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點半過後,急診室外頭的騎樓已經亮起第一排路燈。天色還沒全暗,路燈的光打在磨石子地上,把白天殘留的熱氣照得有點浮,混著急診室自動門開開關關帶出的消毒水味。 我靠著柱子站,手插在口袋裡,沒拿手機出來滑。 本來想過要不要傳訊息問她交接完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催什麼呢?她今天要面對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我要是再傳一句「到了沒」,聽起來就像在催她快點結束工作,只為了來見我。 柱子是冰的,隔著外套布料貼在背上。我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左腳移到右腳。急診室的門每次滑開都有人出來,家屬、推床、拎著點滴架的護理人員,我每次都會下意識往那邊看,看到不是馬尾就不是她。 等了將近二十分鐘。中間有一輛救護車進來,鳴笛聲從巷口一路拉近,停進急診車道。我往旁邊退了兩步讓路,等擔架推進去了,才又靠回柱子。 門再開的時候,我看見那條低馬尾。 米色針織衫,背著包包,肩線繃得直直的,像一根拉到極限的橡皮筋。她低著頭走出來,先看到我的鞋,才抬起臉。 那張臉上有口罩壓出來的痕跡,眼睛有點紅,不知道是熬夜還是別的什麼。她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往上撐,撐出一個很努力的笑。 「你怎麼真的來了。」 聲音啞啞的,尾音有點扁。 我沒有立刻回答。她說「真的」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像是原本以為我會放她鴿子,或者以為我只是在電話裡說說。 「說要來就來啊。」我往前走一步,伸手去接她肩上的包包,「給我吧。」 她猶豫了半秒,還是把背帶從肩上卸下來。包包比我預想的沉,裡頭大概塞了保溫瓶跟換洗衣物。我把它掛到自己肩上,什麼都沒多問。 不問她今天忙不忙,不問有沒有再遇到那種咆哮的家屬,也不問她是不是在廁所裡哭過。她想說的時候會說,我要是現在開口問,等於把她剛收好的情緒又掀開來。 「走吧,湯煮好了。」我說。 「什麼湯?」 「排骨湯。燉了一下午。」 她「喔」了一聲,跟著我往騎樓外走。機車停在隔壁街的停車格,從急診室走過去,平常只要五分鐘,今天大概要走十分鐘。 我們並肩走著,沒有牽手。她的手垂在身側,偶爾跟著步伐晃過來,指節擦到我的手背,碰一下又分開。那種觸感很輕,像是不小心,又像是試探。 我沒有去握。她今天需要的不是被誰拉著走,而是知道旁邊有人跟著。 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從急診室門口往停車格走,第一盞剛亮,第二盞還帶著傍晚的橘,第三盞就比較白了。每走過一盞,地上的影子就換一次方向。 她的步伐比平常慢。平常她走路很快,急診室待久了的人都有那種趕時間的節奏,連休假去買個菜都像在趕下一班車。今天不是。今天她走得像在拖時間,或者像腿很重。 我把步子收小,配合她的速度。 「今天⋯⋯很累?」我問得很輕,問完就有點後悔,這問題太笨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後說:「還好啦,就一般般。」 一般般。這三個字我聽得出來是包裝過的。她在急診室待了十幾年,什麼場面沒見過,要是真的「一般般」,她不會連走路都慢成這樣。但我不想拆穿,她想用「一般般」撐著,我就讓她撐。 「我今天改考卷改到眼睛快脫窗。」我把話題轉開,「有一題證明題,全班只有三個人寫對,其中一個還是用錯的方法湊到答案。」 她側過臉看我,眼裡終於有了一點真正的東西:「你怎麼知道他是湊的?」 「過程寫得亂七八糟,結論突然跳出來,中間少兩步。這種我最會抓。」 「你自己以前是不是也這樣寫?」 「我?」我笑了一下,「我都是乖乖寫完的那種。寫不完就空著,不敢湊。」 她輕輕哼了一聲。那個哼聲裡有一點點笑意,很淡,但是真的。 走到路口的時候,一輛機車從旁邊鑽過去,她下意識往我這邊靠了半步,肩膀擦過我的手臂。我沒有讓開,她也沒再退回去。 「包包重不重?」她問。 「不重。」 「騙人,裡面有兩瓶水。」 「兩瓶水也叫重?」 「你以前不是連搬個椅子都在那邊唉唉叫。」 「那是大學的時候。」 「現在有練喔?」 「有啊,每天改考卷,練手腕。」 她笑出聲,很短,但確實是笑。我鬆了一口氣,這口氣鬆得很不明顯,大概只有我自己知道。 戴上安全帽,二十分鐘的車程裡,她輕輕靠在我的背上,沒有說話。