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亮起來的時候,我正盯著牆上那條裂縫發呆。裂縫從天花板一路斜著延伸下來,像一道乾涸的河床,我已經看了快二十分鐘,腦子裡什麼都沒想,只是讓時間一點一點流過去。 震動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我低頭看了一眼,以為又是班群的通知。班群那幫人一天能刷幾百條,不是在聊遊戲就是在轉發段子,我通常連點開都懶得點開。 微娜。 名字跳出來的那一刻,我整個人僵住了。手指停在螢幕上方,像是被釘住一樣,動彈不得。 她的頭像是一張自拍,笑得燦爛,露出一排白牙。突如其来的微娜头像的闪动让我欣喜若狂。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好幾秒,手指才動起來,滑開訊息。 「陳昊,你現在立刻去買避孕套,然後送到我家來。」下面附了一串地址,是學校附近那棟舊公寓的門牌號碼。 我反覆讀了三遍,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像某種密碼。 「避孕套」三個字在螢幕上發著光,刺得我眼睛發疼。我眨了眨眼,又讀了一遍,還是同樣的內容,沒有多出一個字,也沒有消失。 微娜傳訊息給我。微娜要我買避孕套。微娜要我去她家。 這三件事拆開來看每一件都合理,但放在一起,就像三道閃電同時劈在我頭頂,讓我整個人都短路了。我坐在床沿,手機握在手裡,大拇指懸在螢幕上方,不知道該回什麼,也不知道該不該回。 她為什麼要讓我買避孕套?她跟趙磊……不,如果她跟趙磊已經到了那一步,為什麼要叫我去買?趙磊那種人怎麼可能讓別人代買這種東西,他巴不得親自去藥房炫耀一圈。還是說,這是她給我的第二次機會?她終於願意再試一次,怕我又三分鐘就結束,所以提前準備好? 我腦子裡亂成一團,各種念頭像洗衣機裡的衣物一樣翻攪不停。手心開始冒汗,手機殼變得滑膩,我換了一隻手拿,在褲子上蹭了蹭。 微娜的訊息停在螢幕上,沒有下文,沒有「在嗎」,沒有「看到回我」,就那麼一句話,像一道命令。 她從來都是這樣,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會解釋,不會鋪墊。上次她在全班同学面前脫下褲子的時候也是,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彷彿裸露身體這件事對她來說就像掀開杯蓋一樣平常。但她的手在抖——我記得,她解開釦子的時候,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只是她咬著嘴唇把那點顫抖壓住了,沒讓任何人看見。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緊張,現在回想起來,也許是厭惡。她不想在那麼多人面前脫,但李老師的命令她不敢違抗,只能硬著頭皮照做。而我呢?我當時在幹什麼?我盯著她看,看得目不轉睛,像個變態一樣,把她裸露的每一寸肌膚都刻進腦子裡。 後來她對我說「小雞巴真的很沒意思」的時候,眼神裡那股失望,我現在想起來還會覺得胸口發悶。她不是隨便說說的,她是真的覺得我沒用,覺得我配不上她,覺得跟我做那種事浪費時間。 那她現在為什麼還要找我? 我從床上坐起來,手機握在手裡,又看了一遍那串地址,像是要把每個數字都刻進腦子裡。「避孕套」三個字依然刺眼,但這次我的心跳已經從困惑轉成了另一種節奏,沉甸甸的,一下一下撞在肋骨上。 她家裡。她讓我買避孕套去她家。這意味著什麼,我心裡清楚,卻又不敢太清楚,怕自己會錯意,怕這又是一場像上次那樣的難堪。但她的確給了我地址,不是嗎?她如果要拒絕我,根本不需要發這條訊息。她如果想要趙磊,更不會讓我去買套子送去她家。 這是要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告訴自己。她怕我又早射,所以讓我提前準備好套子,這樣至少不會弄得到處都是,不會像上次那樣草草結束。她願意再試一次,說明她對我還有一點期待,說明我還有機會證明自己。 我深吸一口氣,從床上站起來,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一個激靈讓腦袋清醒了幾分。手機螢幕暗下去,我又按亮,那行字還在那裡,沒有消失,不是我眼花或者做夢。 「避孕套」三個字像是燒紅的鐵,烙在我的視網膜上,怎麼眨都消不掉。我站在原地,喉嚨發乾,心跳快得像是剛跑完八百米,手心全是汗,黏膩膩的,手機殼都快握不住。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褲襠,又迅速移開目光,耳根發燙。 她會再嫌棄我嗎?如果這次還是很快就結束……不,不會的,這次我有準備,我會慢慢來,我會讓她舒服,我會證明我不是她說的那樣——「小雞巴真的很沒意思」。 那句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某個位置,時不時就隱隱作痛,提醒我上次有多狼狽,多讓自己失望。我記得她說完那句話之後的表情,嘴角微微撇著,像是在忍著什麼更難聽的話沒說出口。我當時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覺得自己連趙磊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 但這次不一樣。我告訴自己,她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她願意讓我買套子去她家,這說明她沒有完全放棄我,她還願意試一次。