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練武場上的霧氣貼著石板爬,一層薄薄的白,踩上去腳底發涼。我蹲在場中央,兩腿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彎成直角,雙臂平舉,掌心各託一塊青石磚。磚是衛護衛親自挑的,每塊少說三十斤,他當時只淡淡掃我一眼,說了句「護衛的根基在腿上」,然後把磚擱到我掌心裡。 我蹲了半個時辰。 霧從腳邊漫上來,把靴面打濕一片。背上的汗順著脊溝往下淌,流進腰帶裡,把青布短打黏在皮膚上。我數著呼吸,一呼一吸之間,手臂開始發沉,石磚的稜角硌進掌肉,壓出兩道紅印。 「腰塌了。」 衛護衛的聲音從場邊傳來,不高不低,像在唸一份與他無關的單子。他坐在廊下那張舊木椅上,手裡捧著一碗熱湯,熱氣模糊了他的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得出那語氣裡沒有半分火氣,也沒有半分溫度。 我挺直腰。 又過了一刻,石磚邊緣開始在我掌心裡發燙。不是磚熱,是我掌心的皮肉被磨得發燙。我換了口氣,把重心往腳跟壓,膝蓋卻抖了一下。 「右膝晃了。」 我把牙咬緊,沒出聲。衛護衛也沒再多說,繼續喝他的湯。那碗湯的熱氣飄過來,混著霧,我聞得出是蘿蔔燉骨頭的味道。肚子很識相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這種安靜裡格外清楚。 廊下沒有反應。連一聲嗤笑都沒有。 這才是最難受的地方。他要是罵我兩句、譏我幾句,我反倒能頂回去。可他從頭到尾只報不合格的地方,像在給一塊木頭刨邊,刨到平為止。每一句都扣在「護衛職責」四個字上,我反駁不了,連裝糊塗都裝不了。 我心裡把這筆帳記下了。不是記在衛護衛頭上,是記在「我現在這副樣子」頭上。空有一身宗師肉體,連蹲個樁都被挑出三處毛病,說出去都丟人。等我把這身皮肉的門道摸清楚,這一場,我要光明正大討回來。 「時辰到。磚放下。」 我把石磚擱到腳邊,石板被砸出兩聲悶響。手臂放下來的瞬間,血往指尖衝,十根手指麻得不像自己的。我甩了甩手,剛想喘口氣。 「繞場疾行,二十圈。腳跟不許離地。」 我抬頭看他。他終於把湯碗放下,起身走到場邊,雙手負在背後。霧氣散了些,我總算看清他那張臉,四十來歲,眉眼平淡,看我的眼神跟看場邊那排木樁沒什麼分別。 「衛隊長,」我盡量把語氣放平,「負重蹲樁剛完,腿還軟著。」 「所以才要跑。」他說,「腿軟的時候跑得穩,才算站得住。」 這話挑不出錯。我張了張嘴,把後半句嚥回去。他說的每一句都對,對得讓人牙癢。這就是他的手段,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就拿規矩壓你,壓得你心服口服還得照做。 我繞著場子跑起來。 第一圈,腳底板踩在濕石板上,每一步都打滑,我得把腳跟死死釘住,用小腿撐著不讓自己摔出去。霧水濺起來,褲腳很快濕透,貼在小腿上又冷又沉。 第五圈,腿開始發酸。那種酸從膝彎裡往外冒,像有人拿鈍刀在骨縫裡刮。我調整呼吸,把氣往丹田沉。宗師肉體的氣血確實旺盛,沉下去之後,酸脹感壓住了一些,但腳下不敢快,一快就滑。 第十圈,我從衛護衛面前經過。他站在場邊,眼皮都沒抬,只說了句:「第九圈步子散了。」 我沒停,繼續跑。心裡默數著圈數,一圈一圈地啃。汗從額頭流進眼睛,澀得我瞇起眼。石板上開始留下我的腳印,濕的,一串連著一串,霧氣裡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們在那裡。 第十五圈,肺裡像塞了團燒紅的鐵。我張著嘴喘氣,冷空氣灌進喉嚨,又乾又疼。手臂擺動的幅度越來越大,不是我想擺,是身體自己在找平衡。我盯著前方的石板,一塊一塊數過去,數到第二十塊就到轉角。 「第十七圈,左腳落地重了。」 我幾乎想停下來問他,重了又怎樣?但我知道他會怎麼答,他會說「護衛的腳步要輕,重了就是破綻」。我咬著後槽牙繼續跑。 第十八圈,第十九圈,第二十圈。 