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浸了水的墨,沉沉地壓在御書房前的廊簷上,簷角的銅鈴被晚風帶動,偶爾發出一聲悶響,又歸於沉寂。 莫離在階前定步,玄金朝服衣襬被晚風掀起一角,露出裡頭素白的裡襯。她腰間那枚花祖令牌正泛著一層極淡的暖光,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微微發燙。她沒有回頭,聲音卻低低地遞向身後兩人。 「荒園外圍的佈陣,已經確定了?」 蒼嵐上前半步,玄色戰袍上的暗紋在暮光裡流轉如活物。「麒麟血氣已沿宮牆布滿三層,荒園若有異動,血氣即刻收攏,連地脈都封死。」他頓了頓,聲音沉穩,「她跑不掉。」 司雅從另一側靠近,月白長袍袖口微攏,指尖輕輕點在廊柱上。他閉了閉眼,似乎在感應什麼,片刻後才睜開琥珀色的眼眸。「神木根鬚已沿地脈鋪開感應網,從御書房到荒園地下三尺,每一寸靈脈波動都逃不過。」他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只要她動用一分妖力,我即刻便知。」 莫離微微頷首,手指在袖中收緊又鬆開。她轉過身,目光從蒼嵐的赤金眼眸移到司雅的溫潤面容上,最後落在廊外那片漸沉的天色裡。 「薔薇只是卒子。」她聲音很輕,卻穩穩地落在暮色裡,「但她背後那人,今夜必須現形。」 蒼嵐沒有多言,只抬手將她鬢邊被風吹散的一縷髮絲攏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廓輕輕一觸,隨即收回。司雅則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玉小瓶,遞到她手裡。 「若遇怨氣纏身,捏碎此瓶,神木之息會護住你心脈。」 莫離接過,指尖觸到玉瓶冰涼的瓶身,心裡卻湧上一陣暖意。她將玉瓶收入袖中,深吸一口氣,率先走下臺階。 白石甬道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光,兩側的宮燈尚未點亮,只有廊下幾盞風燈在風裡搖晃,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莫離的玄金朝服衣襬掃過石面,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她步伐沉穩,背脊挺直,像一座移動的城牆——但她知道,自己心裡其實揪得發緊。 她想起小茉莉蒼白的臉,想起那頁被暈染的記錄冊,想起溫室裡掘出的那顆活種子。它們像一根根細針,密密地扎在她心口,不致命,卻時時刻刻提醒她——她的國,她的家,她身邊的人,都在暗處被什麼東西窺伺著。 「離兒。」 身後傳來蒼嵐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她腳步微頓,沒有回頭。 「我們在。」 兩個字,卻讓她的肩膀鬆了一瞬。她沒有應聲,只繼續往前走,步伐卻比剛才穩了些。 司雅走在她右側半步,蒼嵐在左側半步。三人並肩,影子在暮色裡被拉得又長又細,沿著白石甬道一路延伸,像三柄並排的劍,指向宮門外那片正在暗下來的天地。 甬道盡頭,宮門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清晰。兩扇厚重的朱漆門扉半敞著,門外是通往荒園的青石小徑,蜿蜒沒入一片灰濛濛的樹影裡。晚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味,還有若有似無的……花香? 莫離在門前停步,目光落向那片樹影深處。令牌在她腰間微微震動,像在回應什麼。 「荒園那邊,有動靜嗎?」她低聲問。 司雅閉目片刻,搖了搖頭。「靈脈平靜,沒有異常波動。但她若藏得夠深,感應不到也是正常。」 蒼嵐則微微側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宮門外的樹影。「風聲不對。」他說,「太安靜了,連蟲鳴都沒有。」 