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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 共 41 章

燈下硃批

作者:Umi · 本章 11,492 字 · 全作 468,793 字

暮色從窗櫺外一寸寸漫進來,御書房裡的燭火已經亮了好一陣子。莫離坐在榻椅上,面前那摞奏摺從午後到現在幾乎沒怎麼矮下去過。她小嘴微嘟,指尖捏著筆桿,輕輕哼了聲,「怎麼還有這麼多啊。」 沒人應她。書房裡靜悄悄的,只有燭芯偶爾爆出一聲輕響。她認命地嘆了口氣,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細看。是南方三郡的歲貢清冊,數字密密麻麻排了滿頁。她瞇著眼一行行核對,提筆在硃砂硯裡蘸了蘸,該準的準,該駁的駁,批語寫得清秀端正,交辦事項一一列明。 批完一本,擱到右手邊批好的那一疊上,抬眼一瞧——左手邊那摞還是高高地堆著,幾乎沒見少。她皺了皺小臉,嘀咕道:「明明已經批了這麼久了……」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委屈。 可筆還是又落了下來,翻開下一本。 不遠處,司蒼嵐倚著書房另一側的柱子,玄黑長袍的衣角靜靜垂著。他難得沒有移開目光,赤金色的眼眸映著跳動的燭火,就那麼沉沉地看著她。莫離沒抬頭,卻像是感覺到了那道視線,筆尖頓了頓,耳根悄悄泛了點粉,又繼續往下寫。 另一側的角落裡,炎司雅靜靜立著,月白長袍的袖口還帶著白日裡沾上的濕意,髮間隱隱有靈氣流轉。他唇邊浮起一彎極淡的笑意,目光落在莫離微微蹙起的眉心、落在她握筆的指尖、落在她時不時輕嘟一下的唇瓣上,那笑意便更深了些。 莫離批到一本關於邊境靈脈巡守的奏摺,速度慢了下來。她仔細讀完,又從頭看了一遍,才提筆寫下硃批,字跡比方才更為工整——「著西境守軍每旬匯報靈脈異動一次,遇有地動、異光、獸潮跡象,即刻飛報御前,不得延誤。」 批完這本,她輕輕吁了口氣,把筆擱回筆山上,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腕。她抬眼看了看左手邊那摞——總算是矮下去一些了。她揉了揉眉心,又順手摸了摸袖中那朵白花,花瓣冰涼涼的,隱隱泛著一層極淡的青光。 她怔了怔,想起白日裡在花徑上,司雅將碎石以青光封存收進袖中時,在她掌心留下的那道青印——現在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了,但那裡彷彿還殘留著一點溫涼的觸感。 「累了就歇一歇。」 炎司雅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溫溫潤潤的,像春日裡化開的溪水。莫離抬起頭,撞進他一雙琥珀色的眼裡,那裡頭的笑意和寵溺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下意識想搖頭,可是腰背確實酸得厲害,坐了一整個下午,骨頭都像要散了似的。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筆拿了起來,嘟囔著:「還有一摞呢……」話沒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小小的呵欠。 司蒼嵐從柱子邊走了過來,腳步沉穩,幾乎沒有聲響。他沒說什麼,只是伸手把她面前那杯涼透了的茶端走,換了一杯溫熱的擱到她手邊。莫離低頭看了看那杯茶,又抬頭看了看他——他垂著眼,正把那杯涼茶放到一旁几上,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回。 她心裡忽然軟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泡開了。 她端起溫茶喝了一口,是雪山銀針,帶著一點清甜的回甘。 她放下杯子,重新拿起筆,翻開下一本奏摺——是北境軍屯的糧草清單,數字倒是沒什麼問題,只是有一處撥付數目與上月對不上。她瞇起眼細看,提筆在那行數字旁畫了個圈,批道:「此項與上月帳目不符,著戶部會同北境守軍查明再報。」 批完,她翻到下一頁,是關於東海沿岸漁汛的稟報,說今年春汛比往年早了半月,漁獲豐厚,沿岸百姓皆感念神諭庇佑。莫離看到「神諭」二字,筆尖頓了頓,思緒不由自主飄遠了些——天地大神的神諭,蒼嵐與司雅跪在晨光中的身影,滿園靈花驟然齊放的盛景……她搖了搖腦袋,把那些畫面甩開,繼續往下批。 