最後一圈我跑得最慢,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全靠腰撐著往前挪。霧散了大半,天邊泛出一層灰白,練武場四周的圍牆顯出輪廓。我繞過最後一個轉角,看見衛護衛還站在原地,姿勢沒變過。 我衝過那條看不見的線,雙腿一軟,單膝跪在石板上。汗珠從下巴滴下去,砸在青石上,一顆接一顆,砸出小小的水花。我撐著膝蓋喘氣,抬頭看他。 他走過來,低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石板上的汗漬。 「明日加十圈。」 說完轉身就走,青布袍角在霧裡晃了兩下,拐進廊下不見了。 我跪在原地,把嘴裡那口腥甜嚥回去,盯著他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長氣。 --- 日頭偏西,廊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我端著那隻粗陶飯碗靠在廊柱邊,後背抵著被曬了一上午的柱子,還留著點溫。汗濕的青布短打貼在背上,被風一吹涼得刺人,褲腳到現在還沒乾透,黏著小腿。 伙房外角門那頭飄來蒸氣,混著醬油和豬油的氣味。我扒了兩口飯,米粒硬,菜是鹹菜炒豆乾,上頭擱了一小塊醃肉。衛護衛那句「明日加十圈」還在耳邊轉,我嚼著飯,把這筆帳跟肉一起嚥下去。蹲樁蹲到膝蓋發麻的酸勁還沒散,端碗的手腕也沉,可這點累算什麼,總比在外頭餐風露宿強。 角門的門軸響了一聲。 我抬眼,就見輕羅從門裡出來,一手提著朱漆食盒,一手虛扶著門框。月白的窄袖衫裙,鬢邊那朵素絹小羅花在日光下白得乾淨,腰間銀線絛帶繫得規矩。她走得慢,裙裾幾乎不揚,抬眼見著我,腳步便頓了頓。 「沈護衛。」她唇角先彎起來,聲音軟得像摻了蜜水,「怎麼在這兒用飯?伙房裡頭有座位。」 「圖個風涼。」我把嘴裡的飯吞下去,抬了抬碗,「裡頭悶。」 她走過來,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住,食盒換了隻手提,空出來的手往我碗裡瞧了一眼。那一眼瞧得仔細,不是隨意看看。 「就這些?」她眉心輕輕蹙了一下,「菜太素了。練武的人吃這個,撐不住。」 「夠了。」我說,「比外頭流浪時強。」 「沈護衛說笑了。」她笑起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可那笑意停在臉上,眼底仍亮著,「您這樣的身手,陸家請您來是福氣,飯菜上頭可不能虧待。要不要我回頭跟伙房說一聲,往後給您多添一份肉?」 「不必勞煩。」我把碗往身前收了收,「規矩是規矩,我初來乍到,不好開這個口。」 她聽我提「規矩」,眼睫動了一下,順著話頭便問:「那沈護衛這幾日值守,夜裡是巡哪一段?東牆還是西牆?」 問得隨意,語氣跟方才問飯菜一樣溫軟。可我心裡咯噔一聲——東牆西牆,巡哪一段,這問法太順了,順得像早備好的話。 「跟著衛護衛排的班走。」我含糊道,「他指哪兒我走哪兒,還沒記全。」 「衛護衛管得嚴。」她點點頭,又問,「夜裡幾時換班?我瞧您眼下有些青,怕是沒睡足。」 「三更一換。」我答完這句,自己也覺得答得太實,便補了句,「不過我這人認床,換不換班都睡不踏實。」 她沒再追問換班的事,只把食盒往身前挪了挪,像是隨口又問:「您從前在哪裡當差?瞧您這身功夫,不像沒來歷的。」 這話才是正題。我心裡有數了,她繞了這麼大一圈,問飯菜、問巡段、問換班,最後落到來歷上。我把最後一口飯扒進嘴裡,慢慢嚼完,才道:「鄉下把式,跟過幾個走鏢的師傅,混口飯吃。來歷這種東西,說出來也沒人信。」 她笑而不語,那雙含水杏眼微微上挑,瞧著我,像在掂量我這句話有幾分真。日頭從簷角斜進來,照得她半張臉亮、半張臉藏在廊柱的陰影裡,那點笑意便顯出幾分深淺難辨的味道。 我也不急,反問她:「倒是輕羅姑娘,內院的規矩我不懂。往後要是在外院撞見內院的人,該怎麼行禮?我這人粗,怕衝撞了。」 她聞言,笑意深了些,卻不接這個話頭,只道:「沈護衛客氣。內院的人,您往後自然就熟了。」 「熟了也得有個章法。」我追了一句,「總不能每回都等姑娘提著食盒來教我。」 