莫離沉默片刻,抬手握住了腰間令牌。令牌表面的花祖紋飾在掌心下微微發燙,彷彿在催促她前行。 「走吧。」她說,聲音平靜,「今夜之後,該現形的,一個都跑不掉。」 她率先邁出宮門,玄金衣襬沒入暮色中。蒼嵐與司雅緊隨其後,三道身影沿著青石小徑漸行漸遠,最終被宮門外那片濃重的暮色吞沒。荒園方向,隱約傳來一陣風聲,嗚嗚地,像是什麼東西在低聲呼喚。 --- 荒園入口的雜草沒過膝蓋,踩下去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小的蟲子在腳底蠕動。莫離一手提劍,一手撥開擋路的枯莖,目光掃過四周殘破的石牆——那些斷壁在暮色裡只剩一具具灰白的骨架,風一吹,裂縫裡便發出低低的嗚咽。 蒼嵐在她左側半步,玄色戰袍的衣角被風掀起,赤金色的眸子緩緩轉動,將整座荒園的輪廓收入眼底。他沒有說話,但莫離能感到他身上那股沉沉的威壓正一點一點往外鋪開,像無形的網,罩住了身後的來路。 司雅在她右側,月白長袍的袖口挽至手肘,纖長的手指輕輕觸地。指腹貼上泥土的瞬間,幾縷細如髮絲的神木根鬚無聲鑽入土中,沒入黑暗。他閉著眼,側耳傾聽了片刻,眉心微微蹙起。 「節點鬆了。」他低聲道,聲音只夠兩人聽見,「荒園下方那道靈脈節點,正被一股怨氣往外吸——和東境種子同源的氣味。」 莫離握劍的手指收緊了些。她沒有回頭,只輕輕頷首,目光鎖定荒園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蒼嵐往前踏出一步,雙目赤金流轉,一股無形的麒麟神威如潮水般漫過整片荒園外圍,將所有退路封死。他沒有拔劍,只是靜靜立在那裡,像一堵不可逾越的牆。 莫離舉起長劍,劍尖劃開面前齊腰的雜草,冷聲道:「薔薇。」 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間迴盪,被風扯得支離破碎。 「我知道你在。出來。」 沉寂。只有風穿過斷牆的嗚咽聲,和雜草摩擦的沙沙響。 片刻後,一道緋紅的身影自斷牆後緩步而出。薔薇踩著雜草走來,步子不急不緩,唇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那一襲緋紅衣裙在暮色裡格外扎眼,袖口繡著的暗花紋樣被風掀起一角,像乾涸的血痕。 「女皇陛下好大的膽子。」她停在十步開外,嗓音帶著慵懶的譏誚,「竟敢隻身前來。還是說——你當真以為,帶兩個男人就能護你周全?」 莫離沒有動,劍尖仍穩穩指著她:「我來不是跟你鬥嘴的。說,花種從何而來。誰在你背後。」 薔薇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又擴散開來,帶著些許玩味:「喲,女皇陛下這是來興師問罪了?你憑什麼認定我背後有人?」 「憑你沒那個本事進溫室改記錄。」莫離的聲音平靜,卻一字一字像釘子釘進土裡,「憑夜護法身上的毒蠱,憑那顆和東境同源的種子。你只是個卒子,薔薇。說出你背後的人,我可以留你一命。」 薔薇的臉色微變,笑意斂去大半。她眯起眼,上下打量莫離,像是在重新估量這個年輕女皇的分量。片刻後,她忽然嗤笑一聲,語氣裡帶上一絲意味深長。 「花祖陵寢暗門——」她拖長了尾音,目光灼灼地盯著莫離,「你比誰都清楚,不是嗎?」 莫離瞳孔驟縮。 薔薇見她反應,笑意更濃,往前踱了半步:「你以為你查到的是真相?你以為你走進那道暗門,看見那朵雙生花,就什麼都懂了?」她搖搖頭,語氣裡帶著近乎憐憫的嘲弄,「女皇陛下,你連自己腳下踩著什麼,都還沒弄明白呢。」 莫離握劍的手穩如磐石,聲音卻沉了下去:「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心裡有數。」薔薇的目光越過莫離的肩頭,掃了一眼她身後的蒼嵐與司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敢不敢問問你那兩位夫君,他們還瞞了你多少事?」 蒼嵐沒有動,赤金色的眸子卻微微眯起。司雅站起身,月白長袍的下擺沾了些許泥土,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立在那裡,琥珀色的眼底映著薔薇的身影。 