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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 共 23 章

重來

作者:夜雨書生 · 本章 5,423 字 · 全作 145,380 字

「傳家哥,你有小雨的消息嗎?我打了好多次電話給他都沒有接,他從來沒有這麼久不接我電話的,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電話那頭小月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慮,我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從金門回來這幾天,我幾乎沒好好睡過一覺,腦子裡全是三千萬、地下錢莊、還有小雅不知道在哪間屋子裡受苦的畫面。 我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量平穩:「沒事的,他們最近家裡事情比較忙,再過兩天就會回來了。」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是最近期中考太忙,冷落了他,所以他生氣了。」小月如釋重負的說,語氣裡帶著鬆了一口氣的輕快。 我聽著她的聲音,忽然有些羨慕她還能為了這種小事煩惱。「不會啦!他這麼愛你,放心一切都會沒事的。」我用堅定的口氣告訴小月,那種口氣與其是在安慰小月,更像是安慰我自己。 掛掉電話之後,我盯著手機螢幕上SKF基金的頁面,那串數字看起來如此冰冷。 當初我下飛機接到電話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當天晚上把我的海外ETF贖回,到如今入帳已經是第五天深夜了,明天就可以去銀行把錢換成臺幣領出來,剛好是七天之期的第六天,幸好一切都來得及。 我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子裡反覆計算著明天的流程:銀行九點開門,外匯櫃檯換匯,然後領現金,再跟陳叔碰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鋼索上,容不得半點差錯。 第二天銀行還沒開門,我就已經在銀行門口排隊等待。清晨的風帶著涼意,我身上還穿著軍服,像是在提醒我時間有多緊迫。我前面已經排了幾個阿公阿嬤,等著領定存利息的那種,我盯著銀行的鐵捲門,心跳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終於,鐵捲門緩緩升起,我隨著人群走進銀行,在工作人員的指引之下來到外匯櫃檯,打算把我的救命錢換回來。 「先生,請問您要辦理什麼業務?」櫃檯行員是個年輕女生,笑容制式。 「我有一筆國外匯款進來的美金,我要把它換回台幣。」我把存摺和身分證推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 她接過存摺,點開系統看了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先生,您這筆金額比較大,可能要麻煩您稍等一下,我請我們主管過來。」 「好。」我點頭,心裡稍微鬆了一口氣,想說大額換匯要主管核可也是正常程序。 幾分鐘後,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自我介紹是襄理。他坐下來,看了看我的資料,然後抬起頭來看我,語氣客氣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審視:「傳先生,是這樣的,這筆金額將近八十萬美金,換算臺幣超過兩千五百萬,我們需要確認一下您的資金來源。」 「資金來源?我的資金來源不是清清楚楚嗎?就是在海外券商投資ETF。」我盡量耐著性子解釋,「我在海外券商開戶,用臺幣換成美金匯過去,長期投資累積下來的,交易紀錄都查得到。」 「我們瞭解,不過因為金額超過一定門檻,依照規定我們需要更詳細的證明文件,包含您當初的換匯水單、海外券商的月結單、還有投資收益的相關證明……」襄理翻著手上的資料,語氣不急不緩。 「這些我都可以提供!」我打斷他,「我筆電裡就有海外券商的交易軟體,交易紀錄、對帳單全部都有,你要什麼我都可以調出來!」 「傅先生,您先別激動。」襄理舉起手示意我冷靜,「我瞭解您急著要用錢,但這是洗錢防制法規定的程序,我們必須確認這筆資金沒有疑慮才能放行,這是保護您也是保護我們銀行。」 「我沒有疑慮!這錢就是我投資賺來的!」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旁邊幾個等候的民眾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你們要查什麼我都配合,但我今天一定要領到這筆錢!」 襄理嘆了一口氣,像是看過太多這種場面似的:「傅先生,就算我們今天順利幫您完成換匯,您要一口氣領出三千萬的現金也是不可能的——一般的銀行分行,甚至不一定有三千萬的現金讓您領,您可能要提前預約,而且還得分批。」 「你說什麼?!」我驚怒交加的大聲喝問,「這是我的錢,我憑什麼不能領?」 我感覺血液往腦門上衝,這幾天的焦慮、疲憊、還有對小雅小雨的擔心,全部在這一刻爆開來:「資金來源?我的資金來源不是清清楚楚嗎?就是在海外券商投資ETF,你們系統裡查得到每一筆交易記錄!」我的聲音在營業廳裡迴盪,「超過500,000美金?收入不符?懷疑是人頭帳戶?我一個人從大學開始就投資,每一塊錢都是我自己賺的、自己滾出來的!」 我幾乎是吼著說,櫃檯後面幾個行員都抬起頭來看,襄理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但我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你們知不知道我這筆錢是要去救人的?我女朋友被人綁走了,今天是最後期限,我要是領不到這筆錢她就完了!」