這句帶點玩笑,她聽出來了,眼波一轉,拿食盒輕輕擋了擋臉前的日光,道:「沈護衛想學規矩,內院偏門那頭,我常在那兒。有事來尋便是。」 她說得輕巧,像是施捨一句方便,可這話裡留了門。我點點頭:「記下了。」 「那我先去了。」她提著食盒側身讓開廊道,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一句,「飯菜的事,您再想想。練武的人,虧了身子劃不來。」 說完,裙裾一轉,往內院那頭去了。 我端著空碗站在原地,看她的背影順著廊道走遠。日頭照在她月白的衫子上,那朵絹花一晃一晃。她方才問的每一句都溫溫柔柔,可連起來聽,巡哪段、幾時換班、什麼來歷,全是衝著我這個人來的。一個內院婢女,問這些做什麼?我初來乍到,身上沒幾樣值得打聽的東西,除非有人交代她來打聽。 角門那頭的門軸又響了一聲,她的身影拐進內院門後,不見了。 我低頭把碗裡最後幾粒米扒乾淨,心裡記下這個笑得太剛好的婢女。 --- 夜裡巡到花園外牆這一段,我總會放慢腳步。 白日裡輕羅姑娘那幾句問話還擱在心上,她問我巡段換班、問我來歷,問得那樣自然,像閒聊,可每一句都往要害上落。內院的事我本不該多探,但既然有人先探了我,我便多留一分心。花園外牆用的是青磚,磚縫裡長了些潮苔,月光一照,泛著一層冷白。牆裡頭是內院的地界,按規矩外院護衛夜巡至此便該繞行,不許越牆半步。 我提著燈籠沿牆根走,燈芯燒得短了,光暈昏黃,只照得出腳前三尺。風從花園裡頭翻出來,帶著濕土和殘花的氣味,還有些說不上來的甜。 就在那甜味裡,我聽見了聲音。 壓得極低,像被人捂在掌心裡,卻還是漏出一線,發顫。是女子的嗓音。我腳下一頓,燈籠往前送了送,那聲音又斷了,只剩衣料擦過什麼東西的窸窣細響,一下,又一下,節奏不太對。 我第一個念頭是有人身子不適。內院女眷多,夜裡犯了急症也是有的,若真如此,總得有人應一聲。我把燈籠壓低,貼著牆慢慢挪過去,磚面冰涼,隔著短打也透得進來。牆頭爬著半枯的藤,縫隙間漏出裡頭一點昏黃的燈影,晃晃悠悠。 我湊近那道縫。 燈影裡是兩道人影,貼在一處。一個身量纖瘦,雙丫髻散了一半,素色襖裙褪到肩下,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背脊,那背脊上頭有幾道紅痕,隨呼吸一收一放。另一個人的身形高些,勁裝的腰封解了,垂在腿邊。兩個人影纏得極緊,貼著牆根的一側,那女子的手攀在對方臂上,指節繃得發白。 我看清了那張側臉。眉尾一道極淡的舊疤。 四娘。 我整個人僵在牆外,燈籠差點脫手。那聲音又起來了,她咬著唇,壓得死緊,可越是壓,尾音越是抖得不成樣子,混著一聲含混的低哼,被對方一個動作截斷。衣料摩擦的聲響裡,夾著濕潤的、黏連的細音,我聽得耳朵發熱,忙把視線從縫上移開。 進退兩難。 按規矩,我該退。這是內院的事,四娘是三公子的人,她跟誰、在何處、做什麼,都輪不到我一個外院護衛過問。可我退了,腳步聲難免驚動裡頭;我若出聲,更是把事情捅破。牆裡那人影動了一下,四娘低低地喚了半聲,又自己咬住,那半聲裡帶著哭腔,卻不是疼。 我把燈籠往牆根一按,火苗貼著地,光斂了大半。人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上牆外的老槐樹幹,樹皮粗糲,硌著肩胛。 裡頭的動靜沒停。四娘的聲音斷斷續續,一句完整的話都拼不成,只餘氣音和幾聲壓不住的抽息。我聽著,心裡那點疑竇越發沉了——她素日裡那樣警醒的一個人,走路連片葉子都不驚,今夜卻在花園牆根下這般不設防。要麼是她篤定此處無人,要麼,就是她根本顧不上。 顧不上什麼? 我皺著眉,把白日裡輕羅的話又過了一遍。內院暗帳、侍客婢、三公子的人——這些名目我至今沒理清,只曉得這宅子裡頭,人人身上都壓著幾層身分。四娘明面上是丫鬟,暗裡是三公子的耳目,她今夜這般,是私情,還是差事? 牆裡忽然靜了一瞬。接著是衣料被扯動的聲響,四娘極輕地「呀」了一聲,那聲音裡頭帶著慌,隨即又被什麼堵了回去。我下意識側耳,聽見有極低的說話聲,聽不真切,只辨出四娘在應,一句一句,又軟又急。 我攥了攥刀柄,又鬆開。 