麻煩:「算了。」 四娘端著果盤的手沒動,眼波卻往輕羅那邊斜了一下,嘴角含著笑,那笑卻不深。三公子伸手在她臀上拍了兩下,力道不輕不重,聲音悶悶的:「帶她出去。」 四娘把果盤往几上一擱,瓜片晃了晃,汁水漫出盤沿。她從他腿上撐起身,裙料順著腿滑下去,卻沒立刻走,反倒回手隔著褲料揉了幾下,臀往他掌心裡磨了磨,嘴上拖著調子:「公子這就打發人走?」 三公子被蹭得哼了一聲,牙關一咬,低罵:「小妖精,還不快去。」 四娘這才笑出聲來,一把拉住輕羅的手腕,把人往門外帶。她走過沈硯寒身邊時,腳步沒停,只抬眼在他臉上掃了一記,那一眼軟中帶鉤,什麼意思都沒說。輕羅被她拖著,臨出門回頭望了沈硯寒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出聲。 門在兩人身後掩上,木軸轉了半圈,扣實。 屋裡靜下來。三公子往圈椅裡又陷了陷,一手搭在扶手上,指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木紋。他沒急著開口,先上下打量沈硯寒,從腰後那把刀看到腳下那雙布靴,看得極慢。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几旁一張矮凳,「站著說話我脖子痠。」 沈硯寒依言坐下,腰背沒敢全鬆,只坐了半個凳面。矮几就在手邊,果盤裡那幾顆荔枝的甜氣一陣一陣往鼻裡送。 「輕羅那丫頭,」三公子拈起銀叉,戳了一塊瓜,卻沒吃,只在指尖轉著,「跟了我這些年,頭一回把人原封不動帶到我面前來。」他抬眼,「你知道這代表什麼?」 「代表屬下嘴嚴。」沈硯寒答得平。 三公子嗤了一聲,把瓜塞進嘴裡,嚼得乾脆:「嘴嚴是好事。可嘴太嚴,我怎麼知道你是自己人,還是有別的主子?」他伸出銀叉,朝沈硯寒虛點了一下,「七日之限到了,我今天不問你師承來歷——那些輕羅早該問出來的,她問不出,是她沒本事。」 他頓了頓,叉尖在盤沿輕輕一磕。 「我問你一句,你答一句。你救了我大姐,這份情我認。可陸家的門不是誰都能進的。你進來了,往後這院裡院外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自己心裡有數沒有?」 沈硯寒垂著眼,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在妓院裡、在輕羅身上使過狠勁,此刻卻規規矩矩放著。他想起衛護衛白日裡那句「收力」,喉間動了動。 「有數。」他說,「屬下初來,許多規矩不懂,往後請三公子多提點。」 三公子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裡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看著竟比方才和氣幾分:「行,會說人話。」他把銀叉往盤裡一丟,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低,「那你說說,你一個沒戶籍的流浪漢,哪來這身功夫?別跟我扯什麼名師高人,我聽得出來真假。」 沈硯寒抬眼,正對上三公子那雙眼睛——那雙眼裡沒有半點方才的懶散,清清亮亮,像淬過水的刀。 他斟酌了片刻,只答:「屬下幼時遇過一個瘋道人,教了幾年,人便走了。功法是死練出來的,沒拜過山門,也沒什麼名號。」 三公子不說話,指頭又開始敲扶手。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風掠過簷角的聲。半晌,他往椅背一靠,擺了擺手:「瘋道人,哈。這說法我聽過不下十回了。」他語氣鬆下來,倒沒追問,「罷了,你既這麼說,我先記著。」 他伸手從果盤裡捏起一顆荔枝,剝了殼,白生生的果肉遞向沈硯寒的方向,卻沒真遞過去,只懸在半空:「往後跟著我大姐出門,眼睛放亮些。應家那趟,你多留神。回來之後,我還有話問你。」 沈硯寒伸手接了那顆荔枝,果肉冰涼,汁水沾在指腹上。 房門闔著,屋裡只剩三公子與他隔著矮几對坐。 --- 沈硯寒把指腹上那點黏意在校褲上蹭了兩下,抬眼對上三公子那雙帶笑的眼。屋裡靜了一瞬,窗欞縫裡漏進來的日光斜斜切過矮几,照得那堆荔枝殼泛著薄薄一層水光。 「三公子問我圖什麼。」他開口時聲音壓得平,「我想了想,能說的也就這些——醒過來就在野地裡,身上沒有半張紙、沒有一枚錢,連自己叫什麼都記不牢。腦子裡空,手腳卻不空。」 