可目光落在硃砂字跡上,心思卻總有些遊移。她想起司雅說的那句話——「神諭實為鎮壓殘息」.還有蒼嵐說的,西境獸潮實為殘息衝撞封印所致。地底深處有什麼正在沉睡,也正在等待……她握著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 「在想什麼?」 這次是蒼嵐的聲音,低低沉沉的,像遠古的鐘鳴在她耳邊震了一下。莫離抬起頭,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榻椅邊,就站在她身側,垂眸看著她,赤金色的眼瞳在燭火下像是熔化的金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沒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她低頭看了看面前那摞奏摺,又看了看他,最後輕聲說:「……我在想,明日巡視邊境靈脈,該從哪一段開始看起。」 蒼嵐沒拆穿她,只是「嗯」了一聲,道:「西境靈脈與封印相接,從那處起始最妥。」 炎司雅也走了過來,在榻椅另一側停下,袖間靈氣流轉間,帶起一陣極淡的花木清香。他看了莫離一眼,溫聲道:「明日我以靈力探測地脈動向,你在一旁看著便是。」 --- 御書房內燭火搖曳,將滿案奏摺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莫離伏在案前,硃筆在指尖轉了一圈又落下,在奏摺尾端落下一個「準」字,筆鋒卻比方才遲鈍了些。 「累了便歇一會。」 溫潤的嗓音從身側響起,月白色的衣袍映入眼角。莫離抬頭,司雅不知何時已走到她身側,低垂的眼睫下琥珀色的眸子映著燭光,像一汪溫過的蜜。她手中的筆頓了頓,唇角不自覺彎起一點弧度。 「還有一堆呢。」她放下筆,向後靠進椅背,雙臂向上伸展,骨節發出細微的喀啦聲,長髮從肩頭滑落,垂在椅背後輕輕晃蕩,「今日不批完,明日只會更多。」 「明日再批也不遲。」司雅搖頭,伸手將她面前的茶盞換了盞熱的,白瓷杯沿碰到桌面時幾乎無聲,「天晚了,眼睛要緊。」 莫離正要開口,另一側卻傳來沉穩的腳步聲。玄黑長袍的衣角掠過燭光,蒼嵐走到案邊,伸手拿起一本已批過的奏摺翻了兩頁,赤金色的眸子在燈下微微瞇起,目光掃過硃批字跡,片刻後放下,眼底掠過一抹幾不可察的讚許。 「政務不可積壓。」他開口,聲音低沉如夜風掠過山脊,「我陪你批完。」 莫離眨了眨眼,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轉了一圈——一個月白如霜,一個玄黑如夜,一冷一暖,卻都安安靜靜地立在她兩側,像兩座無聲的山。她心口某個角落忽然軟了一下,像有朵花在夜裡悄悄開了。 「好。」她重新執起筆,低頭翻開下一本奏摺,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輕快,「那你們可別嫌枯燥。」 「你批你的。」蒼嵐在案側坐下,長腿交疊,目光掃過案上堆疊的文書,「我看著。」 司雅沒說話,只在她身側的矮几上坐下來,月白衣袍的袖口輕輕拂過她擱在案邊的手背,溫熱的觸感一觸即離,像一片羽毛落了地。 她握筆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嘴角的弧度壓了壓,沒壓住。 案上奏摺堆得齊整,她一份份翻過去——西境糧草的調度、南境靈田的賦稅、北境幾樁田界糾紛——硃筆在燈下沙沙作響,偶爾停頓,在邊角批上幾行字。 蒼嵐偶爾伸手替她整理批過的摺子,動作沉穩無聲,將翻亂的紙頁歸攏成整齊的兩疊;司雅則在她擱筆時適時遞上溫茶,杯沿送到她手邊,不遠不近,剛好是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的距離。 燭火偶爾爆起一朵燈花,司雅抬手用指尖捻滅,又繼續靜靜坐著。 御書房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與三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安靜得幾乎能聽見窗外夜風拂過花葉的聲響。 莫離批完一本,又翻開下一本,筆尖落下的速度比方才穩了些,也快了些。 她批到一本西境靈脈巡檢的呈報,筆尖頓了頓,目光落在紙上「靈脈震動」四個字上,停了一瞬,又繼續往下批,只在邊角寫了「明日親往視察」六個字,筆鋒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猶疑。 