若這是私情,我撞見了,往後見面彼此都難做。若這不是私情——我想到輕羅問我換班時辰時那雙含水杏眼,想到她鬢邊那朵素絹小羅花,心裡忽然打了個突。這宅子裡的人,做什麼都像有兩層意思。四娘今夜在此,會不會也是做給誰看的?而我這個時辰巡到這裡,又是被誰算準了的? 風又從牆頭翻過來,甜味更濃了些,混進一縷極淡的香,像是迷香,又像是脂粉。我鼻翼動了動,不敢確定。 裡頭的聲響漸漸低下去,成了斷續的、絮語似的東西。四娘似乎說了句什麼,另一個身影低低應了,腳步挪動,踩在落葉上,沙沙作響,往花園深處去了。 我貼在牆根沒動,等那腳步聲遠了,才慢慢吐出一口氣。燈籠裡的火苗被我按得只剩一點,映著腳邊幾片濕葉。我伸手把燈芯挑高了些,光重新鋪開,照見牆縫裡漏出的那線昏黃也滅了,想是裡頭的人吹了燈。 我沒走。 站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把方才聽見的、看見的,一樣一樣擺開來看。四娘那聲音裡的慌,不全是動情,後頭那一聲「呀」,分明是被人撞見什麼似的驚。可牆外只有我,她驚的是誰? 我抬手按在刀柄上,指腹貼著纏繩,沒拔。人往前挪了半步,重新貼回牆根,肩抵著青磚,屏住氣,聽牆裡頭還有沒有別的動靜。夜風掠過藤葉,沙沙地響,花園深處似有若無地傳來一聲極輕的、壓抑的抽氣,隔著幾重花木,聽不分明。 我就那麼貼著牆根站著,手按在刀柄上卻沒拔,屏息聽牆內動靜。 --- 牆內那口氣還沒鬆下來,我聽見假山另一側傳來衣料被扯開的聲響,比方才牆根那頭更近,也更沉。我貓著腰繞過兩塊疊石,燈籠貼在腿邊,只留一線光。 假山後的空地上,燈籠掛在石簷下,光暈昏黃。陸三公子背對著我,錦袍前襟敞著,腰間那條帶子早不知扔去哪了。四娘被他抱在身前,兩條腿掛在他臂彎上,襖裙堆在腰間,露出一截腰,白得發亮。 三公子把她往燈下轉了半圈。我這才看清他那話兒——比我的短了一截,粗倒是粗,青筋盤著,正抵在四娘腿間磨。四娘仰著脖子,雙丫髻全散了,頭髮黏在臉側,嘴裡含著半聲,被三公子一下頂進去,那半聲就碎成了氣。 「小聲些。」三公子貼著她耳邊說,聲音壓得低,可那語氣裡帶著笑,「這院子裡可不只你我。」 四娘咬住下唇,搖了搖頭,手卻攀上他肩頭,攥得指節發白。三公子抽出來半截,又重重頂回去,這回比方才深,四娘整個人往上彈了一下,喉間漏出一聲拔高的嗚咽,旋即自己拿手背堵住嘴。 我蹲在石縫後,後脊一陣陣發麻。下腹那股熱勁兒來得又急又沉,褲襠裡那根東西頂著布,硬得發疼。我下意識把刀柄往胯前挪了挪,想擋一擋,沒用,那脹意隔著一層粗布直往心口衝。 三公子動得不算快,可每一下都送到最裡頭,四孃的腰跟著他的節奏塌下去又繃起來,腳尖在他腰後一晃一晃。燈光從側面照過來,四娘背上那幾道紅痕還未褪,隨著動作一收一放。她嘴裡堵著的手背忽然鬆開,漏出一句沒頭沒尾的:「別……別停……」 「這會兒知道求了?」三公子低笑,把她往上託了託,換了個角度,四娘整個人一顫,那聲叫再也壓不住,尖細地盪開。 我本想挪開眼,偏在三公子側過臉的那一瞬,瞧見他手上一轉,把四孃的身子往我這頭送了半寸。她腰肢軟軟地擰過來,臉正對著石縫這頭,燈光把她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睫毛濕著,眼尾泛紅,嘴唇張著合不攏,一副被頂得魂都散了的模樣。她自個兒怕是半點不曉得,還當是三公子換了個花樣。 那話兒從下頭抽出來,帶出一層亮,又整根沒進去。四孃的小腹跟著一縮,穴口被撐得滿滿當當,隨著進出翻出一點嫩紅。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根東西雖不及我的長,勝在粗,一送到底時四娘整個人都要化在他身上,兩條腿抖得掛不住,全靠他託著。 「三……三公子……」她喚了一聲,聲音又軟又黏,尾音被頂斷,成了半截抽氣。 「嗯?」三公子應得漫不經心,底下卻加了勁,一下一下頂得又重又實,肉撞肉的聲響混著黏膩水聲,在假山這點地方來回撞。四孃的手從他肩頭滑到他背上,胡亂抓了一把,又往下摟住他腰,整個人往他懷裡陷。 我蹲在那兒,後槽牙咬得發酸。