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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 共 23 章

孤注一擲

作者:夜雨書生 · 本章 4,348 字 · 全作 145,380 字

證券公司的大廳裡,冷氣開得有點強,我坐在等候區的塑膠椅上,手裡握著那張剛印出來的交割單。 上面的數字我已經看了不下十遍——一百五十二萬七千三百一十二元。 零頭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數字放在一年前,我會覺得自己是人生勝利組;但現在,我只覺得手心在冒汗。 一千萬的樂透已經讓我覺得自己運氣好到不該出門,一百五十多萬的現金在手裡卻像燙手山芋——距離三千萬,還差二十倍。 二十倍,不是兩倍。 兩倍我還能想辦法,二十倍…… 我往椅背上一靠,抬頭盯著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腦子裡像有臺計算機在跑。 旺宏的獲利是真的,一百四十八萬四千元,加上原本的閒錢,湊成這個數字,但這也就是我全部的籌碼了。大學生的極限,我已經摸到了頂。靠家教、靠超商夜班,一個月了不起存個一兩萬,那要湊到三千萬,我得活一百年。 得用錢滾錢,而且得滾得夠快。 問題是,滾多快才叫夠快? 我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上網連到美股報價頁面——蘋果,AAPL,現在一股十一塊五毛美元,這個價格,我記得,再過幾年它會漲到一百多、兩百多、甚至更高,但那是幾年後的事,我等不了那麼久。我得在一年十個月內翻二十倍,就算蘋果漲得再兇,也不可能帶著我飛完整段距離。 我劃了一下螢幕,又看到另一則新聞——大立光,鏡頭升級,智慧手機時代要來了,分析師喊出目標價,底下留言一片看好,這確實是條好賽道,但好賽道需要時間發酵,而我偏偏最缺的就是時間。 我把手機螢幕關掉,螢幕黑下來,映出我自己那張有點苦笑的臉。一年十個月,三千萬,二十倍——這不是投資報酬率,這是樂透等級的運氣,而我已經把樂透的運氣用掉一次了,還指望第二次? 不對,我搖搖頭,把手機塞回口袋,不能這樣想,重來一次已經是最大的籌碼了,我比所有人多知道一段未來,這不是運氣,這是情報。問題是,情報也需要本金去兌現,而我的本金就這麼多,每一塊錢都得咬著牙花在刀口上。 我站起身,走到櫃檯前,問了一下外幣帳戶的開戶流程。行員很客氣,給了我一張表格,我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條款,跟我的未來一樣複雜,但我還是把表格摺好放進口袋,蘋果股票,我早晚會買,但不是現在,現在每一塊錢都得留著,等真正夠大的機會。 走出證券公司大門,太陽曬下來,我瞇了一下眼睛,腦子裡的計算機還在跑,跑得嗡嗡作響。一百五十二萬,二十倍,三千萬——這些數字在腦子裡轉來轉去,轉得我太陽穴發脹。 我站在騎樓下,看著對面便利商店的招牌,忽然覺得有點荒謬——我一個大三學生,穿著褪色的T恤,口袋裡裝著一百五十幾萬的存摺,卻在煩惱怎麼把它變成三千萬,說出去誰信?但事實就是如此,而且時間不站在我這邊。 我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下去,現在不是慌的時候,慌不能解決問題,只有數字能解決數字,我得冷靜下來,好好想清楚,這一年十個月,每一步該怎麼走。但這些——蘋果也好、大立光也好、網拍也好——無疑都是優質的投資標的,但是這些都不能讓我在短短一年十個月賺到三千萬。我得找到一條更陡峭的路,一條別人沒走過、或是不敢走的路。 --- 我站在騎樓下,手裡攥著那張對帳單,上面印著一百五十二萬的數字。一百五十二萬。 三千萬。一年十個月。二十倍。 我瞇起眼望向對面便利商店的招牌,腦子裡的計算機嗡嗡作響——旺宏那波賺得不夠多,不夠狠,也不夠快。我需要的是斜率更陡的東西,陡到像懸崖一樣的東西。 民國九十六年到九十七年,全臺灣只有一檔股票辦得到——伍豐科技。 全球博弈概念股王,營建與鋼鐵類股引爆的世紀妖王,臺股金融史上最強、最失控、瘋狂連拉數十支漲停板的超級轉機妖股。 