莫離深吸一口氣,劍尖往前遞了半寸:「少在這裡挑撥離間。我再問你一次——花種從哪裡來。誰給你的。」 薔薇斂了笑意,直直看著她,半晌沒有說話。風穿過斷牆,吹得她緋紅的裙擺獵獵作響。 然後她輕輕笑了。 「你以為你能逼我開口?」她退後半步,聲音忽然放輕,像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你連自己腳邊長了什麼,都沒察覺呢。」 莫離心頭一凜,劍尖下意識往腳邊掃去——雜草之間,泥土微微隆起,幾縷暗紅色的藤蔓正無聲無息地破土而出,像蛇一樣朝她腳踝纏捲而來。 --- 薔薇話音剛落,袖口一揚,數道暗紅荊棘自地底破土而出,挾著腥風直掃三人。 蒼嵐一步上前,赤金眸底殺意迸濺,麒麟真火自掌心噴湧而出,熱浪席捲,將迎面而來的荊棘燒成飛灰。司雅同時抬手,月白長袍袖口翻飛,神木根鬚自地下蔓延,織成一道翠綠屏障,擋在莫離身前。 莫離劍尖猶自滴著泥土,目光鎖住斷牆上那抹緋紅身影,沉聲道:「薔薇,你逃不掉了。宮牆已封,地脈已鎖。」 薔薇冷笑一聲,眸光陰狠:「逃不掉?誰說我要逃?」 她驀地張開雙臂,口中唸出一串晦澀咒語。整座荒園轟然震動,荊棘藤蔓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湧來,密密麻麻地織成一道荊棘牢籠,將三人團團圍住。與此同時,一道黑影自她袖中竄出,被荊棘纏縛著拖入戰場中央。 莫離瞳孔驟縮。 那是小茉莉。粉白宮裙早已破爛不堪,鬢邊的茉莉花殘敗欲墜,蒼白的臉頰上滿是淚痕與塵土,荊棘繞著她的脖頸勒緊,勒出一道鮮紅的印痕。她驚恐地望向莫離,張了張嘴,聲音細若蚊蚋:「莫離……姊姊……」 「小茉莉!」莫離心頭劇震,手中的劍險些脫手。 薔薇陰惻惻地笑了:「怎麼,心疼了?這朵小花妖跑得倒快,可惜還是讓我逮著了。莫離,你若乖乖跪下交出皇權,我便放她一條生路。」 話未說完,她手腕一翻,數道荊棘如毒蛇般直刺莫離心口。 蒼嵐爆喝一聲,麒麟真火如瀑傾洩,將那幾道荊棘燒成焦炭,同時身形暴起,掌風挾著烈焰直轟薔薇。薔薇側身閃避,臉色微沉。司雅趁機將神木根鬚急速蔓延,翠綠的藤蔓纏上小茉莉身周的荊棘,試圖將她解救出來。 莫離見兩人已牽制住薔薇,不再猶豫,咬牙撲向小茉莉。 「小茉莉,別怕!姊姊來了!」 她伸手去碰那纏繞的荊棘,指尖剛觸到粗糙的藤蔓,薔薇忽然冷笑一聲,五指一收。荊棘猛地收緊,小茉莉驚叫一聲,尖銳的棘刺順勢劃過莫離的小臂。 「嘶——」 一道長長的血口自她手腕裂至肘彎,鮮血淋漓而下,滴落在荒園乾裂的泥土上。莫離咬緊牙關,沒有喊出聲,只是將小茉莉往懷裡攬了攬。 「莫離姊姊……」小茉莉眼眶一紅,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對不起……我、我本來想躲好的……」 「不怪你。」莫離低聲安撫,目光卻冷冷掃向斷牆上的薔薇,「是她——」 她的話聲戛然而止。 腳下的地面忽然微微顫動。她低頭看去,只見剛才滴落的血珠正緩緩滲入泥土,而那片泥土竟像是活了過來,隱約浮現出一道道暗色的紋路,如脈絡般向四周蔓延開去。 莫離瞳孔微縮。那紋路……竟與花祖陵寢壁畫上的雙生花紋路一模一樣。 --- 莫離的鮮血滲入泥土,她感到指尖一陣灼熱,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地底往上舔了一口。她還沒來得及抽手,地面暗紋便如活物般蠕動起來,紅光自裂縫中透出,整座荒園轟然震動,震得她膝蓋一沉,幾乎跪倒。 「這是……」薔薇站在斷牆頂端,瞪大眼,脫口驚呼,「暗脈印記!」 話音未落,地底裂縫猛然崩開,大量暗紅色的種子殘骸如潮水般湧出,挾著腥臭的怨氣朝莫離席捲而去。那些種子與東境花田吞噬地脈的活種子如出一轍——乾癟的殼上纏著暗紅紋路,像是被血泡過再風乾,裂口處滲出黏稠的汁液。此刻它們卻像是被莫離的血脈喚醒,瘋狂地朝她湧來,彷彿要鑽進她體內,與她融為一體。 莫離只覺胸口一陣劇痛,體內的暗脈血脈不受控制地共鳴震顫,像是有一根弦在她骨血裡被狠狠撥動。