蒼嵐的目光掃過那六個字,沒有多說什麼,只將批好的摺子接過去,疊在那一疊的最上方,動作裡帶著無聲的應許。 司雅垂著眼,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盤算什麼,片刻後又恢復了靜止。 莫離沒有抬頭,卻像是感覺到了兩人的反應,筆尖在硯臺上舔了舔墨,繼續翻向下一本,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點。 夜風從半掩的窗隙間鑽進來,拂動案角的紙頁,也拂動她鬢邊垂落的幾縷髮絲。司雅抬手,將那縷碎髮替她別到耳後,指尖擦過耳廓,溫涼的觸感一掠而過,像春風掠過水面,不留痕跡,卻讓水面起了細細的漣漪。 莫離沒有躲,只微微偏了偏頭,像是無意識地往那隻手的方向蹭了一下,隨即又斂了神色,低頭繼續批閱。蒼嵐的目光在她那一蹭上停了半息,又移開,落在案上那疊批好的奏摺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動,沒有說話。 燭火靜靜燃著,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個伏案執筆,一個坐姿沉穩,一個側身而坐——影子交疊在一起,在燈火中微微晃動,像一幅被夜風輕輕吹動的畫。 莫離批完最後一本,放下筆,長長吁了一口氣,向後靠進椅背,脖子微微仰起,露出一截白皙的頸線,長髮從椅背後垂落,像一道墨色的瀑布。「批完了。」她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鬆懈下來的軟,「比我想的快些。」 「你批得專心。」蒼嵐將最後一疊摺子歸攏,擱在案角,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情緒,眼底卻帶著一點溫度,「不專心的人批不了這麼快。」 「是有人陪著,才批得快。」莫離偏頭看他,眼底帶著笑,燭火在她瞳仁裡跳了跳,像兩簇小小的金色火焰,「一個替我研墨,一個替我理紙,我總不好叫你們等太久。」 --- 莫離將最後一本奏摺批完,硃筆在指尖轉了半圈,輕輕擱回筆架上。她長長吐出一口氣,肩頸的緊繃這才鬆了下來,整個人向後靠進椅背,長髮順著椅緣垂落。 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幾許倦意,卻也帶著一種安穩的滿足。 她伸手探入袖中,指尖觸到那朵白花冰涼的花瓣,將它取了出來。 潔白的花瓣在燭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邊緣卻已有些發皺,是她在掌心反覆摩挲留下的痕跡。 她低垂眼睫,指尖沿著花瓣的紋路緩緩撫過,一下,又一下,方才批閱奏摺時暫且擱下的心事,又沉沉地浮了上來。 她抬起眼,目光從白花移到身旁兩人身上,語氣裡還帶著方才批摺時的餘韻,卻比方才多了幾分鄭重:「明日要動身去西境了,你們說,可要提前準備些什麼?」 司雅正伸手替她將涼了的茶換過,聞言指尖在杯沿上頓了頓,隨即放下茶盞,溫潤的嗓音低低響起:「我已用靈力探查過地脈,」他看向她,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燭火,神色卻比方才沉凝了幾分,「靈脈顫動的頻率,比昨日又密了些。」 莫離指尖摩挲白花的動作微微一頓。 蒼嵐站在窗邊,月光將他的側臉鍍上一層冷白,他沒有回頭,低沉的聲音卻清晰傳來:「西境獸潮也有再起的跡象,昨日我巡過邊境,林線外多了幾道新爪痕,」他頓了頓,側過臉來,赤金色的眸子在暗處微微發亮,「明日巡視,不宜遲。」 莫離聞言,將白花收入掌心,花瓣冰涼的觸感貼著她的皮膚,彷彿將那些紛亂的思緒也一併收攏了。她抬起眼,目光在兩人身上各停了一瞬,語氣沉穩,帶著不容動搖的決斷:「那明日一早便出發,」她說,「我以女皇之名,親自走一趟。」 燭火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輕輕一晃,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司雅沒有出聲反對,只是微微頷首,指尖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像是無聲的應允;蒼嵐亦未多言,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窗外夜色,挺拔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柄沉默的劍,無言地立在那裡,便是最好的承諾。 