下腹那股火燒得比方才更旺,褲襠裡那根硬邦邦地杵著,頂得布都濕了一小片,動一動便磨得人發慌。手心全是汗,刀柄滑得握不穩。腦子裡有個聲音說:走。再不走,遲早要露。 偏生眼睛挪不開。四娘又被他翻轉了半圈,這回是側著身子,三公子從後頭貼上去,一手繞到前頭揉著她奶子,一手扣住她腰,動作比方才急,撞得她整個人往前一晃一晃,嘴裡那點聲氣再也收不住,一聲比一聲高。 三公子偏在這時側過臉,眼角餘光不偏不倚掃向我藏身的石縫。 我心頭一凜。 他像是早知道我在這兒,又像只是隨意一瞥。那雙眼睛在燈下亮得古怪,嘴角還掛著笑,動作卻沒停,反倒把四孃的身子又轉了半寸,正對著我這頭。四娘渾然不覺,仰著臉,嘴唇微張,一聲接一聲地喘。 我曉得再待下去要出事。這不是牆縫外頭聽個聲響的事,這是實打實看在眼裡,血氣往一處湧,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我若再多看兩眼,腳下稍有動靜,驚了裡頭,事情就難看了。 正巧三公子一個動作,把四娘抱得離了地,四娘驚呼著摟緊他脖子,兩人撞在假山石上,石簷那盞燈籠晃了晃,燈芯爆出一聲細響。我趁這一下,把身子壓到最低,貼著地面往後挪,一步,兩步,膝蓋蹭著濕泥,褲腳又沾了一層。 退到假山缺口,我沒敢起身,就這麼半蹲著往巡道那頭挪。身後四孃的聲音斷斷續續追過來,混著三公子低低的說話聲,聽不真切,卻像有鉤子,一下一下往我耳裡鑽。我咬著牙,把燈籠火苗按滅,眼前只剩月光。 拐過巡道轉角,我一屁股靠上牆面,背抵著冰涼的磚,胸口起伏得厲害,喉間又乾又澀。褲襠裡那根東西還硬挺著,頂得布料鼓起一大包,走一步都磨得難受。我低頭看了一眼,暗罵了聲,伸手胡亂按了按,越按越脹。 這算什麼事。人家主子跟丫鬟在自個兒園子裡,我一個外院護衛,撞見了還挪不開眼。可方才三公子那一眼,分明是瞧見了我,卻半點不避,反倒像特意讓我瞧。是想試我,還是壓根不把我當回事? 我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汗。夜風從巡道那頭灌進來,吹得後頸發涼,胯下那股火卻半點沒退。我深吸一口氣,把刀扶正,咬牙往反方向走去。 --- 我沒有立刻走遠。拐過轉角之後,腳步就慢了下來,最後停在巡道外側一叢蠟梅的陰影裡。蠟梅沒開,光禿禿的枝條擋不住什麼,但夜裡夠黑,隔著一道矮牆,聲音反而比方才在石縫裡聽得更清楚些。 我告訴自己這是謹慎,不是別的。陸三公子那一眼太從容了,從容得不像被我撞破什麼,倒像是他早曉得我在那兒。 牆那頭靜了片刻。然後我聽見三公子開口,聲音跟方才壓在四娘耳邊那種帶笑的低啞完全不同,平得像刀背貼著水面。 「出來吧。」 我一驚,手已經按上刀柄,才發現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 花徑暗處有人應了一聲,很輕,像風吹過絹子。接著是裙裾擦過石階的窸窣,一步,兩步,走得極穩,半點不亂。我從枝條縫裡望過去,只看見一角月白衫裙在燈暈邊緣停住,鬢邊那朵素絹小羅花被燈光一照,白得發冷。 是輕羅。她原來一直候在那裡,候得比我還早。 「三公子。」她垂手行禮,聲音溫軟,聽不出半分方才躲在暗處的窘迫。 「明日去探一探那個姓沈的。」三公子道,「來歷、師承、身上那身功夫怎麼來的,一樣一樣給我摸清楚。」 燈籠晃了一下,光在他半邊臉上移過去,那張平日裡笑起來帶酒窩的臉此刻沒什麼表情。 「探不出呢?」輕羅問。 「探不出,就用身子套。」他說得很平,「你擅長這個。他若真是塊木頭,你就把自己送到他跟前去,看他推不推。推得越狠,越說明他心裡有鬼。」 我隔著牆把這幾句聽完,嘴裡發乾。原來內院養著她這樣的人,派的就是這個用場。先前她替我引路、教我規矩,我還當是府裡待客周到,如今想來,那一聲聲「沈護衛」裡頭,怕是從頭到尾都摻著試探。 輕羅卻沒有立刻應。燈下她抬眼看了三公子一下,那張總是順從含笑的臉上,頭一回露出點別的神色,很淡,轉瞬就沒了。 「若他只是個想安身的呢?」她問,「一個沒戶籍的流浪漢,圖的不過是口飯吃、有個落腳的地方。」 三公子沒答。燈芯爆了一下,火苗矮了半寸,他伸手把燈籠扶正,動作慢條斯理。 