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輕輕帶上的聲音在餐廳裡迴盪,沒有人注意到神父和瑪麗亞已經退到門外。 小星已經衝到樓梯口,小手抓著扶手,回頭大喊:「塔橋!塔橋!我要去看大橋!」 小月拉著清璃的風衣下擺,仰頭問:「媽媽,橋會動嗎?」 「會喔。」清璃蹲下身,替她整理衣領,「中間那段可以升起來,讓大船通過。」 「哇——」小陽也湊過來,三個小孩擠在一起,眼睛亮晶晶的。 沐雪收起筆電,站起身:「那走吧,趁陽光還好。」 眾人陸續起身。牛鬼姬穿上黑色皮衣,琴音套上卡其色外套,月璃將旅遊手冊塞進揹包。布萊克神父站在門口,微笑看著這一切,灰藍色眼睛裡帶著某種觀察者的溫和。 瑪麗亞已經換上白色大衣,站在陽光斜照的門廊下,朝他們揮手:「車在外面等!」 --- 倫敦塔橋橫跨泰晤士河,灰藍色的鋼鐵結構在冬日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澤。兩座哥德式塔樓矗立在兩端,尖頂刺入淺灰色的天空。橋面上遊人如織,各國語言交織成嗡嗡的背景音。 小竹蓆走在橋中央欄杆旁,外套敞開,陽光曬在臉上,暖洋洋的。風從河面吹來,帶著水氣和淡淡的柴油味。他瞇起眼,看著泰晤士河在橋下緩緩流動,灰綠色的河水反射著碎金般的光點。 「小竹哥哥!你看!」小星趴在欄杆上,小手指著河面,「有船!」 一艘觀光遊輪正從橋下穿過,甲板上的遊客朝橋上揮手。小星也用力揮回去,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清璃站在小竹蓆左側,白色風衣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銀白長髮在陽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河面,琥珀色眼睛裡映著流動的水光。 沐雪站在右側,深藍長裙的裙擺被風吹動,她舉起相機,鏡頭對準遠處的倫敦塔,快門聲咔嚓作響。 「這邊——」瑪麗亞站在欄杆前,白色大衣被風吹得貼在腿上,她轉過身,朝他們招手,「這裡可以拍到整座塔橋的側面!超美的!」 她興致高昂,像個導遊一樣指著塔樓頂端:「你們知道嗎?塔橋是1894年通車的,當時是倫敦最先進的工程之一。中間那段可以打開到86度,讓船通過。」 小竹蓆走過去,站在她旁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塔樓。陽光從雲層縫隙斜射下來,在石牆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子。 「你對倫敦很熟?」他問。 「我在這裡讀過兩年書。」瑪麗亞轉頭看他,笑容燦爛,「聖保羅大教堂旁邊那間神學院——你應該記得,我大學時就說想當修女。」 「記得。」小竹蓆笑了,「那時候你說要為人類服務,我還以為你開玩笑。」 「我是認真的。」瑪麗亞眨眨眼,語氣輕快,「只是沒想到服務的範圍比我想像中大。」 她轉身靠在欄杆上,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天空。陽光在她淺金色的短髮上跳躍,襯得她臉頰微微泛紅。 「這裡真舒服。」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帶著滿足,「風、陽光、河水——還有你們。」 小竹蓆側頭看她。瑪麗亞的笑容很乾淨,像大學時代一樣,沒有心機,沒有算計。但他注意到她說話時,右手無意識地按在胸口——那個位置,正好是心臟。 「瑪麗亞。」他壓低聲音,「你還好嗎?」 「嗯?」她轉頭看他,眼神清澈,「很好啊。怎麼了?」 「沒什麼。」小竹蓆收回視線,看向河面,「只是覺得你有點——」 「——太興奮了?」瑪麗亞接話,笑了,「可能吧。難得遇到大學同學,還是來調停妖怪衝突的那種,當然興奮啊。」 她說著,又轉向欄杆,雙手撐在金屬橫桿上,身體微微前傾。風吹動她的短髮,露出後頸一截白皙的皮膚。 小竹蓆正要說什麼,眼角餘光捕捉到一個細節—— 瑪麗亞的右手突然按住太陽穴,動作很輕,像是要揉掉什麼。她的身體僵了不到一秒,然後又恢復正常。 但那一瞬間,小竹蓆清楚地看見——她的雙眼閃過一道金色光芒,像液態金屬在瞳孔中流轉,轉瞬即逝。 「——瑪麗亞?」 她放下手,轉頭看他,笑容依舊:「嗯?」 「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她眨了眨眼,淺棕色瞳孔清澈無辜,「怎麼了?有東西嗎?」 小竹蓆沒有說話。他轉頭看向清璃。 清璃已經走到欄杆另一側,正在幫小月調整圍巾。但她的動作頓了一下,琥珀色眼睛瞇起,視線越過小月的頭頂,落在瑪麗亞身上。 她看到了。 小竹蓆從她細微的反應中讀出這個訊息。 布萊克神父站在幾步之外,雙手交握在身前,黑色神父袍在風中紋絲不動。他的視線也落在瑪麗亞身上,灰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是驚訝,而是確認。 像是他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瑪麗亞。」布萊克神父開口,聲音溫和,「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休息?」瑪麗亞轉頭看他,笑容燦爛,「不用啦,我精神很好。」 她說著,又轉向欄杆,雙手撐在金屬橫桿上,身體前傾,眺望河面。 「你們看——」她指著遠處的倫敦塔,「從這裡看過去,塔樓和城堡連成一線,像童話故事裡的風景。」 小星湊到她身邊,小手也撐在欄杆上,學她的姿勢踮起腳尖:「真的耶!」 小月和小陽也跑過來,三個小孩擠在瑪麗亞身邊,嘰嘰喳喳地討論著。 沐雪放下相機,走到小竹蓆身邊,低聲說:「她剛才——」 「嗯。」小竹蓆點頭,沒有多說。 沐雪沒有追問,只是站到他旁邊,深藍長裙的裙擺被風吹動,輕輕擦過他的褲管。 牛鬼姬靠在欄杆另一側,黑色皮衣在陽光下反光。她沒有看向瑪麗亞,但小竹蓆注意到她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妖怪在捕捉細微聲響時的習慣動作。 琴音站在不遠處,卡其色外套的領子豎起,她低頭看手機,但螢幕是暗的——她沒有在看,只是裝作沒注意。 月璃蹲在三個小孩旁邊,指著河面說:「那艘船是觀光船,等一下會從橋下穿過去——」 「哇——」三個小孩同時發出讚嘆。 陽光從雲層縫隙灑下,在橋面上投出長長的影子。泰晤士河在橋下流動,灰綠色的河水反射著碎金般的光點。遊人的笑語聲、快門聲、船笛聲交織成倫敦午後的背景音。 瑪麗亞站直身體,轉過身,背靠欄杆,雙手插進白色大衣口袋。陽光在她臉上跳躍,襯得她笑容格外明亮。 「下一站去哪裡?」她問。 沒有人回答。 因為就在她說話的瞬間,她的笑容僵住了。 