那些種子殘骸越湧越近,腥臭撲面,她甚至能聽見它們發出細碎的嘶嘶聲,像是飢渴的蟲子。 她咬緊牙關,額角沁出冷汗,雙膝微微發軟。那股共鳴太強了,強到她眼前發黑,彷彿整個人都要被那股力量扯進地底。她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痛楚逼自己穩住身形。 「莫離!」蒼嵐厲喝一聲,赤金眸底殺意迸濺。麒麟真火自他周身噴湧而出,化作一道火龍捲將莫離整個人護在中央,灼熱的氣浪逼得那些種子殘骸發出尖銳的嘶鳴,紛紛退散。火焰舔舐著她的衣角,卻沒傷到她分毫——蒼嵐的火,向來只燒敵人。 司雅同時抬手,月白長袍袖口翻飛,神木根鬚自地底暴長而出,織成一道翠綠巨網,將湧動的雙生種子殘骸逐寸鎮壓回地脈。根鬚觸碰到種子時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像是燒紅的鐵浸進冷水,司雅面色微沉,掌心綠光加重,根鬚收緊,將殘骸一寸寸拖回裂縫深處。那些種子掙扎著,殼上的暗紅紋路閃爍幾下,終究敵不過神木之力,被吞沒在黑暗裡。 「莫離,壓住體內的共鳴!」司雅沉聲道,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切。 莫離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掐進掌心,壓下那股幾欲衝破胸口的力量。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暗脈血脈像是一頭被喚醒的野獸,正張牙舞爪地要回應那些種子的呼喚。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力量硬生生壓回丹田,胸口悶痛,喉頭湧上一股腥甜,被她生生嚥了回去。 她一手抓住小茉莉的手腕,用力往外拉,聲音發顫:「走!」 小茉莉被荊棘纏縛許久,雙腿早已發軟,踉蹌著撲進莫離懷裡,茉莉花殘瓣簌簌抖落。她的指尖冰涼,死死揪住莫離的衣襟,聲音帶著哭腔:「姐姐……你的手在流血……」 「沒事。」莫離將她護在身後,劍尖指地,目光死死鎖住斷牆上那抹緋紅身影。她的血還在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暗紋上,紅光便跟著閃爍一次,像是某種古老的回應。 蒼嵐與司雅聯手之力壓制住暴動的種子,暗紅光柱逐漸收斂,裂縫中的嘶鳴聲漸弱。最後幾顆種子殘骸被根鬚拖回地底,地面裂縫緩慢合攏,只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跡。 薔薇見勢不妙,腳下一蹬便要遁走——卻在躍起的瞬間被一道翠綠根鬚纏住腳踝,猛地扯回地面。她整個人摔在碎石上,緋紅衣裙沾滿塵土,袖口的暗花圖案崩裂開來。 「你以為我會讓你逃?」司雅語氣溫和,根鬚卻毫不留情地收緊,將薔薇整個人釘在原地。那些根鬚繞著她的腳踝纏了三圈,越收越緊,像是要嵌進肉裡。 薔薇掙扎幾下,動彈不得,驀地仰頭大笑,笑聲淒厲刺耳,在空曠的荒園裡迴盪,驚起幾隻夜鳥。 莫離抱緊小茉莉,厲聲喝問:「薔薇!花祖陵寢的暗門究竟通向何方?那些種子從哪裡來?」 薔薇的笑聲戛然而止,緋紅衣裙下的身形微微顫抖,眼底閃過一抹絕望的光。她盯著莫離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個注定要死的獵物,又像是在看一面照出自己下場的鏡子。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暗脈輪迴……你逃不掉的……」 話未說完,她體內驀地爆出一道暗紅色光芒,像是被什麼東西點燃。薔薇瞳孔驟縮,張口欲喊,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的身體自內而外崩解,肌膚寸寸裂開,化為枯朽的藤蔓,一片片剝落,散落一地。那過程快得驚人,從她體內爆出紅光到整個人碎成枯藤,不過眨眼之間。 