從一月到八月,它會狂漲五百八十趴。一百五十二萬丟進去,出來是一千萬。一千萬。 還是不夠。三千萬的缺口,還差兩千萬。 但權證——我腦子裡突然閃過這個詞——如果我用槓桿呢? 我的眼神逐漸堅毅。這二年多來,我無數次在深夜的租屋處沙盤推演,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又一條的曲線——唯一一條勝利的道路,就是這條。我推開券商的大門,冷氣撲面而來,玻璃門在我身後闔上,將外頭的車聲攔成悶響。 營業大廳裡,電視牆上的紅綠數字跳動著,幾位大嬸坐在椅子上盯盤,交易櫃檯前只有一個年輕的營業員在低頭滑手機。我走向櫃檯,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早就寫好的下單單據,遞了過去。 「我要購買伍豐的認購權證。」我的聲音比我自己預期的還要平靜。 營業員抬起頭,接過單據,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起:「伍豐……認購權證?」他頓了一下,「先生,你要買的是哪一檔?」 「履約價設在價外兩百五十元,行使比例一比零點一,還有六個月到期的。」我一口氣說完,每個數字都是從腦海裡直接撈出來的,像是背了無數次的臺詞——因為確實背了無數次。 他低頭敲了幾下鍵盤,螢幕上跳出報價,他盯著看了一會:「目前這檔權證價格……兩塊錢。」他抬起頭看我,「你要買多少?」 「七百張。」 營業員的手指停在鍵盤上,頓了一下:「七百張?先生,你確定?這檔權證……波動很大。」 「我確定。」 他看了我一眼,沒再多說,低頭開始敲單。鍵盤聲噠噠噠地響,每一聲都像在確認——這筆交易,沒有回頭路了。 我站在櫃檯前,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掐著那張對帳單的邊角,紙張被汗微微浸濕。七百張,一張兩塊,成本一千四百萬?不對——一張權證代表零點一股,行使比例一比零點一,七百張等於七十張標的股——我快速心算——成本一千四百萬?不對,七百張乘以兩千元——一百四十萬。 一百四十萬。我戶頭裡剛好有這筆錢,加上手續費,幾乎是全部身家壓進去。 「好了。」營業員抬頭,「成交。」他遞出一張成交單,「先生,確認一下。」 我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七百張,伍豐認購權證,成交價兩塊錢,總金額一百四十萬——戶頭餘額剩下十二萬。. 我的手指在單據上停了一秒,然後把單據摺好,放進口袋裡。 十二萬。接下來一年十個月,我要靠這十二萬過活,然後等著這七百張權證,變成三千萬——或者變成廢紙。 「謝謝。」我對營業員點了下頭,轉身往門口走。 身後的電視牆上,紅綠數字還在跳動,大嬸們還在討論哪檔股票今天漲了幾塊錢。沒人知道剛才那筆單——七百張權證,壓上一個年輕人全部的身家——會在接下來幾個月裡,變成整個臺灣金融圈最瘋狂的故事之一。 我推開玻璃門,外頭的陽光猛地撲過來,照得我瞇起眼。 一百四十萬,買一張通往三千萬的門票。. 賭贏了,我帶著小雅和小雨離開那個深淵;賭輸了,我就跟那張對帳單一起,沉到水底。 我站在騎樓下,手插在口袋裡,指尖摸到那張成交單的邊角,紙張還帶著剛印出來的溫度。 孤注一擲。 --- 過年之後,我把所有打工跟兼職的班表全部劃掉。超商夜班最後一天,我把制服摺好還給店長,他拍拍我肩膀:「年輕人,好好休息一陣子吧。」 「謝啦,店長。」 走出超商大門,陽光刺得我瞇起眼。該做的都做了——股票出清、權證壓滿、存款見底——剩下的就是等。還有每個月固定去買一張樂透,期待大獎再度光臨。 我騎車到小雅家門口,還沒停穩,就看見院子裡蹲著兩個人。小雅正拿著小鏟子幫盆栽鬆土,馬尾紮得鬆鬆垮垮;小雨蹲在她旁邊,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手裡捏著一根枯枝戳土玩。 「你怎麼來了?」小雅抬頭,眼睛彎起來。 「來拜訪岳父。」我停好車,晃了晃手上的伴手禮——兩盒梨記綠豆椪,「過年嘛,總該正式走一趟。」 小雨「噗」地笑出聲:「岳父?你八字都還沒一撇勒。」 