初秋的晚風有點涼,但背上傳來的溫度很踏實。 把車停在公寓外的巷口後,我們並肩走完最後一段路。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口罩的壓痕照得更清楚。她今天大概沒怎麼喝水,嘴唇有點乾。我想說點什麼,又覺得什麼都不必說。 她忽然開口:「阿添。」 「嗯?」 「謝謝你來接我。」 「這有什麼好謝的。」 「就是⋯⋯謝謝。」她說得很慢,「我今天一直在想,下班的時候會不會有人在外面等我。結果真的有。」 我喉嚨有點緊,把包包背帶往上提了提。 「以後都會有。」我說,聲音壓得比平常低,「妳不用想這個問題。」 她沒接話,只是把頭低下去一點。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見那條低馬尾在路燈下晃。 走過最後一盞路燈,巷子轉進我們住的那條街。我公寓的窗戶在三樓,燈亮著——是出門前忘了關,還是刻意為她留的,我自己也記不清了。 她停下腳步,抬起頭。 燈光從窗戶透出來,落在她仰起的臉上,把那點疲憊照得很清楚,也把嘴角那個很淺的弧度照得很清楚。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 --- 進屋後我沒多說話,把鑰匙和安全帽隨手擱在玄關,轉身就進了廚房。扭開瓦斯,把出門前燉好的排骨玉米湯重新熱滾。湯鍋一掀開,蒸氣撲了滿臉,排骨跟玉米的香氣混在一起,暖得有點燙眼睛。我拿了兩個碗,先舀她那碗,湯杓在鍋底颳了兩下,把料都撈得滿滿的。 客廳那邊傳來椅子拉開的聲音,她坐下了。 我把碗端過去,白煙從湯面直直往上冒,繞過她的臉。我沒說「喝吧」,也沒說「今天辛苦了」——小嗆交代過,這種時候講那些話,聽起來反而像在催她表態。我只是把碗放到她面前,拉開對面的椅子,安靜坐下。 她低頭看著那碗湯,兩隻手捧上去,指尖貼著碗壁。我看見她捧碗的姿勢,兩隻手幾乎整個包住碗,像在取暖,急診室的冷氣大概一整天都往她骨頭裡鑽。 廚房角落那顆光球浮著,光暈穩定,沒有跳動,也沒有半句吐槽。小嗆安靜得反常,我反而鬆了一口氣。 「今天急診很多人吧。」我開口,聲音放得很低。 「嗯。」她應了一聲,很短。 我沒再追問。她喝了一口,喉嚨動了一下,然後就停住了,眼睛盯著湯面,像在裡頭找什麼東西。白煙慢慢散了,湯面浮著幾粒枸杞,載浮載沉。 我猜她是在想怎麼開口。這種沉默我熟,急診室的家屬要說壞消息前也是這樣,先沉默,再挑一個最不重要的句子當開頭。所以我不催,把湯匙在碗裡轉了一圈,讓自己也忙著。 她忽然抬起頭。 「阿添,我跟你說一件事。」 語氣平得很。她手指在碗緣上來回摩挲,一下一下,指腹把碗邊那圈水痕擦掉又擦掉。我注意到這個動作,心裡某根弦繃了一下——她平常不是會做這種小動作的人,她緊張的時候反而話更多,現在話少了,手卻停不下來。 我把手機從口袋掏出來,翻面蓋在桌上。整個人轉向她,膝蓋碰到桌腳,我也沒挪開。 「妳說。」我說,「我在聽。」 她吸了一口氣,手指捏緊碗邊,像要把話從碗裡撈出來。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很怪——她穿著那件米色針織衫,袖口有點鬆,肩膀垮著。明明只是坐在我家餐桌前喝一碗湯,整個人卻像在急診室值完大夜班那樣累。她從進門到現在沒抱怨過一句,連「今天累死了」這種話都沒說。我認識她十幾年,她越是安靜,代表事情越大。 「妳先喝。」我補了一句,「湯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低頭又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比較久。放下碗的時候,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我心裡盤算著,如果她接下來說的是林冠宇的事,我該怎麼接。小嗆交代的步驟,我早就在便條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摺好壓在皮夾最內層了——先聽,不插嘴,不替她決定。那些字我現在閉著眼睛都背得出來。可是真的坐在她對面,看她這個樣子,我發現「只聽不插嘴」比想像中難。我腦子裡已經有一百種想替她出頭的念頭在打轉,每一種都被我死死按回去。 「今天下午,」她開口,聲音有點沙,「我在急診室遇到一個病人。年輕女生,被男朋友打的。」 我沒接話。 「我幫她包紮的時候,她一直跟我說沒事,說是自己跌倒的。」她嘴角扯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難看,「我包完,把她送到門口,她男朋友來接她,兩個人手牽手走了。」 