右手再次按住太陽穴,動作比剛才更用力。她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下。 「瑪麗亞——」 小竹蓆伸手要扶她,但她已經蹲下身。 「沒事沒事——」她揮了揮另一隻手,聲音有些發顫,「只是——突然有點——頭——」 她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周圍的空氣開始震顫。 不是風——風沒有方向,但這股震顫是有節奏的,像心跳,又像某種古老的低頻震動從地底傳來。 橋面上的遊人沒有感覺,仍然在拍照、說笑、走動。但小竹蓆感覺到了——那股震顫從腳底傳上來,沿著脊椎一路攀爬,在心口處匯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壓力。 清璃的琥珀色眼睛瞇起,白色風衣的下擺無風自動。沐雪的右手已經滑進外套口袋。牛鬼姬的黑色皮衣表面浮起細微的波紋,那是妖力在皮膚下流動的痕跡。琴音放下手機,月璃站起身,將三個小孩護在身後。 布萊克神父快步走到瑪麗亞身邊,蹲下身,右手按在她肩上。 「聖女大人——」 他的聲音很低,但小竹蓆聽到了。 瑪麗亞沒有回答。她蹲在地上,右手緊緊按著太陽穴,指節泛白。她的肩膀在顫抖,呼吸變得急促。 周圍的空氣震顫加劇,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甦醒。 小竹蓆蹲下身,伸手想扶她,但布萊克神父擋住了他的手。 「別碰她。」神父的聲音低沉而緊急,「現在——讓她自己壓制。」 「壓制什麼?」 神父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瑪麗亞,灰藍色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是恐懼,而是敬畏。 瑪麗亞蹲在地上,頭痛加劇,周圍空氣微微震顫。 --- 震顫沒有停止,反而越來越強。 小竹蓆感覺腳下的橋面在輕微晃動——不是地震的那種晃動,而是像有什麼東西從地底往上頂,整座塔橋的石板接縫處開始滲出細微的金色光絲。 「退後——」 清璃的聲音在身後炸開,白色風衣一翻,她已經擋在小竹蓆身前,九條銀白尾巴從風衣下襬炸開,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沐雪同時動作,右手從外套口袋抽出時,指尖已經凝出三根冰晶長刺,銀白色寒氣在她掌心翻湧。她側身護住小竹蓆的左翼,藍色眼眸死死盯著蹲在地上的瑪麗亞。 牛鬼姬的黑色皮衣表面浮起暗紫色紋路,影子在她腳下扭曲擴張,像活物一樣朝四周蔓延。她沒有說話,但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已經消失。 琴音雙手結印,淡金色符咒在她十指間流轉,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罩住身後的月璃和孩子們。月璃蹲下身,將三個小孩攬進懷裡,手掌按住小星的後腦,低聲說:「閉上眼睛,數到一百。」 布萊克神父仍然蹲在瑪麗亞身邊,右手按在她肩上,左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他的嘴唇快速開闔,念著某種拉丁文禱詞,聲音低沉而急促。 但瑪麗亞的身體開始發光。 不是普通的金色——而是那種從骨髓裡透出來的金,像液態金屬在她皮膚下流動。她的修女服從領口開始裂開,布料的纖維在金光的侵蝕下化為灰燼,露出底下的肌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金色血管在皮膚下脈動,像河流一樣從心口向四肢蔓延。 「聖女大人——」布萊克神父的聲音帶上了懇求,「壓制它——不要讓它出來——」 瑪麗亞的頭猛地抬起。 她的雙眼已經不是原來的顏色——左眼金黃,右眼漆黑,瞳孔收縮成垂直的細線,像蛇,又像某種遠古的生物。她的嘴角向上拉起,弧度比人類的極限更大,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犬齒比剛才長了一截,尖端泛著金色光澤。 「壓制?」 她的聲音變了——不是瑪麗亞那種溫軟的語調,而是多重音頻疊加在一起的低沉共鳴,像幾個人同時說話,又像從深井底部傳來的迴音。 「壓制我?」 她笑了。 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金屬質感的震顫,像有人用指甲刮過玻璃表面。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尖銳,最後化為一聲刺耳的長嘯——金色的音波從她體內炸開,以她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 橋面的石板在音波的衝擊下龜裂,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外蔓延。遊客的尖叫聲此起彼伏——有人摔倒,有人扔掉相機轉身狂奔,有人抱著孩子往橋頭跑。泰晤士河上的船隻開始鳴笛,混亂在幾秒鐘內蔓延到整座橋。 小竹蓆被音波震得耳膜發疼,但他沒有後退。 他看見瑪麗亞——不,現在佔據她身體的那個東西——緩緩站起來。動作不像人類那樣流暢,而像木偶被線牽引,關節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然後一節一節地撐直身體。 她站直時,身高比剛才多了至少五公分,脊背挺得筆直,修女服的碎片從她肩上滑落,露出大半個肩膀和鎖骨——不對,那不是鎖骨,金色紋路從她心口蔓延到鎖骨、頸側、下頷,像某種古老的刺青,在陽光下泛著流動的光澤。 「幾百年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五指張開又握緊,像在適應這副身體,「這個容器——終於——」 她抬起頭,金黑雙瞳掃過在場所有人。 目光落在小竹蓆身上時,她的笑容擴大了。 「滑瓢族的血脈——」她舔了舔嘴唇,舌尖比人類長了一截,尖端分叉,「還有九尾狐——白狐——牛鬼——安倍家的陰陽師——」 她一一點名,語氣像在品嚐菜單上的菜名。 「這頓晚餐——真豐盛。」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她揮手。 沒有唸咒,沒有結印——只是隨意地一揮右手,一道金色光刃就從她掌心射出,直劈小竹蓆的面門。 速度太快。 小竹蓆只來得及看見金光在視野中放大,身體根本來不及反應。 但清璃動了。 九條尾巴同時炸開,銀白色妖力在她身前凝結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冰晶與狐火交織,形成六角形的防禦結構。