「大姐身邊,不能有來路不明的人。」他說,「一個都不能。」 那語氣裡沒有怒,也沒有狠,只是冷。冷得像是早把最壞的情形想過幾百遍,然後決定寧可錯殺。我背抵著牆,忽然覺得後頸的汗也是涼的。 「我不能放過任何來路不明的人靠近大姐。」 輕羅沉默了一息,然後重新垂下手,腰彎下去,行禮的姿勢標準得挑不出錯。 「婢子明白。」 她沒有再多問一句。轉身的時候裙裾幾乎沒揚起來,腳下踩在青石上,一點聲音也沒有,整個人像被夜色慢慢收進去。我盯著那一角月白,直到它拐進花徑盡頭,徹底沒了影。 牆那頭又安靜下來。 我沒敢動。蠟梅枝條戳著後背,我連呼吸都放輕了,只等著三公子也走。可他沒走。燈籠底下傳來衣料摩擦的動靜,接著是四孃的聲音,低低的,還帶著方才沒散盡的啞。 「三公子。」她似乎是從燈柱邊直起了身子,「那姓沈的……方才是不是就在石縫後頭?」 「在。」三公子答得乾脆。 我心裡咯噔一下。 「那你還——」四娘話到一半,自己收住了。 「還當著他的面做那場戲?」三公子笑了一聲,那笑聽著又散漫起來,「就是要他瞧見。他瞧見了還忍得住不出聲,這人沉得住氣,比那些一嚇就跑的強。沉得住氣的人,要嘛是真有本事,要嘛是真有圖謀。兩種都得防。」 四娘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聽她低聲道:「婢子明日也去盯著。」 「不必。你盯得太明顯,他已經起疑。」三公子道,「輕羅去,他反倒鬆懈。女人套話,男人總覺得自己佔了上風。」 燈籠的光又晃了晃,大約是他轉了個身。我隔著矮牆,聽見他腳步往花徑那頭去了兩步,又停住。 「把衣裳理好。」他說,語氣裡那點冷意散了,換回平時那種不正經的鬆快,「這副樣子送我出門,叫人瞧見,還當我陸家沒規矩。」 四娘低低應了聲是,接著是窸窸窣窣整理襖裙的聲響。 我趁著這點動靜,慢慢把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往後退了半步,又半步。蠟梅枝條在肩上颳了一下,我沒敢撥,任它彈回去。等退到巡道轉角,才敢直起腰,把方才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夜風從花園那頭吹過來,帶著點燈油味,還有隱約一絲脂粉氣。我摸了摸腰間的刀,刀鞘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明日輕羅要來套我的話。用身子套。 我站在轉角暗處,忽然覺得這事荒唐得很。我一個連戶籍都沒有的流浪漢,身上這副宗師的皮肉自己都還沒摸透,倒先成了陸家內院眼裡的釘子。可轉念一想,三公子那句「一個都不能」說得那樣冷,冷得不像十八歲的人說的話。這陸家上下,怕是沒一個是簡單的。 我回頭望了一眼矮牆那頭。燈籠還亮著,光暈裡隱約見著三公子立在燈旁,四娘已經把襖裙理平,正低頭替他繫腰帶。他側著臉,方才那種盤算人的冷勁兒一點不剩,嘴角又掛起那點散漫的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我把刀扶正,悄沒聲地退進巡道更深處的黑裡。 --- 我沒再回頭。蠟梅枝條在背後合攏,腳步踩在巡道濕軟的土上,聲音被夜色吞掉大半。走出十幾步,牆那頭忽然又有了動靜,是燈籠鐵鉤晃動的輕響,接著是一聲極輕的悶哼,短得像被人拿手捂回去。 我停了半拍。 那聲音從花園燈旁傳來,隔著矮牆,悶悶的。我告訴自己該走了,腳卻沒動。風從內院方向捲過來,帶著燈油燒過的氣味,還有另一股更淡的、甜膩的腥氣,混在夜風裡。 「……接好。」 三公子的聲音,低,啞,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味道。 我皺了下眉。這兩個字沒頭沒尾,可配上牆那頭四娘陡然拔高的抽氣聲,意思就清楚了。我站在原地,手搭在刀柄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方才撞見的那一幕還沒從腦子裡散乾淨,這會兒又續上了。 