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襄理的眼神從為難變成了警惕,他往後靠了靠,語氣更加謹慎:「傳先生,您說……被人綁走?這種情況您應該先報警,而不是來銀行領現金。」 我整個人僵住,冷汗從後背冒出來。該死,我怎麼說溜嘴了?要是讓他覺得這筆錢跟不法勾當有關,別說今天,這輩子都別想領出來。 「不是……我是說,她家裡出了急事需要錢,我太著急了才會這樣說。」我努力擠出一個解釋,但連我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襄理的眼神已經從審視變成懷疑,我感覺自己像是踩進了一片流沙,越掙扎陷得越深。 營業廳裡的氣氛一下子凝住了,幾個保全開始往我這邊靠過來,襄理站起來,語氣依然客氣但已經帶了距離:「傅先生,我理解您的情況,但我們必須依法辦理。如果您對我們的程序有意見,您可以向金管會申訴,或者尋求法律途徑——」 「法律途徑?我等不了法律途徑!」我用力拍了一下櫃檯,桌面上的筆筒震了一下,「你們今天不讓我領,我就——」 我話還沒說完,兩個保全已經一左一右站到我身邊,其中一個手按在腰間的無線電上:「先生,請您冷靜,如果您繼續這樣,我們只好請警察來處理了。」 我瞪著他們,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握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但我終究沒有再動手。我知道再鬧下去也沒有用,這不是電視劇,不會有人突然出現幫我解決問題。 最後我被銀行報警帶走,坐在警車後座,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今天已經是第六天了,我連錢都領不出來,小雅怎麼辦? --- 警車後座的鐵網窗格把街景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我盯著那些流動的招牌和車燈,腦子裡卻只有一個數字在轉:三千萬。期限只剩一天。 警察局的日光燈白得刺眼。他們把我帶進一間小房間,桌子對面坐著兩個便衣,一個翻著我的存摺影本,一個用筆敲著桌面。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一個當兵的,帳戶裡有兩千多萬?」那個翻資料的抬起頭,語氣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對,我賣了基金,之前投資賺的。」我盡量讓聲音穩住,「這些錢全部都是合法的,有交易紀錄可以查。」 「投資?」他翻了翻手上的紙,「你今年二十三歲,當兵前是大學生,你拿什麼投資?」 「我大學的時候買股票,運氣好賺了一筆。」我感覺自己的聲音開始發乾,「後來又中了樂透,所以……」 「樂透。」另一個警察打斷我,「那你有中獎證明嗎?」 「有,但是……」我頓住了——那些文件都在我房間裡,在我高雄的家裡,在金門部隊的置物櫃裡,就是不在我身上。 「我可以回去拿,讓我打個電話,我家人可以幫我送過來。」 警察對視了一眼,那個敲筆的放下筆,語氣緩了下來:「傳先生,你冷靜一點。我們不是要為難你,你今天在銀行那個狀況,行員報警說你情緒激動、意圖不明,我們也是照程序走。你現在這個說法——老實講,聽起來真的很像……」 「很像什麼?」 他沒接話,只是把資料闔上:「你先在這裡坐一下,我們再確認一些東西。」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像摔在我胸口上。我坐在那張塑膠椅上,盯著牆上「保持冷靜」四個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每一秒都像在從我身上抽血。 下午的陽光從氣窗斜斜地照進來,變成一道長長的影子,又慢慢消失——天要黑了。 我以為我會被關到明天,但傍晚的時候,門開了,進來的是我爸媽。 我爸的臉色鐵青,我媽的眼睛紅紅的,她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聲音在抖:「你怎麼會搞成這樣?」 「媽,我……」我張了張嘴,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警察跟我爸講了幾句話,大意是「誤會一場,但建議以後處理大額金錢要注意程序」之類的,我爸點頭道謝,一句多話都沒有,只是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拍了我的肩一下:「走,回家再說。」 回家路上我媽坐在我旁邊,一直握著我的手,沒問我為什麼去銀行,也沒問三千萬的事——她大概已經從警察那裡聽到了。我爸開車,一句話沒說,但我從後照鏡裡看到他的眉頭一直沒鬆開過。 到家以後我進房間,關上門,拿出手機,螢幕上十幾通未接來電,都是小舅舅打的。我回撥過去,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傳家,你今天是怎樣?銀行那件事陳叔知道了。」小舅舅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他本來要幫你打電話去問問看,現在他不太方便出手了。」 「我知道。」我閉了一下眼睛,「小舅舅,能不能幫我再問一次,就問能不能寬限個幾天,我保證——」 「你自己跟他說吧,他現在在線上。」小舅舅嘆了一口氣,電話裡傳來一陣沙沙聲,然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來:「傳家。」 「陳叔。」我握緊手機,「我想拜託你——」 「你不用說了。」陳叔打斷我,「今天銀行的事,整個圈子都傳開了。你一個阿兵哥,帳戶裡突然要領三千萬,銀行通報、警察關切——你覺得這種狀況,地下錢莊那邊會怎麼想?他們現在只會覺得你根本拿不出錢來,只是在拖時間。」 「我拿得出來!」我急聲說,「錢真的夠,只是程序上——」 「程序。」