緋紅衣裙空蕩蕩地墜落,袖口的暗花圖案崩裂成灰。風一吹,枯藤碎屑捲起,飄散在夜色中,像是一場無聲的葬禮。 荒園地脈的震動逐漸平息,裂縫緩緩合攏,最後一絲暗紅光芒沒入土中。荊棘牢籠失去薔薇妖力的支撐,寸寸碎裂,化為一地殘枝,斷口處滲出暗紅色的汁液,很快便乾涸發黑。 莫離跪在原地,懷裡的小茉莉顫抖著揪住她的衣襟,淚水無聲地淌落。莫離的掌心還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一下,又一下,像是安撫,又像是給自己定神。 蒼嵐收了真火,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赤金眸底滿是擔憂:「莫離,您的傷……」 「無礙。」莫離啞聲道,低頭看向自己仍在淌血的手掌。傷口不深,卻遲遲沒有癒合的跡象,暗紅色的血珠沿著指縫滑落,滴在焦黑的地面上,不再激起任何紋路。 司雅收回根鬚,月白長袍沾了塵土,蹲下身輕輕按住莫離的肩:「暗脈印記……你體內的血脈,比我想的還要深。」 四下寂靜,只餘三人粗重的喘息聲,與一地枯藤殘骸。夜風掠過荒園,捲起幾片焦葉,在月光下打了個旋,又落了回去。 --- 薔薇崩解的那一刻,荒園裡所有的聲響彷彿都被抽空了。暗紅色的光芒炸開又迅速熄滅,荊棘牢籠碎成漫天枯藤,在月光下無聲地散落。風還在吹,卻只捲起灰燼與焦葉,一圈一圈地打轉,像是連風都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莫離的雙膝猛地一軟。 她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最後一根撐著的骨頭,直直往下墜。懷裡還攬著小茉莉,手臂卻使不上力,指尖發麻,眼前那一片焦黑的斷垣在月光下晃了晃。 「莫離!」 蒼嵐的反應快得驚人。他單膝跪地的同時已經將她半攬進懷裡,寬大的手掌穩穩托住她的後背,沒讓她磕著一分。玄色戰袍肩上的血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他的手臂收緊時帶著不容拒絕的穩當,像是這片荒園裡唯一不會塌的東西。 另一側,司雅的月白長袍幾乎是同時拂過地面。他半跪下來,溫熱的指尖扣住莫離的手臂,一縷柔和的綠光自他指間蔓開,順著她的脈絡緩緩滲入。那綠光細細探入她的血脈,遊走了一圈,又繞過她掌心的傷口,像是神木的根鬚在輕輕撫過每一寸受損的經絡。 莫離的睫毛顫了顫,臉色白得像月光下的花瓣,但意識還清醒著。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那道被薔薇荊棘割開的傷口還在滲血,暗紅色的血珠沿著掌心紋路蜿蜒而下,遲遲沒有凝結的跡象。傷口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光暈,像是什麼東西在裡面殘留著,不肯散去。 司雅的目光也落在那道傷口上,琥珀色的眼底沉了沉。他的指尖輕輕按在她腕脈上,綠光細細探入,順著血脈遊走了一圈,才鬆開眉頭。 「皮肉傷,加上血脈震盪。」他低聲說,聲音溫潤而穩妥,「沒有大礙。只是這傷口……暗脈印記的影響還在,得養幾日。」 莫離聞言,懸著的心稍放下一些,點了點頭。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只能嚥了嚥口水,把話吞回去。 懷裡的小茉莉卻在這時猛地動了一下。 那雙小手從她衣襟上鬆開,又更用力地攥緊,整張小臉埋進她胸前,肩膀微微顫抖。她的指節泛白,像是怕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像薔薇一樣碎成枯藤散去。 「姊姊……」 小茉莉的聲音又軟又啞,帶著哭腔,像一隻受驚的小獸終於找到能躲的地方。她的額頭抵在莫離的鎖骨下方,溫熱的淚水滲過衣料,浸進那片被血染透的玄金朝服上。 莫離低頭,將她往懷裡攬得更緊了些。她的手臂還在發軟,卻使勁收著,下巴輕輕抵在小茉莉的髮頂上,鼻尖埋進那團帶著灰燼氣息的髮絲裡。 「沒事了。」