她說到這裡停下來,盯著自己的手看。 我大概懂她要說什麼了。這種事,她一定聯想到自己身上。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這種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顯得廉價,她要的絕對不是一句「別想太多」。 「我看著他們走掉,」她繼續說,「忽然覺得很荒謬。我明明是護理師,我明明看得出來,我卻什麼都不能做。因為她說沒事,我就只能當作沒事。」 她講到這裡,語氣還是平的,可我聽得出那種平是硬撐出來的。她把情緒壓在喉嚨底下,只用最普通的字眼講出來,好像講得太用力就會碎掉。 「小晴。」我叫她。 「你先別說話。」她抬手製止我,動作很快,「我還沒講完。」 我把嘴閉上。 她把手收回來,兩隻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那碗湯還剩半碗,白煙幾乎沒了。 「我這幾天一直在想,」她說,「我到底在怕什麼。我怕他,怕那個影片,怕別人看到。可是今天我看著那個女生,我忽然覺得——我如果一直怕下去,我就跟那個明明被打、卻只能說自己跌倒的女生一樣了。」 她講到這裡,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很直。 我忽然明白她為什麼不讓我說話。她不是要討安慰,她是在把話說給自己聽,順便說給我聽。這個認知讓我心口有點發熱,又有點酸——她終究還是那個什麼都想自己扛的語晴。 「所以我想好了。」她說。 我點頭,等她繼續。 她卻沒有馬上接下去,低下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廚房角落那顆光球微微亮了一下,又暗回去。我餘光瞥見,小嗆大概也在等。 「你先喝湯。」她忽然反過來催我,「你從進門到現在一口都沒喝。」 「我不餓。」 「喝。」她語氣不容拒絕,還把湯匙往我這邊推了推。 我只好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還是熱的,玉米燉得剛好。她在對面看著我喝,眼神比剛才鬆了一點,好像確認我還好好的坐在這裡,她才敢繼續往下講。 我放下碗。她伸手把自己的碗又捧起來,指尖貼著碗底,喝掉最後一口,然後把碗放回桌上。兩隻手離開碗,在桌面上重新交握起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 我把碗放下,雙手交握,指節泛白。 「我跟林冠宇,在一起兩年多。」她開口,聲音平得像在唸病歷,「他追我的時候很用心,每天接送,記得我所有班表。我那時候覺得,這個人好像真的懂我。」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某個點上。 「後來他開始控制我。跟誰吃飯、幾點到家、手機裡有哪些聯絡人,他都要管。我提過兩次分手,他都道歉、說會改,然後好一陣子,再犯。」 我沒說話,把面紙盒從桌角推到她的手邊。 「那天我要去跟他提分手。他打電話說,最後一次,來我家談談,他想好好走下去。」她聲音開始變慢,像每個字都要從喉嚨裡用力挖出來,「我想說,好,見一面,把話講清楚就結束了。」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沒了,她還握著空杯,像需要一個東西抓在手上。 「到他家,開門的是他,客廳裡還坐著一個人。他朋友,阿偉。」她的手指在桌面絞緊,「我之前見過阿偉兩次,都是大家在的時候。他看起來就是一般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我那時候還想,有人在也好,至少林冠宇不會當著朋友的面發脾氣。」 「然後呢?」我問。聲音比我預想的還要穩。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就把我拉進房間,按到床上。」她說,「房間裡很暗,窗簾拉著,床頭櫃上放著兩瓶啤酒。林冠宇把我推倒在床上的時候,我還在喊他的名字,問他幹什麼。他沒回我,直接壓上來,一隻手按住我兩隻手腕,另一隻手扯我牛仔褲的扣子。」 她停了一下。 「阿偉在旁邊幫忙。他把我腳踝抓住,往兩邊拉開。我牛仔褲被扯下來的時候,膝蓋撞到床沿,很痛。我一直在喊,喊到喉嚨都啞了,他們沒停。」 她語氣平穩,像在跟我描述一臺機器怎麼運轉。 「林冠宇先來。他整個人壓在我身上,衣服都沒脫,只把褲子拉下來。他進去的時候我痛到整個人都弓起來,他壓著我的肩膀不讓我動。