牆那頭傳來布料被攥緊的窸窣,接著是四娘軟下來的聲音,帶著點哭腔又帶著點笑:「公子……這麼多……」 「多?」三公子低笑,「撐得鼓不鼓?」 「鼓……鼓得難受。」 「難受就對了,給我含著。」 我別開臉,往巡道更深處挪了兩步。可夜裡靜,聲音順著牆根爬過來,躲不掉。四孃的喘息一陣一陣的,中間夾著三公子抹汗時衣袖擦過什麼的聲響,還有他嘴裡那些葷話,隔著牆都聽得人耳根發燙。 「這就完了?」三公子又開口,語氣裡帶著笑意,「我還沒盡興。」 四娘小聲喚他,聲音軟得能掐出水:「公子……您抱我回去再……」 「回去?」三公子道,「回去做什麼,這兒不能做?」 「這兒……這兒是花園……」 「花園怎麼了,」他笑,「誰敢看?」 腳步聲響起來,不是走,是抱。我從枝條縫裡瞥了一眼,燈籠的光被擋出一個晃動的人影,三公子把四娘整個託在臂彎裡,她身上的襖裙理過又亂了,裙角垂下來,隨著他走動一擺一擺。他低頭湊在她耳邊,不知說了句什麼,四娘把臉埋進他肩窩,肩膀抖了一下。 「公子別說了……」 「偏說。」三公子聲音裡全是笑,「說你方才夾得有多緊。」 「公子!」 「還不讓說?」他腳步不停,「行,回去再說,回去讓你聽個夠。」 燈籠的光跟著他們移動,在花徑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我站在巡道暗處,看著那影子一點點往居處方向去。四娘被他抱著,兩條腿懸著晃,裙下露出一截白,很快又被他的手按回去。 「公子,您手別亂動……」 「我抱我的人,怎麼叫亂動?」 「您……您方才不是洩過了嗎,怎麼還……」 「洩一次就夠了?」三公子低聲道,「你當我是那些凡人?」 四娘不說話了,只把額頭抵在他頸側。三公子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什麼,偏頭往我這邊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下意識往後縮,可那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他笑了一聲,低頭對四娘道:「明日輕羅去探那個姓沈的,你說,探得出嗎?」 「輕羅姐姐……她法子多。」四娘聲音悶悶的。 「法子多,就怕她心軟。」三公子道,「她這些年,越發不肯用心了。」 「姐姐她……也不容易。」 「誰容易?」三公子語氣淡下來,只一瞬,又恢復那種帶笑的腔調,「行了,不提她。你方才不是嫌鼓得難受?」 「公子……」 「回去我給你揉揉,」他低笑,「揉到不難受為止。」 四娘在他懷裡扭了一下,聲音又軟又急:「您別……別在這兒說這個。」 「這兒沒人。」 「有……」 「有誰?」三公子故意揚了揚聲,「出來讓我瞧瞧。」 我心頭一跳,手按緊刀柄。可牆那頭靜了一息,三公子自己先笑了:「瞧,沒人。走了。」 腳步聲重新響起來,繞過花徑盡頭那叢矮竹,往居處廊下轉。燈籠的光在竹葉上掃過,碎成一片一片。四娘被他抱著,小腹那兒在燈下看得分明,衣料繃著,微微鼓起一個弧度。她自己也覺出來了,伸手去扯裙腰,被三公子一巴掌拍開。 「扯什麼,」他道,「這是我給你的。」 「難看……」 「好看得很。」三公子低頭看了看,滿意地笑,「鼓著才好,鼓著才像話。」 「公子您真是……」四娘聲音細下去,帶著點嗔,「越說越來勁。」 「那你喜不喜歡?」 四娘沒答,只把臉又埋回他肩窩。三公子也不追問,抱著她一步一步往廊下走,嘴裡還低低地說著什麼,聽不真切,只偶爾飄來幾個字——「明日」「再來」「不夠」——斷斷續續的,配著四娘時不時的輕哼。 廊下的燈比花園裡亮些,照出他錦袍前襟敞著,腰帶繫得歪歪斜斜,是方才四娘替他繫的那條。他走到門前,用肩膀頂開門,低頭對懷裡的人道:「進去了。」 四娘「嗯」了一聲。 他抱著她跨過門檻,小腹微鼓的那一團在門框裡一晃,門板隨後合上,把裡頭的聲音一併關了進去。 我在暗處又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吐出一口氣。手心裡全是汗,刀柄被攥得發熱。方才那一眼,他到底看沒看見我,我拿不準。可明日輕羅要來套話,這樁事,比三公子在花園裡幹什麼要緊得多。 