她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薔薇已經……沒了。沒事了。」 小茉莉沒有抬頭,只是把臉埋得更深,小小的身軀在她懷裡顫抖著,像是要把這幾日的恐懼全數哭出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聲壓在喉嚨裡,嗚咽得像隻受傷的小貓。 莫離沒有催她,只是收緊了手臂,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卻穩穩當當,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替她數著心跳,告訴她:還在,都還在。 蒼嵐沉默地跪在她們身側,沒有開口。他撐著莫離後背的手掌稍稍收緊了些,讓她的重心更穩地倚在自己懷裡。他的目光掃過一地枯藤碎屑,赤金眼眸裡翻湧著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將那口氣沉沉地壓在心底。 司雅同樣沒有多言,只將扶著她手臂的力道加重了一分。綠光在她掌心的傷口上又繞了一圈,止住了外滲的血珠,然後他將她的手腕輕輕放回她膝上,指尖在她手背停留了一瞬,才收回袖中。 夜風拂過殘骸,捲起幾縷灰燼,在三人周遭無聲地散去。荒園裡只剩下焦黑的斷垣與枯藤碎屑,一地狼藉,卻莫名地安靜下來。遠處的宮牆在月光下泛著蒼白的輪廓,像是一道沉默的注視者,看著這片廢墟裡僅存的活氣。 莫離在小茉莉耳邊低聲說了些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蒼嵐只隱約聽見幾個字——「查清楚」「真相」「不會放過」——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穩,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決意。 小茉莉在她懷裡抽噎著,半晌,終於小小地點了點頭。她沒有抬頭,但攥著衣襟的手指鬆了一點點,又攥緊,像是在心裡記下了什麼。 莫離抬起眼,目光越過小茉莉的髮頂,落在蒼嵐和司雅身上。月光下,她的眼眶還泛著紅,眼底那層倔強的光卻沒有熄滅。她看著這兩個人——一個玄衣如墨,一個白袍如雪,一個沉默地撐著她的背,一個溫和地扶著她的臂——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沉沉的壓力,似乎沒有剛才那麼重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分別看了他們一眼。 蒼嵐的赤金眼眸低垂,與她對上。他沒有問她怎麼了,沒有說「你該休息」或「別撐了」,只是微微收緊了手臂,像是說:我在。 司雅則輕輕握了握她的指尖,琥珀色的眼底溫柔而篤定,像是說:我也在。 莫離閉了閉眼。她的呼吸還有些不穩,心跳卻已經慢慢平復下來。她將小茉莉攬得更緊,整個人緩緩往後靠去,落入蒼嵐懷中,同時側過臉,貼上司雅的手背。那觸感微涼,帶著神木的氣息與淡淡的草木清香。 夜風拂過她的鬢髮,吹散幾縷散落的黑髮,與蒼嵐的墨髮、司雅的銀絲在風中短暫地交纏,又各自落下。 荒園的殘灰還在飄,月光灑在三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小茉莉在她懷裡終於止住了哭聲,只餘輕輕的啜泣,小手仍攥著她的衣襟,卻不再顫抖得那麼厲害。 莫離靠著蒼嵐的胸膛,司雅的指尖仍搭在她腕上,綠光未散。夜風與殘灰包圍著他們,卻再也吹不動他們分毫——像是這一刻,這個焦黑的廢墟裡,他們三個人,加上懷裡那團小小的溫暖,就是全部的安穩。 ---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燭焰在夜風中微微搖曳。莫離換了一身玄金便服,手臂上的白紗已重新纏好,坐在御案之後,神色雖倦,目光卻仍銳利如刀。 她先看向泉護法:「小茉莉的傷勢如何?」 