沐雪同時出手,三根冰晶長刺脫手飛出,在空中化為三道銀白色流光,迎向金色光刃。 轟—— 撞擊聲像炸雷在橋面上爆開。 金色光刃撞上清璃的屏障,沒有碎裂——而是像熱刀切奶油一樣,直接將屏障切開。銀白色的冰晶在金光面前碎裂成粉末,狐火被壓縮、扭曲、然後炸開。 清璃的身體向後滑了兩公尺,鞋底在石板上擦出兩道黑痕。她的尾巴劇烈顫抖,嘴角滲出一絲鮮血——琥珀色眼睛裡閃過一絲震驚。 沐雪的冰晶長刺在接觸金光的前一秒就融化了,連阻擋的作用都沒起到。她悶哼一聲,身體向後踉蹌,月璃從側面伸手扶住她,才沒有摔倒。 金色光刃被清璃的屏障削弱了一部分,但沒有消失——它繼續向前,斬向小竹蓆。 小竹蓆本能地側身。 光刃擦過他的右臂。 嗤—— 夾克的袖子從肩膀到手肘被整齊切開,布料斷口平滑得像刀切紙。鮮血從傷口滲出,順著手臂往下滴,落在橋面石板上,濺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疼痛在幾秒後才傳來——灼燒般的刺痛從傷口蔓延到整條手臂,像有人拿燒紅的鐵條貼在皮膚上。小竹蓆咬緊牙關,左手按住傷口,掌心立刻被溫熱的液體浸濕。 「小竹——」 清璃的聲音帶上了怒意。她站直身體,九條尾巴在身後張開,銀白色狐火從尾尖燃起,將周圍的空氣都燒得扭曲。她的琥珀色眼睛瞇起,瞳孔收縮成豎線,嘴角的鮮血被她用拇指擦去。 「沒事——」小竹蓆壓著傷口,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平穩,「只是皮肉傷——」 沐雪已經重新站穩,雙手各凝出一柄冰晶長劍,劍身泛著藍白色的寒氣。她的眼神從震驚變成了冰冷的憤怒,藍色眼眸裡翻湧著殺意。 牛鬼姬的暗影在她腳下擴張成一個直徑五公尺的圓,影子表面浮動著暗紫色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陣法。她沒有急著攻擊,而是將身體壓低,像獵豹一樣盯著女神,尋找一擊必殺的機會。 琴音的符咒屏障已經擴大到覆蓋整個橋面後半段,將孩子們和月璃完全護在裡面。她的手指在空氣中快速畫出新的符文,淡金色文字在空中成形,環繞她的身體旋轉。 布萊克神父站在女神和眾人之間,右手握著一個銀色十字架,左手在胸前不斷畫十字。他的嘴唇快速開闔,拉丁文禱詞從他口中湧出,聲音低沉而穩定——但小竹蓆看見他握十字架的手在輕微顫抖。 女神懸浮在半空,腳尖離地面約三十公分,金色光芒從她體內持續溢出,將周圍的空氣染成淡淡的金色。她低頭看著眾人,像在欣賞一幅畫。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小竹蓆右臂的傷口上,鮮紅的血液順著他的指尖滴落。 「滑瓢族的血——」她深吸一口氣,像在品嚐空氣中的味道,「果然——比我想像的還要香。」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容。 --- 女神懸浮在半空,腳尖離地面約三十公分,金色光芒從她體內持續溢出,將周圍的空氣染成淡淡的金色。她低頭看著眾人,像在欣賞一幅畫。 她的目光最終落在小竹蓆右臂的傷口上,鮮紅的血液順著他的指尖滴落。 「滑瓢族的血——」她深吸一口氣,像在品嚐空氣中的味道,「果然——比我想像的還要香。」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容。 布萊克神父沒有給她更多時間欣賞。他右手握緊銀色十字架,左手在胸前畫出一個完整的十字,口中拉丁文禱詞突然拔高音調——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銀色十字架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像一顆小型太陽在橋面上空炸開。 「聖光——淨化!」 白光化為一道直徑三公尺的光柱,從十字架頂端轟向女神。光柱所過之處,空氣發出尖銳的嘶鳴聲,橋面石板的裂縫在光芒照射下冒出白煙。 女神收起笑容。她雙手在胸前交疊,金色光芒從她掌心湧出,凝聚成一面六角形的光盾。光柱撞上光盾的瞬間——轟—— 衝擊波以撞擊點為中心向外擴散,像無形的巨錘砸在每個人胸口。小竹蓆被震得連退三步,清璃的狐火屏障在衝擊下劇烈晃動,發出玻璃碎裂般的聲音。 沐雪單膝跪地,冰晶長劍插進橋面固定身體。牛鬼姬的暗影在她腳下翻湧,將衝擊波的力量導入地面。琴音的符咒屏障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但她咬緊牙關撐住了。 孩子們在月璃懷裡尖叫,月璃將他們壓低,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飛濺的石屑。 布萊克神父站在光柱中央,黑色神父袍在光芒中飄動,灰藍色眼睛裡倒映著金色的火焰。他持續輸出聖光,嘴唇不斷開闔,拉丁文禱詞像流水一樣從他口中湧出——但小竹蓆看見他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握十字架的手在顫抖。 女神的光盾在聖光轟擊下出現裂紋。 裂紋從中心向外擴散,像冰面承受不住重量。女神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專注和一絲惱怒。她低吼一聲,金色光芒從她體內爆發,光盾上的裂紋瞬間癒合,盾面變得比之前更厚、更亮。 「區區人類神職人員——你以為這點力量能傷到我?」 她右手一揮,光盾化為數十道金色光刃,從不同方向射向布萊克神父。光刃在空中交織成網,每一道都帶著灼熱的氣息,將空氣都燒出焦味。 布萊克神父沒有退縮。他左手在胸前畫圓,銀色十字架的光芒化為一道弧形屏障,擋在身前。光刃撞上屏障——噹噹噹噹——撞擊聲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每一下都讓屏障震動,光芒一次比一次暗淡。 「主啊——賜我力量——」 布萊克神父的聲音嘶啞,但他沒有停下。他向前邁出一步,銀色十字架的光芒重新亮起,將剩餘的光刃全部彈開。他的腳步在橋面上留下一個燃燒的腳印,聖光從腳印邊緣滲出,像液體火焰在地面蔓延。 女神瞇起眼睛。 「有意思。」 她雙手高舉過頭,金色光芒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柄長矛——矛身由純粹的光構成,矛尖閃爍著危險的鋒芒。她將長矛瞄準布萊克神父,手臂向後拉,像投擲標槍的運動員。 「但你的神——救不了你。」 長矛脫手。 金色光芒劃破空氣,拖出一道長長的光尾。速度太快,快到布萊克神父來不及重新凝聚屏障。他只來得及側身—— 長矛貫穿他的右腹。 