三公子沒接話,指尖在圈椅扶手上慢慢敲了兩下,那節奏不緊不慢,像在掂量什麼。 「一身力氣倒是真的。」沈硯寒說著站起身。他沒往三公子跟前湊,只在矮几側邊的空處站定,抬手把外衫下襬撩起一截掖進腰帶,露出裡頭那層薄薄的裡衣。他握拳,沒怎麼使力,只把小臂繃直了往虛空裡一送,那袖子便「啪」地一聲鼓脹起來,氣流掃過桌面,果盤裡那柄銀叉被震得打了個旋。 三公子眼皮動了動。 「你這是……」他身子往前傾,擱在扶手上的手改了姿勢,撐著膝頭站起來。錦袍前襟敞著也不理,腰帶鬆垮垮地掛著,他繞過矮几走到沈硯寒面前,上下打量兩眼,「你懂打法?」 「不懂。」沈硯寒答得乾脆,「怎麼起手、怎麼收勢,一概不知道。就曉得使力,力從哪裡來、往哪裡去,全是自己摸出來的。」 三公子笑了一聲,那笑裡沒有輕慢,倒像碰著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他往後退了半步,把袖子挽到肘彎,露出小臂上一層薄而勻的肌肉。「站著別動。」他說,「我打一拳,你別閃。」 「三公子——」 「讓你別閃就別閃。」 話音沒落,他人已經欺近,右拳從腰側翻起來,帶著一股短促的風聲直直砸向沈硯寒胸口。這一拳沒留餘力,錦袍下襬都跟著往後一掀。 拳面貼上胸膛的那一瞬,三公子臉色變了。 他感覺到的不是尋常皮肉的回彈,而是一股沉甸甸的力從對方身體裡湧出來,順著他的拳路逆推回去,像是把拳頭按進了一潭凝住的水裡,越往裡推,反推的勁越大。他拳面麻了一下,那股麻意順著腕骨往上鑽,他趕忙沉肩卸力,腳跟在地磚上蹭出半寸,才把身子穩住。 沈硯寒只退了半步,胸口那塊被砸中的地方衣裳縐著,人卻站得穩當,連呼吸都沒亂。 三公子收回拳頭,甩了甩手,低頭看自己的指節。那幾處皮膚泛著紅,按一按還有點脹。「你他孃的……」他咕噥了半句,忽然又笑起來,笑得露出那對小酒窩,「你這身皮肉,是鐵打的?」 「我也說不上來。」沈硯寒把掖著的衣襬扯平,垂下手,「醒來就是這副樣子,刀砍上去留道白印,過一夜就沒了。頭幾個月我當自己是撞了邪,後來才想明白,橫豎沒死,就先活著。」 三公子繞迴圈椅邊,沒坐,反倒倚著椅背站著,兩隻手抱在胸前。他盯著沈硯寒看了好一會兒,眼裡那股散漫勁收了大半,換成一種掂量貨色的專注。 「失憶。」他把這兩個字咬得很慢,「你這話,我信一半。」 「三公子信一半,已經比我想的多了。」 「少給我戴高帽。」三公子擺了擺手,「你這身力氣做不得假,可我陸家不是收破爛的,來歷不明的人往內院一擱,出了事誰擔?你既說不清從哪來,那就得拿別的東西換。」 沈硯寒心裡那根弦繃了一下,面上不動。「三公子要什麼?」 「我要你進暗衛。」三公子說得直白,連個彎都沒繞,「暗衛不掛外院的名冊,不走明面上的輪值,做的事也不見光。你這身手擱在明處給人看,是浪費;擱在暗處,興許能替我擋掉些麻煩。」他頓了頓,又補一句,「當然,進暗衛之前還得考。考不過,你照樣滾蛋。」 「考什麼?」 「考你懂不懂規矩、聽不聽話、關鍵時候腦子清不清醒。」三公子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了點他,「你今日這番話,我暫且記下。往後我要瞧的不是你拳頭多硬,是你這顆腦袋擱在刀口上,還轉不轉得動。」 沈硯寒沉默了片刻。屋裡那股甜熟的果香已經淡了,倒是窗紙透進來的日光裡浮著細細的塵,慢慢打著旋。他曉得這一腳踏進去,往後就再沒有「來歷不明」這四個字替他擋事了——暗衛是陸三公子自己的刀,刀要鈍了,第一個被換掉的就是持刀的人。 可他也曉得,不踏這一腳,他永遠只是大小姐身邊一個說不清底細的護衛,風一吹就散。 「我應了。」他拱手,腰彎得不高,話說得卻穩,「三公子肯給這條路,我走。只一條——我這人記性壞,規矩得有人從頭教,教的時候還請三公子多擔待。」 三公子聽完,先是沒動,隨後嘴角慢慢咧開,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帶著點促狹,也帶著點滿意。他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下來,重新活動了一下方才發麻的那隻拳頭,骨節響了兩聲。 「行啊。」他往前踱了兩步,站定在沈硯寒面前,那隻剛打過人的拳頭在掌心揉著,笑吟吟地抬眼看他,「教規矩的人我來挑。你先說說,這暗衛的差事,你接是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