御書房內一時靜了下來,只餘燭火噼剝的低響,與窗外夜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莫離垂眼看著掌心的白花,花瓣被她方才的摩挲染上了一層溫熱,像是回應著她的決心。她將白花仔細收進袖中,指尖在袖口內側輕輕按了按,彷彿這樣便能將那份堅定也一併收好。 她站起身,椅腳在磚地上劃過一道輕響,長髮隨著動作自肩頭滑落,墨黑的衣袍下擺在她腳邊微微晃動。她沒有回頭,卻能感覺得到兩道目光同時落在她背上——一道溫潤如春水,一道沉靜如夜色,都無聲地跟著她。 她舉步走向窗邊,腳步在寂靜中顯得分外清晰。窗欞外,御花園在月色下沉沉地睡著,花木的輪廓在暗影裡模糊成一片,遠處的樹梢在夜風裡輕輕搖晃,像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從那裡掠過,無聲無息,卻又確實存在著。 她走到蒼嵐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目光一同望向那片沉鬱的夜色。夜風從半敞的窗隙間鑽進來,拂起她鬢邊的碎髮,帶著夜露與泥土的潮氣,還有隱隱約約的花香——那是御花園裡沉睡的花木在夜裡吐息的味道,熟悉得讓人安心,此刻卻又隱隱透著些許不安分的蠢動。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立著,目光越過花木的輪廓,望向更遠處的黑暗——西境的方向,靈脈與封印相接的地方,那裡的震顫,正一日比一日更密地傳來,像什麼沉埋在地底深處的東西,正一點一點地,甦醒過來。 司雅不知何時也已走到她身側,月白的衣袍在夜風裡微微拂動,與她墨黑的衣角幾乎相觸,卻又沒有真正碰在一起。三人沉默地並肩立在窗邊,目光一同望向那片無邊的夜色,像是都在傾聽著什麼——地脈深處的顫動,遠方林線外的騷動,或是更遠更深的,連靈脈也無法完全傳遞的什麼。 夜風又起,比方才更緊了些,將御花園裡的花木吹得一陣簌簌作響,像是整個園子都在無聲地囑咐著什麼。莫離微微瞇起眼,長髮被風拂向身後,與蒼嵐的玄黑衣角、司雅的月白衣袂在風裡交錯又分開,像三條無聲的河流,在夜色中並行著流向同一個方向。 她沒有回頭,卻知道身旁的兩人也都沒有動,目光同樣落在那片看不透的黑暗裡——西境的方向,明日他們便要一同前往的地方。 風又緊了些,將她鬢邊的碎髮吹得亂了,她卻沒有伸手去攏,只是靜靜地立著,目光沉沉地望向遠方,眼底映著夜色,與那隱隱的風起。 --- 迴廊的月光比書房內明亮許多,御花園的百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香氣若有似無地漫上石階。莫離深吸了一口夜風,肩頭鬆了些許,步伐確實比方才輕快不少——方才在書房裡那幾炷香的凝重,彷彿被月色洗去了大半。 蒼嵐走在她右側,步伐沉穩,墨黑長髮在月光下泛著暗藍的光澤。他伸手虛扶她手肘,掌心隔著衣料傳來溫熱,聲音低沉:「明日巡視,我會護在你身前。」 莫離側頭看他,還沒來得及回話,左側便傳來一聲清潤的低笑。司雅月白長袍的衣角被夜風掀起一角,琥珀色的眼眸裡映著月光,語調帶著幾許溫柔的戲謔:「我則在你身後,治癒你所有傷痛。」 莫離腳步微頓。這兩個人的話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前一後把她夾在中間,一個擋前一個斷後,彷彿她是什麼需要層層護衛的易碎之物。她眼眶微微一熱,卻強撐著笑意,偏頭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你們當我是琉璃做的麼?」 兩人皆未答,目光卻都落在她臉上,溫柔得近乎固執。夜風吹過迴廊簷角,掛在廊下的銅鈴發出細碎的響聲。莫離被那兩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覺得心底某處軟軟地塌陷下去一塊。她移開視線,抬步繼續往前走,語氣故作輕鬆:「再說……我好歹也是花之國的女皇,哪有那麼嬌弱。」 司雅跟上她的步伐,銀白長髮在月光下流瀉如水,語調含笑:「女皇陛下自然不嬌弱——只是臣捨不得讓陛下受半點傷。」 