嗤—— 金屬穿透肉體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布萊克神父的身體向後飛出,銀色十字架從他手中脫落,在空中翻轉了幾圈,噹的一聲落在橋面上。他的身體撞上橋面護欄,護欄發出刺耳的彎曲聲,然後他摔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鮮血從他腹部的傷口湧出,順著石板的裂縫流淌,在灰色石面上畫出暗紅色的圖案。他的黑色神父袍被血浸濕,白色羅馬領染成紅色。他仰躺在地上,灰藍色眼睛望著天空,嘴唇還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 「神父——!」 小竹蓆的聲音嘶啞。他推開清璃擋在他身前的手臂,不顧右臂的傷口還在流血,朝布萊克神父的方向衝過去。 「小竹——!」 清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驚慌和憤怒。她的狐火在身後炸開,九條尾巴同時燃燒,銀白色火焰將她周圍的空氣燒得扭曲。她想要跟上去——但女神已經將注意力轉向小竹蓆。 「哦——終於不躲在女人後面了?」 女神的笑聲從上方傳來,帶著嘲諷和愉悅。她懸浮在半空,金色的光芒在她周圍旋轉,像一個小型的金色龍捲風。 小竹蓆沒有理她。他跪在布萊克神父身邊,左手按住神父腹部的傷口。溫熱的血液立刻浸濕他的掌心,順著他的手指縫隙往外流。神父的呼吸很淺,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輕微的顫抖,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撐住——」小竹蓆的聲音低沉,他抬頭看向清璃,「清璃總裁——治癒術——」 清璃已經在趕過來。她的狐火在她腳下形成一條銀白色的路,每一步都讓橋面留下燃燒的腳印。沐雪跟在她身後,冰晶長劍已經收起,雙手凝聚著藍白色的寒氣——但她們都離得太遠。 女神不會給她們時間。 「你還有空管別人?」 金色光芒從天而降,在小竹蓆和布萊克神父周圍形成一個圓形的牢籠。光芒化為實質,像金色的玻璃牆,將他們困在裡面。小竹蓆抬頭,看見女神站在牢籠上方,腳尖踩在光芒構成的頂端,低頭俯視他。 她的右手再次凝聚光芒——這一次,光芒化為一柄更長的長矛,矛尖泛著危險的鋒芒。 「讓我看看——滑瓢族的血,能撐多久。」 清璃的狐火撞上金色牢籠——轟——銀白色火焰在光芒表面炸開,但牢籠只是震動了一下,沒有破裂。她咬緊牙關,九條尾巴同時轟擊同一個點,每一次撞擊都讓橋面震動,但牢籠依然堅固。 沐雪的冰晶長劍刺進光芒縫隙,劍身插入三分之一就再也推不進去。她低吼一聲,將寒氣灌入劍身,冰霜從劍尖蔓延到光芒表面,發出細微的碎裂聲——但只是表面結霜,內部結構沒有受損。 牛鬼姬的暗影從地面滲入牢籠底部,試圖從下方侵蝕。暗紫色的紋路在光芒表面蔓延,發出嘶嘶的腐蝕聲——但速度太慢,慢到女神的長矛已經凝聚完成。 「再見了——滑瓢族的末裔。」 女神舉起長矛,手臂向後拉。 小竹蓆沒有退縮。他跪在布萊克神父身邊,左手還按在神父的傷口上,右手撐在橋面上。他抬頭看著女神,眼神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被殺的人。 「你笑什麼?」 女神的手頓了一下,眉頭皺起。 「我沒笑。」小竹蓆的聲音平穩,「我只是在想——你廢話真多。」 女神的臉色變了。 長矛脫手。 金色光芒劃破空氣,直直射向小竹蓆的胸口—— 但在長矛觸碰到他之前,一道銀白色的身影閃到他面前。 清璃。 她站在小竹蓆身前,九條尾巴在她身後張開,形成一面由狐火構成的屏障。銀白色火焰在光芒面前燃燒,將長矛的尖端擋在距離她胸口不到十公分的位置。火花四濺,光芒和火焰在空中碰撞,發出刺耳的嘶鳴聲。 「你——」 女神的聲音帶著驚愕。她沒想到清璃能突破牢籠。 清璃沒有回答。她雙手向前推出,狐火從她掌心爆發,將長矛整個吞沒。銀白色火焰包裹著金色光芒,像兩條蛇在絞殺,互相吞噬、互相燃燒。空氣中充滿了燒焦的味道和火花。 「沐雪——!」 清璃的聲音嘶啞。 沐雪已經到了。她繞過清璃,從側面攻向女神。冰晶長劍在她手中化為兩柄短刃,她躍上半空,雙刃交叉斬向女神頸部——動作快得像一道銀白色的閃電。 女神不得不後退。 她向後飄出三公尺,避開沐雪的斬擊。沐雪的雙刃劃過她剛才的位置,留下一道藍白色的冰霜軌跡,在空中凝固成細小的冰晶。 沐雪落地,沒有追擊,而是站到清璃身邊,雙刃橫在身前。 牛鬼姬從陰影中浮現,站在小竹蓆身後。她的暗影在腳下翻湧,形成一個保護性的圓,將小竹蓆和布萊克神父籠罩在裡面。琴音的符咒從天而降,化為淡金色的光點,落在布萊克神父的傷口上,止血、癒合——雖然緩慢,但有效。 女神飄在半空,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小竹蓆身上。 「有趣——」她的嘴角勾起笑容,「你的女人們——都很護著你。」 小竹蓆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布萊克神父,神父的呼吸已經平穩了一些,琴音的符咒起了作用。但神父的眼神渙散,嘴唇發白,失血過多讓他意識模糊。 「撐住——」小竹蓆低聲說,「很快就結束了。」 布萊克神父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微弱的聲音:「小心——她的力量——來自——」 他的話沒說完,意識就陷入了黑暗。 小竹蓆握緊拳頭。 他抬頭,看向懸浮在半空的女神。她的金色光芒依然耀眼,但小竹蓆看見她握光矛的手在輕微顫抖——連續使用這麼強大的力量,對她來說也不是沒有代價。 「你累了。」小竹蓆說,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橋面上清晰可聞。 女神的笑容僵住。 「你說什麼?」 「我說——」小竹蓆站起身,右臂的傷口還在流血,但他沒有在意,「你累了。你的力量在消退。」 女神的臉色陰沉下來。她沒有否認——因為她無法否認。連續的攻擊消耗了她大量的力量,她的光芒確實比剛才暗淡了一些。 「但殺你——還夠。」 她右手一揮,金色光芒在她掌心凝聚,化為一柄新的長矛。矛尖比剛才更細、更長,泛著危險的鋒芒。 她將長矛瞄準小竹蓆。 清璃向前一步,狐火在她身前燃燒。沐雪握緊雙刃,牛鬼姬的暗影在小竹蓆腳下擴張。琴音咬破指尖,在空氣中畫出最後一道符咒——淡金色的文字在空中燃燒,化為一層薄薄的光膜覆蓋在小竹蓆身上。 女神笑了。 「擋不住的。」 長矛脫手。 這一次,矛速比之前更快——快到連清璃的狐火都來不及反應。銀白色火焰在長矛面前被撕裂,光芒穿透屏障,直直射向小竹蓆—— 但在長矛觸碰到他之前,一道身影擋在他面前。 布萊克神父。 他不知何時站了起來。他的腹部還在流血,神父袍被血浸透,但他站得很直。他雙手握住銀色十字架,將十字架舉在身前,擋住了長矛的尖端。 嗤—— 長矛貫穿十字架,貫穿他的胸口。 