泉護法從屏風旁走前一步,淺藍長衫衣襬猶帶塵土,聲音溫和卻篤定:「回陛下,她靈脈已穩,只是受驚過度,需靜養數日。臣已用妖力護住她心脈,無大礙。」 屏風後傳來小茉莉虛弱的聲音:「姐姐……我沒事的。」 莫離朝屏風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掠過一抹溫柔,隨即斂去,轉向眾人:「荒園一戰,薔薇已死。但線索也斷了。」她頓了頓,「本皇要聽夜護法當眾說明——毒蠱發作與花種搬運,究竟怎麼回事。」 夜護法臉色微白,卻沒有遲疑。他走到御書房中央,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形挺拔,卻透著一股疲憊。他單膝跪下,聲音沉而穩:「陛下,臣以狐族血脈起誓——絕無背叛花之國,絕無背叛陛下。」 他抬起頭,琥珀色的桃花眼裡滿是屈辱與堅定:「毒蠱確實控制過臣的行動。但臣的記憶中,從未主動洩漏過宮中任何情報。臣記得自己被控制時做過什麼,卻無法阻止。」 他從懷中取出一冊薄簿,雙手呈上:「這是庫房出入記錄。臣被控制期間,記錄被改寫過三次,時間點與臣毒蠱發作完全重疊。但臣仔細比對後發現——其中有一日,是空白的。」 莫離接過記錄,翻到夜護法所指的那一頁。果然,那日只有日期,沒有內容,連墨跡都乾淨得不尋常。 「空白?」莫離抬眼。 「是。」夜護法沉聲道,「臣的記憶裡,那一日臣確實到過庫房,但做了什麼,完全想不起來。若只是搬運花種,為何要抹去記錄?」 御書房內沉默片刻。蒼嵐倚在柱邊,赤金色的眼眸微瞇,目光如鷹隼般鎖在夜護法身上。司雅則靜立莫離右側,指尖微動,一道幾不可見的綠光在夜護法周身繞了一圈,又悄然收回。 片刻後,司雅開口,聲音溫潤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陛下,臣以神念探查過了。夜護法體內毒蠱雖已解,但殘留的蠱毒印痕確實是被外力強行灌注,非他自願。且施蠱手法帶有薔薇血脈怨氣——與荒園殘骸同源。」 蒼嵐也微微頷首:「麒麟血氣認得那怨氣,確是同一脈。」 夜護法肩膀微微一鬆,卻仍跪著,沒有起身。 莫離合上記錄冊,站起身,走下御座。燭火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影,她走到夜護法面前,彎腰,親自伸手扶起他。 「你清白,本皇信你。」 夜護法猛地抬頭,眼眶微紅,聲音有些啞:「陛下……」 莫離看著他,神色沉穩:「起來。接下來,你戴罪立功——協助本皇追查蠱毒來源。本皇要知道,是誰對你下的手,又是誰,讓那記錄冊空了一日。」 夜護法低聲領命:「是。臣定當竭盡全力。」 莫離鬆開手,退後一步,目光掃過四大護法。燭焰跳動,在她眼底映出兩簇火苗。 「小茉莉傷癒之後——」她頓了頓,聲音沉而清晰,「由你們四人,輪流以神氣為她澆灌七日七夜,護她靈脈穩固,不得有誤。」 四大護法同時一頓。泉護法最先回神,溫和地應道:「臣等遵命。」 靖護法冰藍的眼眸閃了閃,沒說話,只微微頷首。絕護法目光沉靜,墨綠的瞳孔深處似有暗湧,卻也只是抱拳。夜護法站在莫離面前,眼眶尚紅,聲音卻穩了下來:「臣,領命。」 莫離看著他,又看了看屏風後那一抹淺白的身影,唇角微微勾起,卻沒有再多說什麼。御書房內燈火通明,燭焰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 --- 御書房的燈火在身後一寸一寸地遠了。莫離踩著長廊的青磚,夜風從廊柱間穿過來,帶著花圃裡殘存的濕土氣,涼涼地貼上她裸露的頸側。她在欄杆旁停步,雙手搭上冰涼的石欄,仰起臉,望進那片鋪滿碎星的夜空。 手臂上的紗布在風裡輕輕拂動,她下意識地抬起右手,指尖隔著那層薄薄的織物,慢慢撫過底下那道已經開始癒合的傷口。傷口隱隱發燙,像還記得薔薇荊棘扎進血肉時的觸感——那種尖銳的、帶著倒鉤的疼,以及她崩解成枯藤碎屑時,那聲嘶啞的、帶著恨意與絕望的遺言。 「花祖陵寢……暗門。」她低聲說,聲音被夜風吹散了些,卻還是清晰地落在身後兩人的耳中,「薔薇一個遠親,怎麼會知道陵寢裡的事?她臨死前說那些話,不像臨終亂語,倒像憋了一輩子終於說出口的實話。」 