這人說得理直氣壯,彷彿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莫離耳根一熱,索性不接話了,悶頭往前走。蒼嵐在她右側沉默跟上,腳步聲沉穩如鼓點,沒有多說什麼,但虛扶在她手肘的那隻手始終沒有放下。 迴廊兩側的欄杆外,御花園的靈花在夜風中層層起伏,赤紅與金黃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光暈,香氣隨風一陣一陣撲上迴廊。莫離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偏頭問司雅:「你方才說探查到靈脈顫動頻率比昨日更密——明日到了西境,你打算怎麼查?」 司雅微微頷首,語氣轉為認真:「以靈力探入地脈,順著靈脈走向逐一感應。封印與靈脈相接處是關鍵,我會先從那一段開始查起。」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側臉,「陛下明日只需領路,其餘交給臣等即可。」 莫離輕哼一聲:「說來說去,還是把我當琉璃。」她嘴上這麼說,腳步卻沒停,語氣裡也沒有真正的不滿,倒像是習慣了這兩人把她捧在手心裡的做派。 蒼嵐此時才開口,聲音低沉:「西境獸潮再起,明日一早出發,不宜遲。」他頓了頓,「我已讓禁軍備好車駕,天亮前便可動身。」 莫離點了點頭,心裡盤算著明日該帶的東西,思緒還沒展開,便感覺司雅的手輕輕落在她肩頭,將被夜風吹散的長髮攏了攏。他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回,語氣卻帶著幾許心疼:「夜裡風涼,陛下該添件衣裳再出來。」 莫離被他這一攏弄得有些愣神,隨即失笑:「我又不是紙紮的,吹陣風還能壞了不成?」 司雅但笑不語,那眼神卻分明在說「捨不得」三個字。莫離被他看得沒轍,只好轉頭看向蒼嵐:「蒼嵐,你管管他。」 蒼嵐低沉地應了一聲「嗯」,然後伸手將她另一側被風吹起的衣領整了整,動作比司雅還要自然:「他說得對。」 莫離:「……」 她張了張嘴,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只好把視線轉回前方迴廊,悶聲道:「你們兩個倒是同一鼻孔出氣了。」 司雅在她左側輕笑,那笑聲像是夜風裡的一縷暖意,沒有再接話。蒼嵐也沉默著,但虛扶她手肘的力道微微緊了緊,像是無聲的應答。 三人繼續前行,腳步聲在迴廊的石板上交錯,兩長一短,竟意外地整齊。月光從廊簷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莫離居中,蒼嵐與司雅分踞兩側,三道身影被月色拉得細長,在迴廊上並肩延伸。 御花園的夜風拂過層層花浪,赤紅與金黃的花瓣在月光下起伏如潮,香氣縈繞在三人身側,久久不散。迴廊盡頭,寢宮的門扉已然可見,門前兩盞宮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暖黃的燈光映上三人的面容。 莫離的步伐在燈光前微微放緩,側頭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司雅的目光溫和如常,蒼嵐的面容沉靜如昔,兩人的影子在她身側各自拉出一道長長的暗影,與她的影子在月光下交疊在一起。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將那句「我會護在你身前」和「我則在你身後」 --- 燭火在內殿裡輕輕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帷帳上,忽長忽短。莫離在榻邊盤腿坐下,月白中衣的領口微微鬆開,露出頸下一小片白皙肌膚。她沒急著說話,低頭解開腰間繫帶,將那件墨黑長袍疊好擱在身側,動作慢而沉穩。長袍離身後,她肩線明顯鬆懈下來,像是卸下了一層無形的重擔,可眼底那抹探究的光,卻比方才更亮。 司雅在對面矮榻上坐下,長腿微屈,袖口靈氣流轉如溪水,目光靜靜落在她身上。蒼嵐靠坐床沿,一手撐在榻邊,玄色中衣的衣襟微敞,露出結實的胸膛線條,卻沒開口,只是看著她。燭火將他的側臉映得明暗分明,那雙眼睛裡沉著夜色,也沉著她。 莫離抬起眼,目光在兩人面上各停了一瞬,聲音不高不低:「靈脈顫動,與地底封印有關。」她頓了頓,指尖在膝上輕輕收攏,「你們究竟還瞞了我什麼?」 燭火「啪」地爆了一個燈花,滿室靜了片刻。 司雅與蒼嵐對視一眼,那一眼很短,卻像交換了千言萬語。