銀色十字架碎裂,碎片在空中飛散,像雪花一樣反射著光芒。布萊克神父的身體向後倒,小竹蓆伸手接住他,兩人一起摔在橋面上。 鮮血從神父胸口的傷口湧出,順著小竹蓆的手臂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液體。神父的呼吸微弱,灰藍色眼睛望著天空,嘴唇動了動。 「主啊——接納——你的僕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空氣中。 小竹蓆跪在他身旁,左手按著神父胸口,掌心全是血。他的右手垂在身側,傷口還在流血,但他感覺不到疼痛。他看著布萊克神父蒼白的臉,看著他閉上的眼睛,看著他嘴角殘留的微笑。 女神懸浮在上方,金色光芒在她掌心再次凝聚——這一次,光芒化為一柄更長、更粗的長矛,矛身纏繞著金色的閃電,發出噼啪的聲響。 她將長矛瞄準小竹蓆和布萊克神父。 「這一次——沒有人能救你了。」 --- 女神手中那柄纏繞金色閃電的長矛對準小竹蓆,矛尖距離他的額頭不到兩公尺。布萊克神父趴在他身上,胸口的血已經浸透了小竹蓆的襯衫,溫熱的液體順著他的脖子往下淌。 「這一次——沒有人能救你了。」 女神舉起長矛,金色光芒在她掌心爆開,照亮整座斷裂的塔橋。 小竹蓆看著布萊克神父蒼白的臉。神父的嘴唇動了動,灰藍色眼睛已經失去焦距,但他還是用最後的力氣撐起身體,將小竹蓆完全擋在身下。 「神父——」 布萊克神父沒有回答。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身體的重量壓在小竹蓆身上,像一堵正在倒塌的牆。 女神將長矛刺下。 矛尖破開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小竹蓆閉上眼睛,感覺風壓撲面而來—— 然後,一道黑影撕裂了空間。 不是從任何方向來的——是從虛空中直接撕開一道裂縫。黑色裂縫橫亙在小竹蓆和女神之間,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從裂縫中伸出,五指張開,直接握住了那柄長矛。 喀—— 矛身在她掌心碎裂。 金色碎片在空中飛散,像落葉一樣旋轉。女神的表情從戲謔變為震驚,她後退半步,琥珀色的眼睛瞪大,看著那道裂縫中走出一個身影。 櫻。 她穿著淺色薄衫,領口滑到肩下,露出半截白皙的肩膀。她的黑髮在風中飄動,腳尖懸浮在橋面上方約十公分的位置,身後的黑影如潮水般從裂縫中湧出,在她腳下擴張、翻湧,像活物一樣蠕動。 她沒有看女神。 她低頭看著小竹蓆和布萊克神父,目光平靜,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睡意——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順手過來處理一件小事。 「媽——」 櫻沒有回答。她蹲下身,伸手按住布萊克神父的後背,掌心貼住那個還在流血的傷口。黑影從她指尖滲出,鑽進傷口裡。 布萊克神父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別動。」櫻的聲音很輕,但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壓。她將黑影注入傷口,那些黑色絲線像針線一樣縫合撕裂的肌肉和血管,將溢出的鮮血推回體內。 布萊克神父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櫻站起身,轉向女神。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腳下的黑影在她身後鋪展開來,像一面黑色的牆,將小竹蓆和布萊克神父完全擋在身後。 女神的表情從震驚變為陰沉。她能感覺到櫻身上那股壓倒性的力量——那種力量不是妖力,也不是魔力,而是更古老、更純粹的東西,像是從黑夜本身中萃取出來的。 「你是——」 「你打擾我睡覺了。」 櫻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黑影在她掌中凝聚,化為一柄漆黑的短刀——沒有光澤,沒有反光,像是從虛空中切下來的一塊黑暗。 女神後退一步,金色光芒在她身前凝聚成盾。 櫻沒有給她機會。 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秒,她出現在女神面前,短刀橫掃,刀鋒劃過金色光盾,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光盾裂開。 女神的身體向後飛出,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才穩住身形。她低頭看著胸口——淺色薄衫被劃開一道口子,露出一道細細的紅線,滲出幾滴鮮血。 「你——」 「還沒完。」 櫻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女神猛地轉身,但已經晚了。櫻的腳尖點在橋面上,身體旋轉,第二刀從下往上撩起,刀鋒劃過女神的手臂,鮮血在空中飛濺。 女神咬牙,金色光芒從她體內爆開,將櫻逼退三步。 「你是誰——」女神捂住手臂,金色光芒在傷口處閃爍,試圖癒合那道傷口,但黑影殘留在傷口邊緣,阻止光芒進入。 櫻沒有回答。她站在橋面上,短刀垂在身側,黑影在她腳下翻湧,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向外擴張。她的表情平靜,呼吸平穩,彷彿剛才那兩刀只是熱身。 「你不該碰他。」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空氣中。 女神咬緊牙關,金色光芒在她掌心重新凝聚——但這一次,光芒比之前暗淡了許多。連續的消耗讓她力量大幅減退,而櫻的出現徹底打亂了她的節奏。 小竹蓆跪在橋面上,布萊克神父的頭枕在他腿上。他看著母親的背影,看著那些從她腳下湧出的黑影,看著她站在女神面前,像一堵無法逾越的牆。 「媽——」 櫻側頭,眼角餘光掃了他一眼。 「閉嘴。」 小竹蓆閉上嘴。 櫻轉回視線,短刀在手中轉了一圈,刀鋒指向女神。她的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你是自己滾,還是我送你一程?」 女神沒有回答。她懸浮在空中,金色光芒在她周身閃爍,但沒有再凝聚成武器。她能感覺到——眼前這個女人,比她強。 強很多。 她咬著下唇,目光在小竹蓆和櫻之間掃過,最後落在布萊克神父身上。神父的呼吸已經平穩,胸口的傷口被黑影縫合,正在緩慢癒合。 「你們——不會永遠贏的。」 女神的聲音低沉,帶著不甘。 