「嚇到他就不會覺得我是來騙他女兒的。」我朝她揚了揚下巴。 小雅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來接過綠豆椪:「我爸在客廳看股票節目,你進去吧。我先把這個放廚房。」 我跟著她往屋裡走,經過小雨身邊時,她站起來,用那根枯枝在我背上輕點了一下:「哥們,你可別講太難的,我爸聽不懂會惱羞。」 「放心,我講人話。」 客廳裡,電視正播著股市節目,紅紅綠綠的線條在螢幕上跳動。她父親靠在沙發上,翹著腳,手裡捏著遙控器,看得專注。茶几上擺著一壺茶,冒著熱氣。 「伯父,新年快樂。」我把綠豆椪放在茶几上,在他對面坐下。 他轉頭看我,點了一下頭:「傳家啊,坐。喝茶自己倒。」 「好。」我倒了一杯茶,沒有急著開口,跟著看了幾秒電視。畫面上分析師正講得口沫橫飛,說什麼「原物料超級循環」即將啟動。 等廣告切入,我才開口:「伯父,最近有聽過TRF這個東西嗎?」 他皺了一下眉:「那是什麼?」 「一種衍生性金融商品,中文叫目標可贖回遠期契約。」我盡量講得慢,「這幾年銀行很愛推給中小企業主,說是避險用的,但其實風險很高。」 他放下遙控器,轉過頭來看我,眼神裡帶著一點打量:「你一個大學生,怎麼會懂這個?」 「經濟系的,課堂上有討論過。」我沒有迴避他的目光,「前陣子有個學長的學長,在臺中開工廠,被銀行推銷這個,一開始每個月都賺一點點,後來匯率一爆,虧了快一千萬。」 他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電視上,但眼神明顯沒有在看螢幕。 「TRF的結構很複雜,」我繼續說,「簡單講就是銀行跟你對賭匯率,你以為在避險,其實是把自己的風險無限放大。如果匯率走反,虧損是沒有上限的,而且銀行會要求你一直補保證金,補不出來就斷頭,連房子都可能賠進去。」 客廳裡安靜了一陣。電視上的廣告還在播,一個賣藥的阿姨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 「你是說,我最近聽到的那個?」他突然說了一句。 我心頭一跳:「伯父有聽過?」 「前陣子有個業務來找過我,說他們有個商品,一年可以穩定賺兩成利潤,叫我拿一部分閒錢出來試試。」他放下茶杯,語氣裡帶著一點不以為然,「我沒理他,這年頭哪有穩賺的?」 我鬆了一口氣,但沒有表現出來:「伯父,你這樣想就對了。那種東西,穩賺的是銀行,風險是你的。」 他看了我一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嗯」了一聲,又拿起遙控器轉臺。 「晚餐留下來吃吧。」他頭也沒回,「你伯母今天煮了一鍋羊肉爐。」 「好,謝謝伯父。」 我起身往廚房走,經過走廊時,小雨靠在牆邊,雙手抱胸,嘴角帶著一抹似笑非笑:「講完了?」 「講完了。」 「他聽進去了嗎?」 「不知道。」我老實說,「但至少他聽到了。」 小雨歪了歪頭,沒有接話,跟著我一起走進廚房。 小雅正在流理臺前洗菜,聽到腳步聲回頭:「講完了?我爸有沒有生氣?」 「沒有,還留我吃晚餐。」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轉回去繼續洗菜。 小雨靠在冰箱旁邊,拿起一顆蘋果咬了一口:「哥們,我覺得你剛剛那套講得挺好的。」 「你偷聽?」 「隔著一道牆,哪算偷聽。」她又咬了一口蘋果,含糊不清地說,「我爸這種人,一輩子做主慣了,你越叫他做什麼他越不做。你這樣講個故事給他聽,他反而會自己想。」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這傢伙,平時大咧咧的,看人倒是挺準。 晚餐吃羊肉爐,熱氣騰騰的,伯父開了瓶高粱,給我倒了一杯。我陪他喝了兩杯,聊些有的沒的,沒有再提TRF的事。 飯後,小雅和小雨在廚房洗碗,我站在客廳門口,看著她父親又坐回沙發上,翹著腳,拿起遙控器,轉回股市節目。螢幕上的紅綠線條還在跳動,他看得很專注,像是那個世界離他很近,又離他很遠。 我沒有再多說什麼。該講的講了,該做的做了,接下來,就是等了。
夜雨書生

另有《金錢自由國度》等 1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