阿偉在旁邊等,輪到他的時候,他比林冠宇重,壓得我喘不過氣,整張臉埋在我脖子旁邊,我聞到他身上有菸味跟酒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桌上某個點,好像那裡有一張她必須唸完的紙。 「他們輪流來了一次。就那樣,輪流。」 她沒用「強暴」這個詞。她說「輪流」,語氣像在報一個檢驗值,但我看到她眼睛裡有東西在晃,她沒讓它掉下來。 「後來他們還幫我打了針。」 我眉心一跳。「針?」 「催情藥。」她說,「打在手臂上,沒過多久身體就開始發燙。我整個人昏昏沉沉的,下面一直出水,很想夾緊腿,但又覺得空,想要有東西塞進去。他們把手機架在床頭,鏡頭對著床,然後要我說。」 她停了一下,喉嚨動了動。 「要我說,『我想要肉棒插進來』。我不說,他們就等著。藥效上來之後,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全身都在燒,小穴一直收縮,空得發疼。我最後還是說了。」 她聲音開始沙啞,像砂紙磨過桌面。 「第二次,林冠宇先來。我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他進來的時候,我居然覺得舒服,還主動把腿張得更開。他插得很深,頂到裡面某個點的時候,我整個人都在發抖。他低頭舔我的奶頭,舌頭繞著乳尖打轉,吸得嘖嘖響,另一邊用指頭捏著揉。我明明不想,身體卻一直發熱,腰自己動起來,跟著他的節奏搖。他笑著說,『你看,你也很爽啊。』」 她沒看我,目光釘在桌上,像在唸一份別人的報告。 「阿偉後來把我翻過去,從後面進來。他比較粗,撐得我有點疼,但藥效讓我還是濕的。他抓著我的腰一直撞,撞到我膝蓋撐不住,整個人趴在床上。臉貼著床單,床單上有一股洗衣精的味道,很淡,但我記得很清楚。他撞得很用力,每一下都頂到最深處,我整個人被撞得往前滑,他又把我拉回來。」 她停了一下。我看見她肩膀在微微起伏。 「中間他們還讓我跪著。阿偉把雞巴塞到我嘴裡,要我吸。我含著,他按著我的頭自己動,嗆了好幾次。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床單上。林冠宇在旁邊把我的衣服拉下來,捏我的奶子,低頭含住奶頭吸。我整個人都是他們的玩具。」 「後來林冠宇又硬了,要我躺著,把我的腿抬到肩上,從正面幹進來。他低頭舔我的奶頭,一邊舔一邊頂,頂到我叫出聲來。他笑著說,『你看,你也很爽啊』。」 她聲音啞到幾乎聽不見。 「兩個人都射在我身上。結束之後,他們讓我洗澡,把衣服穿好,手機收起來。林冠宇送我到門口,跟我說,『你要是敢報警,這段影片就會出現在你同事的手機裡。』」 她停了很久。我沒有催她,只是把面紙盒又往前推了一點。 「後來我才知道,他那天錄了好幾段,備份了好幾個地方。他每次缺錢就打電話來,說『最近手頭緊,你那部片子我賣不賣?』我每個月給他轉帳,給了快一年。他一直沒刪,說留著當紀念。」 她終於抬起頭看我,眼睛紅的,但沒哭。 「嗣添,我覺得很髒。」 我沉默了幾秒。這幾秒裡我什麼都沒想——不對,我想了很多,但沒有任何一句話適合說出口。我想說林冠宇該死,想說妳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想說我陪妳去報警。但那些話全都卡在喉嚨裡,因為我知道她現在不需要這些。 我伸手,覆在她交握的手上。 沒有用力,只是放著。她的手很冰,指節僵硬,像在水裡泡了很久。我的手掌蓋上去,能感覺到她手指在微微顫抖,抖得很輕,幾乎感覺不到。 「妳沒有做錯任何事。」我說。 她低下頭,沒說話。手指在我掌心裡慢慢鬆開,像終於允許自己休息一下。 --- 她的手在我掌心裡,指節一根一根鬆開,像繃緊一整天的線終於斷了。我沒動,維持著覆在她手背上的姿勢,等她的呼吸從胸口深處慢慢爬回來。 沉默在我們之間鋪開,像夜裡漲潮的水,無聲但篤定。 「小晴。」我開口,聲音比預想中輕,「我在這裡,不會走。」 她沒抬頭。我看見她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濕意,燈光照過去,亮亮的。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吞回去,過了好幾秒才鬆開。 「我知道。」她說,聲音啞啞的。 她終於抬起眼。眼眶還是紅的,但我看見她嘴角鬆了一點,那條一直繃著的弧線軟下來,像撐了一整天的傘終於收攏。她看著我,沒有說話,可是那眼神裡有東西在動。 我身體微微前傾,右手抬起來,很慢很慢地朝她臉頰伸過去。慢到她有足夠的時間拒絕,慢到我自己都在心裡數著每一寸距離。 她沒有閃開。我幾乎以為她會讓我碰到。 