櫻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女神後退,金色光芒在她身後裂開一道空間裂縫。她最後看了小竹蓆一眼,轉身走進裂縫中。 裂縫在空氣中合攏,金色光芒消失,倫敦的夜空恢復平靜。 櫻垂下短刀,黑影在她腳下緩緩收縮,像潮水退去。她轉過身,走到小竹蓆面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受傷了?」 小竹蓆搖頭,但他的手還在發抖。 櫻嘆了一口氣,將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手掌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沒事了。」 她穩穩落地,冷眼凝視女神消失的方向,身後黑影如潮水湧出,在她腳下鋪展開來,將整座斷裂的塔橋籠罩在陰影之中。 --- 黑影如活物般在橋面上翻湧,從櫻腳下向外擴張,沿著斷裂的鋼索和扭曲的欄杆蔓延。那些陰影不是單純的黑暗——它們有重量、有溫度,貼著地面爬行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無數條蛇同時滑過碎石。 女神懸浮在半空中,金色光芒在她周身閃爍,但亮度正在減退。她捂著手臂上的傷口,黑影殘留在傷口邊緣,像墨水滴進清水,緩慢而頑固地侵蝕著金色的癒合光芒。 「你——」女神咬緊牙關,另一隻手凝聚出一團金色光球,但光芒比之前暗淡許多,「你是誰?」 櫻沒有回答。她站在橋面上,短刀垂在身側,黑影在她腳下鋪展開來,沿著橋面裂縫向上攀爬,爬上扭曲的欄杆,爬上斷裂的鋼索,將整座殘骸籠罩在陰影之中。 小竹蓆跪在橋面上,布萊克神父的頭枕在他腿上。他看著母親的背影——黑色勁裝在夜風中貼著身體曲線,短髮被風吹亂,但她站得很穩,像一根釘子釘在地面上。 「鎖。」 櫻開口,只說了一個字。 黑影從地面騰起,像浪潮一樣撲向女神。女神後退,金色光芒在身前凝結成盾——但黑影沒有撞擊盾牌,而是繞過它,從四面八方湧向女神。 女神的瞳孔收縮。 黑影纏上她的腳踝,爬上她的小腿,沿著腰側向上蔓延。女神揮動手臂,金色光芒試圖將黑影震開——但黑影越纏越緊,像有生命的繩索,一圈一圈將她包裹。 「這是——」女神掙扎,金色光芒在她周身爆閃,但黑影不為所動,「這是什麼東西——」 櫻沒有解釋。她舉起短刀,刀鋒朝上,口中開始低聲唸咒。 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節都像石頭砸進水面,在空氣中激起一圈圈波紋。那不是人類的語言——音節古老而沉重,帶著某種原始的震動,讓空氣本身都在顫抖。 小竹蓆感覺胸口發悶,像有人壓了一塊石頭在上面。他低頭看布萊克神父,神父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灰藍色的瞳孔裡映著櫻的背影。 「滑瓢族……秘術……」神父氣若遊絲,但語氣中帶著某種敬畏,「封印咒……」 黑影加速蔓延。女神被完全包裹在黑影中,像一個巨大的繭,只有金色光芒偶爾從縫隙中透出。 「放開我——」女神的聲音從黑影中傳出,帶著憤怒和恐懼,「你們知道我是誰嗎——」 櫻沒有停。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唸咒的速度越來越快,短刀刀鋒開始發出暗紅色的光。黑影在刀鋒周圍旋轉,像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匯聚成一道細細的黑線,從刀尖延伸出去,刺入黑影繭中。 女神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刺耳而尖銳,像金屬刮過玻璃,讓在場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小竹蓆咬緊牙關,將布萊克神父的頭抱得更緊。 黑影繭開始收縮。 女神的尖叫越來越弱,金色光芒越來越暗,像被黑影一點一點吞沒。繭的體積不斷縮小,從一人大小,縮到半人大小,再縮到籃球大小—— 最後,黑影繭完全消失,露出裡面的東西。 瑪麗亞。 她閉著眼睛,身體軟軟地懸浮在空中,金色光芒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淡淡的黑影,像薄膜一樣貼在她皮膚表面。她的呼吸微弱,但平穩。 櫻放下短刀,黑影在她腳下迅速收縮,像退潮一樣退回她身體周圍。她抬起手,瑪麗亞的身體緩緩降落,最後平躺在橋面上。 「封印完成。」櫻的聲音平靜,帶著一絲疲憊,「她暫時不會出來了。」 小竹蓆鬆了一口氣,身體幾乎要癱軟在地上。他低頭看布萊克神父,神父的呼吸已經平穩,胸口的傷口被黑影縫合,正在緩慢癒合。 「媽——」小竹蓆開口,聲音沙啞,「瑪麗亞她——」 「只是昏迷。」櫻走到瑪麗亞身邊,蹲下身,伸手按在她的額頭上,「封印消耗了她大量體力,休息幾天就會醒。」 小竹蓆點頭,正要開口——櫻突然站起身,右手在空中一揮。 空氣中裂開一道縫隙。 那道縫隙從無到有,像有人用刀在空氣中劃了一道口子。縫隙邊緣泛著暗紅色的光,裡面是看不透的黑暗,但能感覺到一股溫暖的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 「走。」櫻轉頭看向小竹蓆,語氣不容反駁,「這裡不安全。教會的人很快就會來。」 小竹蓆愣了一下,低頭看布萊克神父。神父微微點頭,用氣音說:「聽她的。」 小竹蓆深吸一口氣,將神父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撐起身體。沐雪從另一邊跑過來,幫忙扶住神父的另一側。清璃抱起瑪麗亞,牛鬼姬和琴音一左一右護在她身邊。 「快。」櫻站在空間裂隙旁邊,一手撐著裂隙邊緣,目光掃過所有人,「一個一個來。」 沐雪先走進去,扶著布萊克神父。神父在跨過裂隙邊緣時回頭看了小竹蓆一眼,灰藍色的眼睛裡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但什麼都沒說,消失在黑暗中。 接著是清璃,她抱著瑪麗亞,銀白長髮在風中飄動。她跨進裂隙前回頭看了小竹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溫柔。 「快點。」 她走進裂隙。 牛鬼姬和琴音緊隨其後,最後只剩下小竹蓆和櫻。 「媽——」 「你先走。」櫻推了他一把,「我斷後。」 小竹蓆猶豫了一秒,但還是轉身跨進裂隙。黑暗包圍他的瞬間,他感覺有人從後面推了他一把——然後他跌進一片溫暖的黑暗中。 幾秒後,他重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一片草地上。頭頂是滿天星斗,腳下是柔軟的草地,空氣中帶著泥土和松木的香氣。 空間裂隙在他身後合攏,最後一絲暗紅色的光芒消失在空氣中。 