蒼嵐不知何時已走到她左側,高大的身影斜倚著廊柱,玄色長袍在風裡微微揚起一角。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偏過頭看她,赤金色的眼眸在夜色裡像兩簇沉靜的暗火,將她映在瞳孔深處。 司雅在她右側站定,月白長袍的袖口還微微捲著,露出底下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立著,指尖搭在欄杆上,離她的手臂不過一寸的距離,像無聲的承諾。 莫離沒有回頭,目光仍釘在夜空深處。她停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雙生詛咒的真相……恐怕比我們想的更殘酷。花祖陵寢裡那道暗門,藏著的東西,也許不只是血脈的秘密。薔薇說我身邊有人隱瞞真相,說暗門與雙生詛咒牽連極深——她一個被毒蠱控制的人,為什麼到死都要把話帶到?」 夜風穿過廊柱,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遠處花圃裡蟲鳴斷斷續續,像大地在翻身。 「她觸發禁制自內而外崩解,那禁制是誰下的?」莫離低下頭,看著欄杆上自己交疊的指尖,「能對一個遠親下這種禁制的人,對花祖陵寢的瞭解絕不會淺。這宮裡頭,恐怕有人比我們更清楚那道暗門後面藏著什麼。」 話音落下,長廊裡安靜了片刻。蒼嵐與司雅都沒有急著接話,他們聽得出她話裡未竟的意思——那個人,也許就在這座宮牆之內,也許就在他們身邊。 蒼嵐先動了。他離開倚著的廊柱,跨出一步,伸手握住她涼透的手。他的掌心乾燥溫熱,像一團被壓在皮膚下的炭火,將她冰涼的指尖一寸一寸地捂暖。「無論那道暗門通向何方,」他沉聲說,聲音壓得低低的,卻帶著鎧甲般的篤定,「我都會以麒麟真火為你開道。地底再深,我也燒出一條路來。」 莫離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沒有抽開。 司雅在另一側伸出手,指尖輕觸她的肩頭。那一下極輕,像風拂過花瓣,卻帶著神木根鬚扎進土壤時那種沉穩的、綿長的力道。「神木根鬚已鋪滿花之國地脈,」他溫和地應諾,「我會為你探明每一寸土地,連暗門後頭藏著幾粒塵土,都替你數清楚。若有人在地底動了手腳,瞞不過我的根。」 莫離的眼眶驀地熱了。她抿著唇,喉頭滾了一下,才低下頭,把臉埋進兩人懷抱之間那片溫暖的縫隙裡。蒼嵐的手臂環上她的背,司雅的手掌覆上她的後腦,她夾在兩人之間,聞到麒麟血氣的暖意與神木葉片的清苦香氣交織在一起,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牢牢兜住。 「有你們在,」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卻透著笑意,「我什麼都不怕。」 蒼嵐低低笑了一聲,胸膛的震動貼著她的額頭傳過來。司雅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搭在她肩頭的手。 長廊外的夜風又吹過來,撩起她鬢邊幾縷碎髮,拂過她微紅的眼角。她靠在兩人懷裡,聽著他們沉穩的心跳交疊在一起,像兩道錨,將她釘在這一刻的安穩裡。 腰間那枚花祖令牌卻在這時微微發燙起來。隔著衣料,那溫度像一縷細細的脈動,貼著她的肌膚,一下一下,竟與她此刻的心跳同頻。忽明忽滅的淡光從令牌的紋路間滲出來,映在她素裙的腰際,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 莫離沒有低頭去看。她只是閉了閉眼,在兩人懷抱間,感覺那枚令牌的溫度沿著腰腹一路往上,輕輕叩著她心口某道塵封已久的門。 長廊的燈火將三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拉得長長的,鋪在青磚地面上。她手中那枚令牌的光忽明忽滅,像在暗夜裡低聲訴說著下一個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