司雅率先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慎重:「封印之事,牽涉甚廣,非我不願說,而是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莫離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沒有惱意,卻有種沉沉的重量,「司雅,我今日能站在這裡,不是因為你們將我護在身後,而是因為我必須知道——花之國的土地底下,究竟壓著什麼。」 蒼嵐接話,聲音低沉,像從胸腔深處滾出來:「你只需知道,無論封印如何,我必護你周全。」 莫離聞言,微微咬唇,目光直視兩人,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成兩簇小小的光:「我不是琉璃做的。我既是花之國女皇,便有權知曉威脅國土的每一個真相。」 此言一出,室內靜默片刻。連帷帳的晃動都像屏住了呼吸。司雅看著她,琥珀色的眸中掠過一抹複雜的光,最終輕嘆一聲,像是將什麼沉甸甸的東西從心底託了上來。 「封印並非永恆。」他聲音放得很輕,每個字卻都清晰落地,「殘息若破印而出,花之國恐生劇變。」 莫離瞳孔微縮,指尖在膝上驟然收緊,中衣的布料在指下攥出細密的褶皺。但她沒退縮,脊背反而挺得更直,沉聲問:「那明日巡視,我能做什麼?」 蒼嵐驀然伸手,握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掙脫的篤定。他的掌溫透過中衣薄薄的布料熨上她皮膚,聲音低沉如磬:「你只需站在我身後,其餘交給我。」 莫離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腕上的大手,指節分明,帶著常年握兵刃磨出的薄繭。她沒抽手,反而翻過手腕,指尖輕輕扣住他的指節,力道很輕,卻沒有退開的意思。她抬眼看他,聲音裡那層緊繃的稜角悄然磨平了些:「蒼嵐,你讓我在你身後站著,可你受傷的時候,誰站在你身後?」 蒼嵐沒答話,但他的拇指在她腕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像是無言的回答。 司雅在對面看著這一幕,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溫和中帶著瞭然。他起身,走到榻邊矮几旁,重新斟了一杯溫茶,遞到莫離面前:「喝口茶,明日天不亮便要啟程。」 莫離接過茶盞,低頭飲了一口,溫熱的茶湯滑入喉間,將方才那絲緊繃的澀意沖淡了些許。她捧著杯盞,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最後落在榻上鋪展的錦被邊緣,聲音輕了些:「我不是要逞強。只是……你們將我護在身後,我卻連你們在擋什麼都不知道,這比什麼都難受。」 蒼嵐握著她手腕的手沒鬆,反而收攏了些,聲音低下來:「我知道。」 司雅在她身側坐下,長腿盤起,袖口靈氣流轉間,一縷青光悄然沒入她袖口,像是無聲的承諾:「往後,你想知道的,我一件一件告訴你。」 莫離抬眼看他,司雅的目光溫和卻篤定,像月光照在深潭上,看得見底,卻測不出深。她輕輕點頭,將茶盞擱在矮几上,掌心向上,攤在榻上:「那明日——」 話沒說完,蒼嵐的手已經覆了上來,掌心貼著她的掌心,指節交扣,溫熱而篤定。司雅的手緊隨其後,覆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三層溫度在燭火下疊成一個無聲的結。 莫離的目光在兩人面上各停了一瞬,她沒有再說什麼。燭火在她眼底跳動,那兩簇小小的光裡映著兩個人的影子,一個溫和如月,一個沉穩如山。夜色在窗格外沉得發黑,寢宮內卻亮著一盞燈,三隻手交疊在榻上,誰也沒先鬆開。 蒼嵐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融進夜裡:「明日,我走你前面。」 司雅聞言,微微側頭看他一眼,沒接話,只是覆在兩人手背上的掌心力道又沉了一分。莫離抿了抿唇,唇邊浮起一抹極淺的弧度,像夜色裡悄悄綻開的一朵花:「好。」 三個字落下,室內再無言語。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在帷帳上拉成一道密不可分的輪廓,夜色深沉,誓言無聲落下,卻比任何言語都重。 --- 燭火將盡,寢宮陷入半明半暗的朦朧。