泰晤士河畔恢復寂靜。 --- 泰晤士河畔恢復寂靜。 裂隙邊緣的暗紅光芒在夜色中跳動,像一顆垂死的心臟在最後一次搏動。小竹蓆單膝跪在布萊克神父身邊,手掌還握著神父的手。神父的手指冰涼,但掌心還有一絲溫度。 「走——」櫻的聲音從裂隙邊傳來,急促而壓抑,「快!」 沐雪已經跨進裂隙,回頭伸出手。清璃抱著瑪麗亞,站在裂隙邊緣,銀白長髮被裂隙中吹出的風向後拉扯。牛鬼姬和琴音一左一右護在她身邊,目光掃視四周的黑暗。 「小竹蓆——」清璃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先讓神父過去。」 小竹蓆點頭,將布萊克神父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神父的身體比他預想的輕——或者說,那具高大的身軀已經被傷勢掏空了重量。他撐起神父,感覺到對方胸腔的起伏微弱但規律。 「我來。」沐雪從裂隙中探出身,伸手接過神父的另一側。兩人合力將神父扶到裂隙前。神父的腳在地上拖行,黑皮鞋在碎石上劃出淺淺的痕跡。 就在神父的腳即將跨過裂隙邊緣時,他停了下來。 「等一下。」 聲音很輕,幾乎被風聲淹沒,但小竹蓆聽到了。他低頭看神父。神父的灰藍色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像兩盞即將熄滅的燈火在最後一刻迸發出全部光芒。 「布萊克神父——」 「讓我——」神父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傷口滲出的血染紅了黑袍,「讓我看看你。」 小竹蓆愣了一下,但還是俯下身,讓神父能夠直視他的眼睛。 神父用最後的力氣抬起頭。他的動作很慢,像每一寸移動都在消耗他所剩無幾的生命力。他的目光穿過小竹蓆的眼鏡,直直望進那雙黑色的瞳孔深處。 「我這一生——」神父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在唸經文,「見過無數妖魔。」 他的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帶著某種解脫的輕鬆。 「吃人的惡魔、附身的怨靈、墮落的同類——」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裡映著小竹蓆的影子,「我見過太多黑暗,多到有時候我懷疑這個世界還有沒有光。」 小竹蓆的喉嚨發緊,他沒有說話。 「但你的靈魂——」神父的目光聚焦在小竹蓆的瞳孔深處,像在看著什麼肉眼看不見的東西,「純淨得像初雪。」 他的手指收緊,攥住小竹蓆的掌心。 「我愛的不是你的肉體——」神父的聲音忽然變得柔軟,像在說一個藏了很久的秘密,「而是你選擇守護他人的那份固執。」 小竹蓆的眼眶瞬間泛紅。 「即使面對比自己強大的敵人——」神父的呼吸開始急促,但語氣依然平穩,「即使明知可能會死——你還是會擋在他們前面。」 他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我這輩子——」神父閉上眼睛,又睜開,「沒見過比你更像天使的人類。」 「布萊克神父——」小竹蓆的聲音沙啞,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走吧。」神父鬆開手,輕輕推了他一把,「別讓她們等你。」 小竹蓆沒有動。他低頭看著神父,看著那張蒼白但平靜的臉,看著那雙灰藍色眼睛裡的光芒。 「我送你過去——」 「不用。」神父搖頭,語氣平靜,「我自己能走。」 他撐起身體,動作緩慢但堅定。小竹蓆伸手要扶,但神父避開了,自己一步一步走向裂隙。每一步都帶著血跡,但每一步都穩穩踩在地上。 他走到裂隙邊緣,回頭看了小竹蓆一眼。 「後會有期。」 然後他跨進裂隙,消失在黑暗中。 「快——」櫻的聲音從裂隙邊傳來,語氣已經從催促變成了命令,「你最後一個。」 小竹蓆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四周。清璃已經走進裂隙,銀白長髮的最後一縷消失在黑暗中。牛鬼姬和琴音緊隨其後,身影一閃而過。 「走。」櫻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但不容拒絕。 小竹蓆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神父消失的方向——然後轉過身,跨進裂隙。 黑暗包圍他的瞬間,他感覺背後有人推了他一把——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裂隙在他身後合攏,最後一絲暗紅色的光芒消失在空氣中。 草地上的風停了。星空重新佔據天空。遠處的松林在夜風中發出低沉的沙沙聲。 小竹蓆跪在柔軟的草地上,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喘氣。他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背——是沐雪,她的手掌溫暖而有力。 「沒事了。」沐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我們到了。」 小竹蓆抬起頭。滿天星斗在頭頂旋轉,腳下是柔軟的草地,空氣中帶著松木和泥土的香氣。不遠處,一棟木屋亮著溫暖的燈光,窗戶裡透出橘黃色的光。 清璃站在他身邊,銀白長髮在夜風中飄動。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 小竹蓆握住那隻手,被她拉了起來。 他回頭看。身後只有無盡的夜空和遠方的山巒。空間裂隙已經完全閉合,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布萊克神父躺在木屋前的臺階上,胸口起伏平穩。瑪麗亞被牛鬼姬抱進屋內,琴音跟在後面,月璃從屋內探出頭,手裡拿著急救箱。 「進來。」櫻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疲憊但放鬆的語氣,「這裡安全。」 小竹蓆深吸一口氣,讓夜風灌滿胸腔。他轉頭看向清璃,她也在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木屋的燈光。 「走吧。」清璃說。 小竹蓆點頭,牽著她的手,走向那棟亮著燈光的木屋。 身後的裂隙已經完全閉合,像從未開啟過一樣。 --- 木屋內的暖氣爐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橘黃色的火光在牆上跳動。小竹蓆坐在緣廊下,背靠木柱,視線落在庭院裡那棵老楓樹上。夜風穿過樹梢,幾片紅葉飄落在青石板上。 