就在指尖快要觸到她的皮膚時,她忽然伸手,輕輕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很輕,卻像一道閘門。 我停住。 「嗣添。」她叫了我的全名,沒有叫我阿添。那兩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穩穩的,像她已經在心裡練習過很多遍,「我現在沒辦法。」 我整個人僵在那裡,手懸在半空。 她沒放手,還是握著我的手腕,拇指輕輕按在我腕骨上,像是在確認什麼。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站得很穩:「不是因為你,是我自己還卡在那裡。」 我看著她。她的眼睛還是紅的,可是裡面沒有閃躲,沒有愧疚,只有一種很坦然的疲憊。她沒有在道歉,也沒有在解釋,她只是在告訴我一個事實。 我慢慢把手收回來,點頭。「好。」 她鬆開我的手腕,手指滑落,回到她自己面前那碗已經涼掉的湯旁邊。 我坐回椅子上,把圍裙的帶子重新繫緊,其實它根本沒鬆。我只是需要手上有點事做,不然我會不知道該把這雙剛剛被她攔下來的手往哪裡放。 她說得夠清楚了。不是不要我,是現在不行。那不是拒絕,是她把自己交到我面前,讓我看到她還沒好的傷口。 我低頭看著桌上那兩碗湯。湯面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油膜,蔥花浮在上面,動也不動。我剛剛還在想,她講完那些話之後,至少該喝口熱的。現在這碗湯已經涼了,跟我們之間那層沒說破的東西一樣。 「湯涼了。」我站起來,伸手去端她的碗,「我去熱一下。」 她沒攔我,也沒說不用。我端著碗走進廚房,把湯倒回鍋裡,開了小火。鍋底發出細微的嘶嘶聲,我站在爐子前面,看著湯面慢慢冒起小泡。 我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說她卡在那裡,那我該做什麼?推她一把?那太自私了。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那太假了。等她?我當然會等她,這句話我不用說出口她也知道。 湯熱好了。我重新倒回碗裡,端回餐桌,放在她面前。她低頭看著碗裡冒起的白煙,手指在碗沿上慢慢畫著圈。 「阿添。」她忽然開口,聲音還是啞啞的,但比剛才穩了一點,「你會不會覺得我很麻煩?」 我愣了一下。「不會。」 「真的?」 「真的。」我坐下來,看著她,「妳什麼時候覺得我嫌過妳麻煩?」 她沒回答,但嘴角彎了一下,很淺,像水面被風吹過的那種。她低下頭,拿起湯匙,舀了一口湯,吹了吹,喝下去。 「好喝。」她說。 我鬆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口最深處一路鬆到指尖。她願意喝湯,願意說好喝,那就代表她還在這裡,還願意待在我身邊。 我也拿起湯匙,喝了一口自己那碗。涼了又熱過的湯,味道其實變了,但我沒說。 她喝了幾口,放下湯匙,兩手重新捧著碗,讓掌心的溫度從碗壁傳過來。過了一陣子,她說:「我明天還是會去上班。」 「嗯。」 「妳不要特地來接我。」她頓了一下,「我是說⋯⋯不用每天都來。」 「我知道。」我點頭,「但我想來的時候會來。」 她沒再反駁。我看著她捧著碗的手指,指節的力道比剛才鬆了許多。 這一次,她沒有再把情緒鎖回去。她安靜地一口一口把剩下的熱湯喝完,碗底碰觸桌面時發出輕輕的「喀」一聲。雖然我們之間那道關於創傷的閘門還沒完全打開,但至少今晚,她願意讓我坐在閘門外,陪她把這碗湯喝完。 --- 「我想出去走一走。」語晴的聲音輕輕落在餐桌上方,像一片葉子沾了水,沉下去之前還帶著點猶豫。「陪我走一走,好不好?」 我抬頭看她。她已經站起來了,手裡握著那只空碗的邊緣,指尖還殘留著湯碗的溫度。她的眼神沒有躲避,就那樣直直地望過來,像是怕我會拒絕,又像是已經篤定我不會拒絕。 我把手裡的筷子擱下,二話不說解開圍裙的帶子,胡亂往椅背上一搭。 「好。」我站起來,順手從桌角撈起鑰匙,又抓了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臂彎裡一掛,才發現自己什麼都沒想就動了。我根本沒問她要去哪裡。 她看著我這副手忙腳亂的樣子,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力氣笑出來。 「要不要帶件外套?」我低頭看了一眼臂彎裡那件薄薄的運動外套,又補了一句,「晚上涼。」 她搖搖頭:「不用。」 