我不能搞砸,絕對不能搞砸。 我抓起錢包,拉開拉鍊,裡面幾張鈔票皺巴巴地躺著,夠買一盒套子還有剩。我把錢包塞進口袋,又拿起手機,把那串地址又看了一遍,鎖進腦子裡,才把手機螢幕按滅,揣進另一邊口袋。 房間裡靜得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聲,粗重,帶著點顫抖,像某種壓抑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縫隙往外滲。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微微發熱的褲襠,沒讓自己多想,邁步往門口走去。 門外走廊的燈壞了,暗沉沉的,我踩著樓梯間裡自己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往下走,腦子裡全是微娜那張笑臉,和她訊息裡那三個字,像一顆種子,在我胸腔裡滾燙地膨脹起來。 「避孕套」——她讓我買避孕套,送到她家去。 我攥緊口袋裡的錢包,指尖碰到手機冰涼的邊緣,心跳又快了幾拍,腳步卻沒有慢下來。 --- 超商的白熾燈亮得刺眼,我推開玻璃門時冷氣迎面撲來,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快步走過零食區和飲料區,眼睛直直盯著盡頭那排貨架——結帳櫃檯旁邊,保險套陳列架。 貨架上的盒子排得整整齊齊,藍的、金的、黑的,每一盒上面都印著大大的尺寸字樣。我的手在貨架前停了半天,心跳快得連自己都覺得丟臉。「特大」「加大」「舒適型」「超薄」……我一個一個看過去,目光在那盒黑色的「加大」上面停了兩秒,手指伸出去,又縮回來。 我不敢拿。 我怎麼敢拿。昨天微娜那句話還在我耳朵裡轉——「小雞巴真的很沒意思」——她的眼神,那種嫌棄裡帶著無聊的眼神,像針一樣紮在我腦子裡。我要是拿一盒加大號去結帳,店員會怎麼看我?微娜會怎麼看我?她一眼就知道我在裝。 我的目光往下面移,滑過「中尺寸」——也不行,那太像逞強了。最後我盯著那盒藍色包裝的「小尺寸」,三個字像烙鐵一樣燙進眼睛裡。 我伸手拿起來,盒子很輕,塑膠膜包著,邊角有點壓扁了。我攥在手裡,指腹壓著那三個字,壓得手心出汗。 我知道我必須買這個。」這是我唯一配得上的尺寸。 我低頭走向結帳櫃檯,腳步拖著地板,像踩在泥裡。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燙著捲髮的阿姨,正低頭滑手機,螢幕光映在她圓圓的臉上。我把盒子放到櫃檯上,盡量讓手不抖,喉嚨裡擠出一句:「……這個。」她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然後再抬頭,目光落在櫃檯上那盒藍色的小尺寸上面,眨了眨眼睛,嘴角慢慢往上扯了一下——不是大笑,就是那種「哦」的表情,像看見什麼稀罕東西一樣,眉毛挑了一下,又壓下去,嘴邊的肉卻沒完全收住,掛著半個笑紋。 她沒說話,只是拿起來掃條碼,「嗶」一聲,然後報了價。我掏錢的時候手有點抖,零錢掉了兩次,蹲下去撿的時候耳朵燒得發燙,我知道她在看我,那道目光從櫃檯後面落在我後腦勺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外和一點點看笑話的意思,像在說「哦,小尺寸啊」——她什麼都沒說,但那半個笑紋比任何話都刺人。 我把錢放在櫃檯上,抓起那盒小尺寸和零錢,轉身就往門口走,塑膠袋都沒要,盒子直接塞進外套口袋裡,指節擦過口袋邊緣時碰到那盒子的硬角,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回來,又還是把它往口袋深處按了按,快步推開玻璃門走出去,夜風撲到臉上,涼得我打了個激靈,耳朵還是燒的,像被人擰過一樣,又燙又脹。 我的機車停在超商門口的路燈下,我跨上去,鑰匙插了兩次才對準鎖孔,引擎發出的聲音在夜裡格外響,我催油門,車身竄出去,風灌進領口,把燒紅的耳朵吹得又涼又痛,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我騎得比平常快,腦子裡亂成一團——她為什麼突然讓我買套子?為什麼是她家?她不是跟趙磊在一起嗎?——這些問題在風裡轉了兩圈,又全被一個更燙的念頭壓下去:她給了我機會,這次我不能搞砸,不能再像上次一樣三分鐘就結束。 街景往後退,騎了十幾分鐘,轉進那條熟悉的巷子——微娜家那棟公寓在巷子底,五樓的燈亮著,透出暖黃色的光,窗簾沒拉滿,隱約有人影晃動,像是電視螢幕的光在閃,又像是她在走動,我剎車停在樓下,熄了火,引擎聲一停,四周突然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頂著胸腔,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一樣,我跨下車,腿有點軟,站穩之後,手伸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盒小尺寸的塑膠膜,涼涼的,我攥住它,攥得指節發白,掌心全是汗,塑膠膜滑膩膩的,像隨時會從手裡滑掉一樣,我捏緊,又鬆開一點,又捏緊,然後深吸一口氣,走上臺階,停在鐵門前,門鈴的按鈕亮著一圈小紅燈,像一隻眼睛在看我,我舉起手,手指懸在按鈕上方兩公分處,停住,門內隱約傳出電視聲和微娜的笑聲——低低的,帶著點慵懶的尾音——我嚥了一口口水,指節泛白,掌心還攥著那盒小尺寸避孕套,盒子被汗浸得有點軟了,我還是沒按下去,就站在門外,燈光從門縫底下漏出來,落在我鞋尖上,我一動不動地站著,心跳聲大得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