櫻站在庭院中央,雙手結印,淡金色的結界符文在空氣中一閃而沒。她放下手,轉身走向緣廊,和服下擺在草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安全了。」她的聲音帶著疲憊,「至少今晚。」 清璃從屋內走出來,換上乾淨的浴衣,銀白長髮還帶著水氣。她在小竹蓆身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將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 小竹蓆端起茶杯,掌心被溫熱包覆。他低頭喝了一口,茶湯帶著淡淡的麥香。 「瑪麗亞怎麼樣了?」他問。 「在裡屋睡著了。」清璃說,「牛鬼姬守著她。神父的傷口已經包紮好,琴音在照顧。」 「他傷得很重。」 「但死不了。」櫻走過來,在緣廊另一側坐下,「聖公會的驅魔師沒那麼容易死。」 小竹蓆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庭院裡的楓樹上。紅葉在夜風中搖曳,影子在地上晃動。 「那個女神——」他開口,「她說自己被封印在瑪麗亞體內。聖公會知道這件事嗎?」 櫻沒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楓葉,指尖摩挲著葉脈。 「知道。」她的聲音平靜,「而且封印就是他們下的。」 小竹蓆轉頭看她。 「神腐女神——遠古邪神之一。」櫻將楓葉放在膝蓋上,「聖公會在三百年前擊敗她,無法消滅,只能封印。他們選擇瑪麗亞家的血脈作為容器,一代代傳下來。」 「瑪麗亞知道嗎?」 「她知道體內有東西,但不知道是什麼。」櫻抬眼看向屋內的方向,「聖公會只告訴她那是『遠古的詛咒』,需要她以聖女的身份壓制。」 小竹蓆握緊茶杯。指尖的溫度從杯壁滲進來,但他感覺不到暖意。 「所以這次覺醒——」 「可能是女神自己暴走。」櫻打斷他,「也可能是有人觸發了封印。」 「誰?」 櫻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手中的楓葉,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清璃伸手握住小竹蓆的手。她的掌心溫暖而乾燥,力道不重,但穩定。 「不管誰觸發的——」她的聲音低沉,「我們現在在安全的地方。先休息,明天再想下一步。」 小竹蓆沒有說話。他望著庭院,望著那棵楓樹,望著夜風中飄落的紅葉。 他想起女神說的話——「滑瓢族的血脈,比你想像中更古老。」 他想起布萊克神父在最後一刻抓住他的手——「你身上的印記,比任何東西都重要。」 他想起瑪麗亞倒下的瞬間,她體內那股黑暗的力量——那股力量在看見他時,明顯停頓了一下。 「小竹。」清璃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他轉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閃爍,裡面映著他的臉。 「你在想什麼?」 小竹蓆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我在想——為什麼是我。」 清璃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他的手。 「那個女神——」小竹蓆的聲音在夜風中聽起來有些沙啞,「她看見我的時候,眼神變了。她認出了什麼。」 「你的血脈。」櫻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滑瓢族的血脈,對她來說是熟悉的東西。」 小竹蓆轉頭看她。 「滑瓢族——」櫻將楓葉放在膝蓋上,「是日本最古老的妖怪之一。你們的血脈中,藏著一些連我都不知道的秘密。」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父親從不提起他的家族。」櫻抬眼看他,「我知道他年輕時被追殺,逃到中國,遇見我,生下你。我知道他寧可封印你的記憶,也不願讓你知道真相。」 小竹蓆沒有說話。 「但我知道的不多。」櫻的聲音平靜,「你父親從不告訴我滑瓢族的秘密。他只說——『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小竹蓆低下頭,看著手中的茶杯。茶湯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我會查清楚的。」他輕聲說。 清璃轉頭看他。 「瑪麗亞——」小竹蓆抬起頭,「布萊克神父——那個女神——他們都跟我有關。我不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你打算怎麼查?」清璃問。 小竹蓆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先從聖公會開始。瑪麗亞醒來後,我問她封印的事。」 「然後呢?」 「然後——」小竹蓆望向庭院深處,「我想回日本一趟。」 清璃的眉頭微微皺起。 「滑瓢族的本家——」小竹蓆的聲音平穩,「我想去看看。」 「你父親——」 「他不會告訴我。」小竹蓆打斷她,「但本家的檔案室裡,應該有答案。」 清璃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握著他的手,拇指輕輕摩挲他的指節。 「這很危險。」她說。 「我知道。」 「但你還是要去。」 小竹蓆沒有回答。 清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她將頭靠在他的肩上,銀白長髮蹭過他的頸側。 「我跟你去。」她說。 小竹蓆側頭看她。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清璃的聲音在夜風中聽起來有些模糊,「而且——日本是我的地盤。」 小竹蓆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環過她的肩,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 櫻站起身,拍了拍和服下擺的灰塵。 「我去看看神父的狀況。」她說,「你們早點休息。」 她轉身走進屋內,和服下擺在門檻上輕輕一掃,消失在走廊深處。 庭院裡只剩下小竹蓆和清璃。夜風穿過樹梢,幾片紅葉飄落在緣廊上。遠處的山巒在夜色中連綿起伏,像沉睡的巨獸。 小竹蓆望著庭院,望著那棵楓樹,望著夜空中稀疏的星光。 他輕聲說:「從長計議。但我會查到底。」 清璃沒有說話。她只是握緊他的手,將頭靠在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