陳叔重複了這個詞,語氣帶著淡淡的無奈,「傳家,我跟你舅舅認識十幾年了,我跟你說句實在話——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這是道上的規矩,就算是我,也不會去破壞這個規矩。」 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堵住:「我只是想問能不能寬限——」 「那你打算寬限多久?」陳叔的聲音沉下來,「我聽說你今天在銀行大鬧了一場,你的身分、你的收入、再加上你今天的行為,你要領到錢的機會非常小——哪怕最後證明你一切合法,你要拿到錢也不是十天半個月可以解決的。加上你還要回去當兵,你是在金門吧?下一次回臺灣又是什麼時候?你覺得對方可能等你嗎?」 一連串的問句砸過來,我一個都答不上來。手機貼著耳朵,我感覺手心全是汗,指節捏到發白。 「我聽你舅舅說,這只是你的女朋友。」陳叔頓了一下,語氣裡多了一絲什麼,「夠了,天涯何處無芳草——你對他們家,已經夠盡心盡力了。」 電話掛斷的「嘟」聲響了很久,我才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我站在原地,盯著窗外已經全黑的夜色,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我聽到身後有聲音。 我轉過頭,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開了一條縫,伯母站在門口,她穿著一件洗到褪色的家居服,手扶著門框,臉上的淚水已經流了滿臉,眼眶紅腫,像是已經哭了很久。 我愣住了:「伯母……」 她看著我,嘴唇抖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他說的沒錯,傳家。」她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你已經幫我們夠多了……小雅有你這個男朋友,是她前輩子修來的——可惜她福氣不夠……」 她停了一下,眼淚又湧出來,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然後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你回去吧。這些本來就不該是你承受的——謝謝你。」 說完她轉過身,掩著臉快步走開,下一秒,隔壁房間傳來壓抑不住的哭聲,一聲一聲,像被人掐著喉嚨悶出來的泣音。 我木然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握著手機,螢幕已經暗了,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那隱隱約約的哭聲。 我想邁步,腳卻像釘在地板上,動不了——一時間天旋地轉,我失去了意識。 --- 消毒水的味道刺進鼻腔,我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醫院急診室那種慘白的天花板,日光燈管嗡嗡作響,視線邊緣是拉了一半的綠色簾幕。我躺了大概三十秒,才慢慢把「醫院」這兩個字和眼前的光景連在一起。 喉嚨乾得像砂紙,我撐著床沿想坐起來,手臂卻軟得使不上力。 「傳家醒了!」 老媽的聲音從左邊炸開來,帶著哭腔,接著一隻溫熱的手掌貼上我的額頭:「傳家啊,你可算醒了,你嚇死媽媽了……」 我偏過頭,看見老媽眼眶紅腫,頭髮亂糟糟的,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老爸站在床尾,手裡捏著一杯便利商店的咖啡,臉上鬍渣冒了滿臉。 「現在……什麼時候了?」我的聲音沙啞得連我自己都認不出來,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老媽趕快從床頭櫃拿了一杯水,插上吸管湊到我嘴邊:「先喝口水,慢慢說。」 我吸了兩口溫水,喉嚨才稍微潤開一些,又問了一次:「現在幾號?」 老爸放下咖啡杯,語氣平靜:「7月26號了,你昏睡了一天一夜。」 7月26號。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7月25號,那是期限。 我猛地撐起身體,輸液管扯得手背一陣刺痛:「小雅他們呢?小雅跟小雨呢?」 老爸沉默了一下,走過來按住我的肩膀,力道很重:「你盡力了,傳家。」 他說:「你們之間,緣分不夠。」 我心頭一痛,像是有人拿鈍器狠狠砸了一下,眼前發黑,整個人往後倒下去,耳邊是老媽尖銳的哭喊:「醫生!醫生!快來人啊——」 黑暗吞沒了我。 身體不斷往下墜,沒有盡頭的那種,風從耳邊刮過去,什麼都抓不住。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在我腦子裡炸開: 「痛苦嗎?」 「遺憾嗎?」 「想要……重來嗎?」 我迷迷糊糊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什麼都沒想,張嘴就喊:「要!要!我要重來!」 黑暗碎裂開來。 光刺得我閉了一下眼,然後慢慢適應。 面前站著一個女孩,綁著馬尾,穿著一件淺藍色的家居上衣,手裡端著一個保鮮盒,笑瞇瞇地看著我:「這是我自己烤的餅乾,請你吃,慶祝你喬遷之喜。」 是……小雅。 是那個學生套房,那個午後,那盒餅乾,那張笑臉。 我愣愣地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歪了歪頭:「怎麼了?不喜歡吃餅乾嗎?」 我張了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話:「小雅……」 「嗯?」她眨眨眼,「怎麼啦?你臉色好奇怪耶,是不是搬家太累了?」 我伸手,手指微微發抖,碰了碰她遞過來的保鮮盒邊緣,塑膠的觸感,溫熱的,還帶著烤箱剛出爐的餘溫。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進來,在她頭髮邊緣鍍了一圈金邊。 一時間恍如隔世。
夜雨書生

另有《金錢自由國度》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