我扶正佩刀,轉身往巡道更深處走。 --- 我把腰刀擱在矮几上,刀鞘跟木面碰出那聲鈍響之後,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後槽牙咬緊的聲。我沒立刻躺下,就著床沿坐著,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盯著地上一塊被窗紙映白的方磚看。 花園裡那一幕又從腦子裡翻上來。三公子抱四娘進屋之前,是先往我這頭偏了偏頭。那偏得極輕,脖子只轉了小半寸,眼睛卻準準地落在蠟梅枝後頭。我當時屏著氣,連眼皮都不敢眨。他若真瞧見了,為何不喝破?一個護衛夜裡躲在暗處窺主子,擱哪家府上都是要拖出去打斷腿的。他不動,反倒像是故意留著我,看我下一步往哪踩。 我抬手搓了搓後頸。這人做事太穩了,穩得叫人後背發涼。四娘在他懷裡又嗔又軟,他還有閒心分神試探外頭。這種人,你跟他耍心眼,等於自己往網裡鑽。 想到四娘,我喉頭動了一下。那身襖裙被抱起來時,裙角垂著晃,腰細得一把就能圈住。她聲音軟下去那截,隔著牆傳過來,我當時站在暗處,胸口像被人拿指節敲了一下。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褲襠,那處還半硬著,撐起一小片布,走這一路都沒完全消下去。 血氣旺就是這點麻煩。瞧見點什麼、聽見點什麼,身子先應了,腦子後頭才追上來。我伸手按了按,隔著布料能覺出那話兒沉甸甸的分量,熱得燙手。二十二公分的東西,尋常女子瞧見怕是要先白了臉。我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這玩意兒擱在別人身上是豔福,擱在我身上,倒像隨時會惹禍的根苗。方才若一時上頭,真順著牆根摸過去,撞在三公子手裡,今夜這條命還在不在都難說。 我把手從褲襠上挪開,改去解腰帶。帶子勒得緊,解開時腰側鬆了口氣。我把短打前襟也扯開兩顆扣,讓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貼著皮肉走。涼意壓下去,那股燥才慢慢退了半截。 退了燥,腦子反倒更清楚。三公子那一眼,不管瞧沒瞧實,我今夜都算被他捏在手裡試了一回。這滋味不好受。我從前在道上走,向來是我掂量別人,什麼時候輪到旁人拿我當秤上的肉。如今寄人籬下,一身本事換不來半分體面,連夜裡站哪塊磚都得看人臉色。 我把腰帶重新繫緊,繫到最後一格時手上使了勁,勒得腰上一道印。記住這個。往後夜巡的時辰不能定死,三更走過的路,四更就換一頭;路線也得挑著走,專揀那些能藏人、能退身、兩頭都有活路的死角。他若真盯著我,我就得讓自己每回冒出來的地方都出乎他意料。這府裡誰都能拿我當刀使,可我至少得先弄清楚,這把刀是握在誰手裡。 我起身走到屋角水盆邊,舀了半瓢涼水灌下去。水順著喉嚨滑進肚裡,涼意散開,人也清醒幾分。我又舀一瓢,沒喝,撩起來抹了把臉。水珠順著下巴滴到前襟上,把方才鬆開的衣料洇出幾點深色。 回到床邊,我從枕下摸出一小截炭條,在床板內側的暗處劃了兩道淺痕。一道記日子,一道記路線。今夜這趟巡道,我拆成三段走,頭一段走得太順,順得像是有人替我鋪好的。往後不能這麼走了。 我把炭條塞回原處,手在枕下多壓了一會兒。枕頭底下什麼都沒有,可我總覺得該擱點什麼。這念頭一起,自己先笑了。刀就在手邊,還嫌不夠。 想到四娘,我又頓了一下。那丫頭看我的眼神從來帶著刺。今夜她在牆那頭,聲音軟成那樣,回頭見了我,怕是又要多幾分提防。她跟三公子是一條心的,我這外來人,在她眼裡大概連塊墊腳石都算不上。可她那腰、那聲音,偏偏又往人腦子裡鑽。我甩了下頭,把這點沒出息的心思甩開。 我把被褥抖開,和衣躺下,手卻沒離開矮几上那柄刀。屋外遠處隱約有更夫敲過一記,聲音傳到外院已經很淡了,像是從很遠的水面浮上來。 我吹熄了油燈。黑暗一下子合攏,屋裡只剩窗紙透進來的一線灰白。我睜著眼,手邊壓著刀,腦裡那兩道炭痕、那截矮牆、那聲悶哼,一件一件排著隊,慢慢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