我沒多說,轉過身,從玄關的衣架上把那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取了下來——那是她上回不小心忘在我家的,洗過之後我一直掛在那裡,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還是帶著吧。」我把外套遞過去,聲音盡量放平,「妳穿的那件太薄了。」 她看了那件外套兩秒,沒接,也沒拒絕。我沒有催,就那樣舉著,等她做決定。 半晌,她伸手接了過去,沒穿,只是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只枕頭。 我蹲下去穿鞋,她也跟著彎腰。她穿鞋的動作比平常慢,像是繫鞋帶這個動作需要她重新記憶一遍。我穿好自己的鞋,站起來,靠在牆邊等她。沒有催,沒有問「好了沒」,只是安靜地站著,讓玄關那盞昏黃的燈把我們兩個的影子拉長又縮短。 她繫好鞋帶,直起身,指尖還捏著鞋帶的尾端,像是沒想好要放開還是要再拉緊一點。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我。 「阿添。」她說,聲音低低的,像怕被誰聽見似的,「謝謝你沒有問為什麼。」 我愣了一下。 其實我心裡有好多個為什麼,從她喝完那碗湯開始就一直堵在喉嚨口。為什麼突然想走一走、為什麼不想待在家裡、為什麼明天要照常上班卻不讓我接送。這些問題每一個都像泡泡一樣冒上來,又被我一個一個按回去。 她說了算。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的時候,我問了只會把她推得更遠。 「走吧。」我伸手拉開門,側身讓出一條路。 她走過我面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香,混著一點湯的暖氣。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像是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開口,抬腳跨出門檻。 我跟在她身後,帶上門。 門鎖「咔」地一聲扣上的時候,樓梯間的聲控燈還沒亮,走廊裡暗沉沉的,只剩下安全出口那盞綠色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映在牆上,薄薄的一層。 她往前走了一步,燈亮了。 昏黃的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圈暖色裡。她踩著階梯往下走,步伐比在玄關時穩了一些,但肩膀還是微微縮著,像是還在抵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我跟在她後面,隔著兩三階的距離,不近不遠,剛好能在她回頭的時候看見我,又不會讓她覺得被逼著走。 第二層的燈亮了。 她走到轉角處,腳步慢了一拍,像是想回頭又忍住了。我看著她後腦勺那顆低馬尾隨著步伐輕輕晃動,灰色的外套被她抱在懷裡,像抱著一件捨不得穿的衣服。 第一層的燈亮了。 我們一前一後走下樓梯,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在我們身後一層一層暗下去,像有人在我們走過的每一步後面,默默把燈關上。 --- 聲控燈在我們身後一盞盞暗下去,鐵門關上的聲音悶悶地響了一下。夜風迎面撲來,帶著一點潮濕的草味。 語晴走在前面半步,雙臂輕輕抱著自己。那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披在她肩上,領口被風吹得微微翻動。 我們都沒說話。 鞋底踩在柏油路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安靜的巷子裡格外清楚。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在前方縮短,然後下一盞路燈再把它們拉長。 走過第一個路口時,她沒有轉彎,我也沒有問要去哪裡。 巷子兩旁的住家窗戶透出暖黃的光,偶爾有電視聲或碗盤碰撞的聲音漏出來。一家一樓的廚房裡,有人在煎什麼東西,油煙味混著蔥花的香氣飄到路上。語晴走著走著,手臂慢慢鬆開,不再抱得那麼緊,垂在身側,指尖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走過第二個路口時,她忽然開口:「今天急診室來了一個車禍的年輕人。」 聲音很平,像在唸一段交班紀錄。 「騎機車的,沒戴安全帽,整張臉都是血。他意識還清楚,一直抓著我的手說好痛。」 她停了一下。我沒有接話,只是繼續走在她右後半步的位置。 