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百葉窗縫裡斜斜地切進來，在課桌上割出一條條光帶，灰塵在光柱裡慢慢浮動。我低著頭，課本攤在面前，紙頁上的公式像一群死螞蟻，密密麻麻趴著，一個字都爬不進我腦子。微娜坐在我右邊，身體幾乎轉了四十五度角，長髮披在肩上，遮住大半張側臉，整個人往課桌另一側縮，像是要把我們中間那條看不見的界線拉得更寬一點。她拿筆的手停在紙面上，筆尖懸著，遲遲沒落下，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單純不想看我。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得發緊。昨天她站在講臺前，白嫩圓潤的臀部在陽光下微微發顫的畫面又浮上來——那時候她彎下腰去撈褲子，臀部正對著我的方向，白得晃眼，我手指捏著課本頁角，指尖泛白。我想跟她說話，想問她昨天有沒有受傷，想告訴她其實她罰站的時候很好看——不對，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微娜。」我發出聲音，比我想像中還啞。 她的筆尖頓了一下，沒回頭：「嗯？」 語氣淡淡的，像在應付一個坐同一班車的陌生人。我喉嚨裡的詞全堵住了，手指把課本頁角捏出皺褶，紙張發出細碎的聲響 「……沒事。」 她沒再應聲，筆尖重新落在紙上，沙沙沙，寫得很穩。我偷偷用眼角掃她，她今天穿灰色運動上衣，領口鬆鬆垮垮，露出一小截頸側，白得刺眼。我視線趕快拉回課本，心跳卻亂了 教室前排有幾個同學壓低聲音在笑，隱約飄來幾個字：「……真的好小。」「跟趙磊比起來，真的差太多了。」我耳朵發燙，假裝沒聽見，低頭去翻課本的下一頁，手卻抖了一下，紙角在指尖顫動 微娜好像也聽見了，她的筆停了半秒，然後又繼續寫。我盯著她握筆的手指，指甲塗著淡粉色，指尖圓潤，昨天那雙手曾經撐在講臺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記得她當時咬著嘴唇，眼眶泛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直到李老師說「可以穿回去了」，她才微微鬆了一口氣，彎腰去撈地上的褲子——那時候她彎下腰，臀部正對著我的方向，白得晃眼 我喉嚨又乾了，趕快把視線釘在課本上 「你一直看我幹嘛？」 微娜的聲音突然冒出來，帶著一點不耐煩。我嚇了一跳，抬起頭，對上她轉過來的臉。她的表情很淡，嘴角微微抿著，眼神裡沒有以前那種調皮的光，也沒有昨天罰站時那種挑釁的嫵媚。她只是看著我，像在看一個不太熟的人 「我沒有……」我結結巴巴，耳朵燙得快要燒起來 她沒等我說完，又轉回去繼續寫筆記，語氣淡淡的：「你別一直看我，好好上課。」 我像是被人甩了一巴掌，臉頰發熱，心口一陣發悶。以前她不是這樣的。以前她會故意把筆掉在地上，讓我幫她撿，然後湊過來說「謝謝你呀小昊」，聲音軟軟的，帶著點調皮的笑意；以前她會在上課時偷偷用筆戳我的手肘，等我轉頭，她就眨眨眼，用口型說「好無聊喔」。現在她連看都不想看我 我低下頭，手指捏著課本頁角，越捏越緊，紙頁被捏出深深的皺褶，指尖泛白。我想說點什麼，想解釋昨天的事，想告訴她我不是故意要長那樣的——可我什麼都說不出來。她能說什麼呢？「你怎麼那麼小？」還是「你讓我失望了」？她什麼都沒說，但她的眼神已經說了一切 前排的笑聲又飄過來，這次夾著一聲壓低了的：「……跟趙磊比起來，真的差太多了。」我耳朵轟的一聲，像是有人往我腦子裡倒了滾水。我死死盯著課本上的字，一個都認不出來，眼眶卻發酸，我趕快眨了眨，把那股濕意逼回去 微娜的筆停了。我眼角掃到她微微側過頭，像是在看我。我沒有抬頭，不敢看她，怕看見她眼睛裡那種憐憫——比嫌棄更讓我受不了。嫌棄至少還帶著一點情緒，憐憫卻像是隔著玻璃看一隻受傷的動物，跟我無關，只是有點可憐 她的筆尖又落在紙上，沙沙沙。我聽見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很輕，幾乎聽不見，但我聽見了 那聲嘆息比任何話都刺人。像在說：「真可憐。」像在說：「你怎麼會是這樣。」像在說：「我本來以為你跟別人不一樣的。」 我握著課本頁角的手指鬆開，又捏緊，指節泛白。陽光從百葉窗縫裡照進來，落在桌面，我看著光帶裡浮動的灰塵，忽然覺得自己就跟那些灰塵一樣，被風一吹就散，連被記住的資格都沒有 「陳昊。」李老師的聲音突然從講臺方向傳來，帶著那種慣常的嚴厲，「第三題，你來回答。」 我猛地抬頭，站起來時膝蓋撞到桌腳，發出一聲悶響，椅子往後滑了半尺，刮得地板吱呀叫。課本攤在桌上，我低頭去看，第三題的式子像一堆亂碼，每個符號我都認識，湊在一起卻一個字都讀不懂 全班安靜下來，等著看我出醜。我感覺得到微娜的視線落在我身上——不是正眼，是眼角那種掃過來的目光，像是不經意，又像是在等著什麼 我嘴唇動了動，聲音乾澀：「我……我不會。」 李老師推了推金邊眼鏡，嘴角微微往下撇，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站著聽。坐下之前，先把課本翻到第七十八頁，第三題的解法我上週就講過了，你連翻都沒翻？」 我低頭去翻課本，手指不聽使喚，連翻了好幾頁才找到第七十八頁，紙頁被我翻得嘩嘩響。我站著，膝蓋還在發抖，全班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我背上，前排有幾個人在偷笑，壓低聲音說：「連這都不會，難怪那個也小。」 我的臉熱得快要燒起來，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我眼角掃到微娜，她低著頭在寫筆記，筆尖動得很快，沒有抬頭看我，也沒有笑——但她也沒有幫我說話。她什麼都沒做，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昨天的事從來沒發生過一樣 「坐下吧。」李老師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嫌棄，「下課前把這題抄三遍交上來。」 我坐下來時，椅子又發出吱呀一聲，響得刺耳。微娜的筆頓了一下，又繼續寫。我低著頭，把課本翻到空白頁，開始抄題目，筆尖在紙上劃出歪歪扭扭的字跡，手還在抖 教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還有窗外操場隱約傳來的打球聲。陽光從百葉窗縫裡照進來，落在我的課本上，光帶裡浮動的灰塵慢慢飄著，沒人看我，沒人理我，連微娜都不再看我 我抄著抄著，筆尖停了下來，盯著紙上那行歪扭的字跡，眼眶又開始發酸。我趕快眨了眨，低下頭繼續抄，把那股濕意硬逼回去 「陳昊。」微娜的聲音突然低低地飄過來，帶著一點猶疑，像是想了很久才開口。 我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她微微側過臉，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猶豫，最後她輕輕說了一句：「……你以後記得寫作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