莫離半撐起身子,長髮披散在肩頭,指尖還捏著密錄殘頁的邊角,像還有話沒問完。司雅在她身側側過身來,月白中衣領口微敞,他伸手攬住她的腰,掌心貼著她腰側的曲線,溫聲道:「睡吧,明日還有長路要走。」 莫離張了張嘴,眉頭還蹙著:「可是西境靈脈……」 「我知道。」司雅的指尖在她腰際輕輕摩挲,聲音低而穩,「你擔心的我都知道,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另一側,蒼嵐也動了,他將莫離往懷裡帶了帶,玄色中衣的衣襟鬆開,露出底下結實的胸膛,低聲說:「有我們在,你無需徹夜不眠。」 他的手臂環過她的肩頭,力道沉穩,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像一堵無形的牆,把她和那些紛亂的思緒一同隔開。莫離還想再說什麼——她向來不是容易放下心事的人,那些關於殘息、關於封印、關於明日巡視的種種憂慮還在她腦海裡打轉,但兩道體溫從左右兩側同時貼上來,司雅的呼吸拂過她耳側,蒼嵐的心跳隔著衣料沉穩地撞在她肩胛上,像某種古老的節奏,一下一下,把她腦中那些盤旋不去的念頭慢慢拍散。 她眼皮開始發沉。長路要走,她知道的——明日天一亮,她就要親自踏上西境那片土地,去面對那些她從未見過的兇險。 「別想了。」司雅像是看穿了她的思緒,低聲呢喃,指尖從她腰側滑到她後背,一下一下,順著脊骨輕輕撫摸,「你把自己繃得太緊了,明日的事,明日有我們。」 莫離想應一聲,喉嚨裡卻只滾出一聲含糊的嗯,像是被什麼軟軟的東西堵住了,她感覺自己的身體正一點一點往下沉,像陷進一團溫暖的雲裡,司雅身上有種淡淡的、說不清是藥草還是松木的氣味,蒼嵐的胸膛則像一塊燒得恰到好處的暖石頭,貼著她的肩背,把她身上最後一點涼意都驅散了。 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視線裡最後映著的是司雅微微垂下的眼睫,和蒼嵐線條堅毅的下頷,兩人的輪廓在搖曳的燭光裡交疊又分開,像一幅褪了色的舊畫,安穩得讓人不想醒來。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呼吸終於變得均勻綿長,眉眼間的蹙意也一點一點鬆開,睡顏在朦朧燭光中顯得格外柔和,像一尊被歲月打磨過的溫潤玉像,安靜地躺在兩人之間。 司雅沒有動,他低頭看著懷裡已經沉沉睡去的女子,目光裡的柔軟慢慢沉澱下來,凝成一種更深的、更沉靜的東西。他抬眸,隔著莫離的髮頂,與蒼嵐對上視線。 蒼嵐也沒有闔眼,他的目光越過莫離的睡顏,落在司雅臉上,兩人誰都沒有開口,寢宮裡安靜得只剩下燭芯偶爾爆出的一聲輕響,和莫離平穩的呼吸聲。 司雅微微頷首,無聲地動了動唇,像是說了什麼,又像什麼都沒說。蒼嵐回以一個幾不可察的點頭,攬著莫離肩頭的手臂收緊了些,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同時也讓司雅那一側的溫度靠得更近。 三人的身影在帷帳上疊成一片,密不可分,像一棵樹的根鬚在土裡糾纏生長,再也分不開誰是誰的。 燭火終於燒到了盡頭,最後一朵小小的火苗顫了顫,像是嘆了口氣,然後無聲地熄滅了。 寢宮陷入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莫離的呼吸依然平穩,她什麼都不知道,睡得安穩又沉靜。 而司雅和蒼嵐在暗中睜著眼,誰也沒有睡意。兩人的指尖在莫離背上無聲相觸,輕輕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是在交換某種只有他們才懂的默契——關於明日,關於那條長路,關於那些即將到來的兇險,他們不會讓它們碰她一根頭髮。 然後,兩人的指尖同時收回,各自落在莫離身上,一個搭在她腰際,一個攬著她肩頭,像是兩道無形的結界,將她密密實實地護在中間。 黑暗裡,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 晨光從寢宮東側的雕花窗格間透了進來,細細的光柱斜落在錦毯上,將暗沉了一夜的寢殿染上一層淡金色的暖意。莫離的眼睫動了動,意識從深沉的睡眠裡慢慢浮起。 她沒有立刻睜眼,先感覺到了身側的溫度——左邊是司雅攬在她腰際的手臂,勻稱的呼吸拂在她後頸;右邊是蒼嵐環在她肩頭的掌心,帶著麒麟一族特有的微燙體溫。一夜無夢,睡得異常安穩。 她輕輕動了動肩,蒼嵐的手臂幾乎是同時鬆了鬆,顯然他早已醒了,只是沒有出聲。 