「我握著他的手,跟他說救護車快到了,叫他不要睡。他就一直看我,眼睛很亮,像在確認我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他的手指一直收緊,骨頭硌著我的掌心,我沒有抽開。」 她說到這裡,輕輕呼了一口氣。「後來擔架把他接走了。我低頭才發現,我手上都是他的血。」 我喉嚨動了一下,還是沒有說話。她不是要我安慰她,她只是要把這些話說出來。 「血乾掉之後變成褐色的,卡在指縫裡,要用力搓才洗得掉。」她低頭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像是那些痕跡還在,「我洗了很久。」 我們繼續往前走,經過一間已經打烊的便利商店,鐵捲門拉下來,門口那盞燈還亮著,照著地上幾片落葉。語晴踩過一片乾掉的葉子,發出一聲細碎的脆響。 「醫院裡每天都有人進來,」她說,「但有的人你握過他的手,你就會記得。」 走進小公園時,她選了靠路燈那張長椅坐下。我坐在她旁邊,隔了半個拳頭的距離。 公園裡很安靜,鞦韆的鐵鍊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對面那排住戶的燈火亮著幾盞,有一戶的陽臺晾著白色的床單,在夜風裡微微鼓動。 她看著那些燈火,語氣像在說別人的事:「其實我下週五之前,要去找林冠宇了結這件事。」 我的手在膝蓋上握了一下,又放開。 「我知道。」我說,「妳跟我說過。」 她轉過頭看我。路燈的光斜斜地照在她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會怕嗎?」 我想了幾秒。「怕。」 風吹過來,把她鬢角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伸手去撥。 「但我會站在妳旁邊。」我說。 她看著我,沒有笑,也沒有點頭。就只是看著。過了好一會兒,她轉回去,視線重新落在那排住戶的燈火上。 「你知道嗎,」她開口,「我其實想過很多次,要不要就當這件事不存在。就當那些影片沒有被拍下來,就當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她頓了頓。 「可是我今天握著那個人的手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如果我一直假裝沒這回事,那林冠宇就贏了。他拿走的東西,我連搶回來的動作都沒有,就直接認了。」 她把肩上的薄外套攏緊了一些。 「所以我決定去。不是因為我不怕,是因為我怕著,但我還是要去。」 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想起她剛才在樓梯間說「陪我走走」時,聲音裡那種像壓著什麼又鬆開來的語氣。 「我明天照常上班。」她又說,「你不用每天來接我。」 「我知道。」 「我不是不要你來。」她轉頭看我,語氣認真了一些,「我只是不想讓他知道,他在影響我。如果我一遇到他就改變所有生活節奏,那他就真的得逞了。」 「我懂。」 她看著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一個笑,又像只是臉部肌肉鬆開來的弧度。 「你真的懂嗎?」她問。 「懂。」我說,「妳想自己走進去,但妳知道我在外面。」 她沒有說話,過了幾秒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風又吹過來。樹葉的沙沙聲斷斷續續。她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肩膀慢慢鬆下來,像是一路撐著什麼東西,終於在這裡讓它沉到身體深處去。 「那個年輕人,」她忽然又開口,聲音輕了一些,「他後來應該沒事了。擔架推走的時候,他的手還抓著擔架的邊緣,但眼神已經沒有那麼慌了。我想他會沒事的。」 她停了一下。 「我也會沒事的。」 我們沒有再說話。坐了一陣子,她往我這邊靠過來,頭輕輕落在我肩上。 她的頭髮碰到我的臉頰,帶著洗髮精淡淡的香味。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牽我,也沒有抓我,就只是放在那裡。 我沒有動,沒有低頭看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坐著,讓她的重量靠在我身上。 路燈的光從我們頭頂照下來,把兩人的影子疊在一起,落在地面上,一動也不動。 --- 她靠了一陣子,肩頭的重量慢慢沉下來,呼吸也變得均勻。我沒動,怕一動就把這個難得的安穩給晃掉。路燈的光落在她髮尾,幾根散下來的髮絲隨著夜風輕輕掃過我的手臂,癢癢的。 「好啦。」她忽然直起身,兩手往上舉,伸了個長長的懶腰,連帽外套的下襬跟著拉高又落回原位,「該回去了,明天還要上班。」 我「嗯」了一聲,也跟著站起來。長椅被我坐得有點發熱,離開時膝蓋還有點僵。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輕,像在拍一個終於安靜下來的小孩。「今天謝謝你,湯很好喝。」 「那鍋還有一半,明天熱一下就能喝。」 「你這樣講,好像我明天非來你家不可。」她笑了一下,眼睛彎起來,但沒有平常那麼亮。 我看著她,把本來想說的一堆話在喉嚨裡排了隊,最後只留下最要緊的那一句:「下週五之前,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不會先衝出去。」 這句話我在心裡練了好幾遍。我太清楚自己那種一聽到「林冠宇」三個字就想找人算帳的毛病,可現在不是逞英雄的時候。她需要的不是一個替她出拳的人,是一個她回頭時還站在原地的人。 語晴點頭,低頭把深灰色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截,然後像想起什麼,補了一句:「但如果你在旁邊,我可能會比較敢。」 我愣了一拍。這句話比「謝謝」重得多,也比「我喜歡你」更讓我胸口發脹。她不是要我替她擋,是要我站在她看得見的地方。急診室裡她見慣了家屬在手術房外頭等,等的就是一個「有人在裡面」的確定感。我忽然懂了,她要的也是這個。 「那就旁邊。」我說。 她沒再回話,轉身往公園出口走。我跟上去,兩人的腳步在柏油路上敲出不太整齊的節奏。這次她走得比來的時候快,肩膀也不像剛才那樣縮著,路燈一盞一盞從我們身上滑過去,影子在腳邊拉長又縮短。 我偷偷瞄她的側臉。她嘴唇抿著,但嘴角是鬆的。我心裡那塊壓了一整晚的石頭,總算挪開一點縫。明天她還是要去面對那些事,後天也是,但至少今晚她願意讓我陪著走這一段路。這大概就是小嗆說的「並肩」,不是擋在前面,是走在同一條線上。 「阿添。」她忽然開口。 「嗯?」 「你剛剛在長椅上,是不是一直在想什麼很複雜的事?」 我心虛地咳了一聲。「有那麼明顯嗎?」 「你每次在想事情,眼鏡就會滑到鼻樑中間,你又不推。」她側過頭看我一眼,「剛才滑了大概三次。」 我伸手把眼鏡推回去,耳根有點熱。「被妳發現了。」 「我認識你十年耶。」她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裡帶著一點久違的調皮,「你以為你藏得很好?」 我苦笑。十年,我以為自己藏得天衣無縫,結果在她眼裡大概跟透明的一樣。這念頭讓我既窘又有點安心——至少她一直是看著我的。 走回我那棟公寓樓下,鐵門旁的日光燈管閃了兩下才穩住,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我正準備掏鑰匙,她卻停下腳步。 「嗣添。」 她很少連名帶姓這樣叫我,通常都是「阿添」。我站定。「怎麼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我剛剛在公園說,不用每天來接我。」 「嗯,我記得。」 「可是……」她抬起頭,聲音放得很輕,像怕太大聲就會把什麼東西嚇跑,「明天,你還會來接我嗎?」 我心口軟了一下。「會。」我答得很快,快到自己都嚇一跳,「妳下班前傳個訊息,我就在急診室外面等。」 她看了我兩秒,然後笑了。這次眼睛是真的彎成月牙,連眼角都擠出細細的紋路。「好。」 我推開鐵門,樓梯間的感應燈一踏進去就亮起來,昏黃的光一階一階往上鋪。她走在前頭,我跟在後面,鞋底踩在磨石子階梯上的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 爬到三樓時她喘了一口氣,回頭說:「這棟沒電梯真的很要命。」 「當運動。」我笑著越過她,走到門前掏出鑰匙。 轉開門鎖,屋裡的燈沒開,走廊的光斜斜切進玄關。我側身讓她先進去,自己跟在後頭把門帶上。客廳的窗簾沒拉,外頭路燈的光透進來,把傢俱的輪廓照得模模糊糊。 我正想伸手去按牆上的電燈開關,茶几上方忽然「啵」地一聲,亮起一團暖橘色的光。 小嗆浮在那裡,翅膀慢慢扇著,光暈比平常穩定,看起來像剛睡醒。「唷,回來了。」牠的語氣難得沒有半點嘲諷,「我趁你們散步的時候,把林冠宇那條線的資料翻了一遍。」 語晴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我。 小嗆在半空中轉了半圈,光暈忽然亮了一階:「關於那個叫『阿偉』的傢伙,有件事,我覺得你們現在就該知道。」