莫離睜開眼,側過頭去看他——蒼嵐果然已經醒了,赤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像兩塊融化的琥珀,正低垂著看她,目光沉靜,唇角微微勾起,沒有說話。 她又往另一側轉過身,司雅也醒了,銀白的長髮散在枕上,幾縷落在她臉側,他帶著剛醒的慵懶,嗓音比平日低了些:「醒了?」 「嗯。」莫離應了聲,在他懷裡伸了個懶腰,像隻蜷了一夜的貓終於舒展了四肢,「天亮了。」 她輕手輕腳地從兩人之間坐起身,沒有多耽擱,赤足踩上榻邊冰涼的磚面,一個激靈讓殘存的睏意徹底散了。她快步走到衣架前,將那件玄色勁裝從架上取下來,抖開,利落地套上——布料是細密的靈蠶絲混織,貼身卻不束縛,袖口收得乾淨,腰側有暗袋,是蒼嵐前日特意讓兵械坊改的,方便她巡視時隨身帶符篆。 她低頭繫著腰帶,忽然想起什麼,回身從榻邊的矮几上拿起那朵白花——花瓣上還凝著昨夜的露水,潔白無瑕,是司雅從神木本源上以靈力凝出的護身印記,她將花莖別進腰帶的夾層裡,白花垂在腰側,隨她動作輕輕晃動。 她整理好衣襟,回頭看向榻上——司雅已經坐起身,月白長袍已換上,腰間繫著青玉帶,長髮披散在肩頭,正低頭繫袖口的帶子,動作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清晨特有的從容;蒼嵐比她預想的更快,已經站到了榻邊,玄黑勁裝穿戴齊整,麒麟紋在晨光中隱隱浮現,腰帶束得嚴實,正低頭檢查腕間的護甲。 兩人幾乎同時抬起頭來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各自移開,像是確認她已經準備妥當。 司雅繫好袖口,抬手將散落的銀髮攏到腦後,隨意束起,唇角帶著笑意看向她:「起得比我們還早。」 語氣裡帶著一點清晨的柔軟,沒有平日朝堂上神木化身的端肅,倒像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晨間閒話。 莫離揚了揚下巴,眼底帶著微微的得意:「你們說今日要陪我巡視,我總不能賴在榻上等你們來叫。」 蒼嵐將護甲扣好,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他身形高大,晨光從他背後照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他目光在她腰間那朵白花上停了一瞬,隨即沉聲道:「出發吧。」 語氣簡短,沒有多餘的廢話,卻帶著一種篤定的力量,像是這兩個字就是今日所有行程的開場。 莫離點頭,沒有再多說,從榻邊拿起自己的佩劍——劍鞘是暗沉的玄鐵色,劍柄纏著舊布,是她用了多年的貼身兵刃,她將劍掛上腰間,白花與劍鞘並列,一柔一剛,在她腰側微微碰撞,發出細碎的輕響。 她率先邁步走向寢殿的大門,身後兩人一左一右跟了上來。 殿門推開的瞬間,晨風撲面而來,帶著御花園裡泥土和草木的濕潤氣息,混著百花初綻的清香,涼而不寒,將寢殿裡一夜的沉悶一掃而空。 莫離站在門檻外,深深吸了一口氣,晨光灑在她身上,玄色勁裝的布料在光下泛著沉斂的色澤,腰間的白花花瓣上還凝著露水,在風裡輕輕搖曳。 她回頭看向身後兩人——司雅站在她左後側,銀髮在晨風裡微微飄動,琥珀色的眼眸裡映著滿園的綠意,神情溫和;蒼嵐站在她右後側,墨黑的髮束得整齊,赤金的眼眸掃過園中每一處陰影,帶著戰神慣有的警覺,挺拔的身形像一道沉默的屏障。兩人一左一右,將她護在中間,像是這一夜的安穩延續到了天明,沒有因為離開寢殿而消散。 她目光在兩人身上各停了一瞬,心裡湧上一股篤定的踏實——昨夜她入睡前,還在想西境靈脈的震動、封印的裂痕、獸潮的殘息,這些事壓在她心頭像一塊沈重的石頭。但此刻站在晨光裡,身後站著兩個願意與她並肩的人,那塊石頭似乎輕了些——她轉過身,面向御花園盡頭通往宮門的小徑,語氣裡帶著清晨特有的清亮和堅定: 「今日,我們一起走。」 風拂過她的臉,她邁開步子,步伐輕快而穩健,玄色的身影在晨光中拉出一道細長的影子;身後的腳步聲幾乎是同時響起,一左一右,步伐整齊,像是早就約定好的節奏,與她的步幅嚴絲合縫地貼合在一起。 晨光漸亮,御花園中的百花猶帶晨露,花瓣上的水珠在光下折射出細碎的虹彩,她腰間的白花隨步伐輕輕搖曳,蒼嵐與司雅一左一右護持在她身側,三人的身影在長長的青石小徑上交疊在一起,被晨光拉長,逐漸消失在御花園盡頭的小徑轉角處。
Umi

另有《迷糊小妖精誤闖色色遊戲世界》《花蝴蝶的心意》等 15 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